部長被擋、「Taiwan 毛巾」被禁──誰在名古屋亞運畫出那道「不存在的紅線」?

國際體育組織常以「政治中立」為主張,維持賽場上的秩序。不過,從本屆名古屋亞運過程中,台灣運動部長李洋一度被擋駕、觀眾舉「Taiwan」字樣毛巾被工作人員制止、台日複賽當天告示牌明禁中華民國國旗入場⋯⋯這些規則,究竟是由誰判斷、有何依據?
部長被擋、「Taiwan 毛巾」被禁──誰在名古屋亞運畫出那道「不存在的紅線」?

運動部部長李洋。

Photo Credit:截自 運動部競技運動司 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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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前,一條寫著 Taiwan 的毛巾,牽出一連串事件:一張列出兩面旗幟、又在銅牌戰前悄悄撤下的球場告示,以及主辦方兩次公開致歉。旭日旗得到了道歉,毛巾也得到了道歉;然而同一張告示上的另一面旗──中華民國國旗──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說明裡。

國際體育組織常把「政治中立」掛在嘴邊,作為維持賽場秩序的根本原則。名古屋這一週提供了一個少見的機會,讓我們看見這條原則在看台上如何被執行:由誰判斷、依據什麼、出錯之後又向誰解釋。

名古屋亞運發生哪些台灣相關爭議?
  • 9 月 18 日:名古屋亞運選手村舉行開村升旗典禮,運動部長李洋一度被亞洲奧林匹克理事會告知不得出席,經代表團交涉後才得以入場,儀式因此延宕約一個半小時。外交部事後表示,將持續捍衛台灣應有的參與空間。

  • 9 月 19 日:第 20 屆愛知・名古屋亞運開幕。

  • 9 月 25 日:棒球複賽台灣對中國,一名觀眾舉起印有「Taiwan」字樣的毛巾為球員加油,遭現場工作人員以涉及政治標語為由制止。看台上的台灣球迷隨即齊喊「Team Taiwan」。

  • 9 月 26 日:台日複賽當天,岡崎市民球場的觀眾入口出現一張以中、英、日三種文字書寫的告示,列出中華民國國旗與旭日旗的圖樣,標示不得攜帶入場。

  • 9 月 27 日:台灣對中國的銅牌戰開打前,告示已被撤除,主辦方未說明原因。

  • 9 月 28 日:亞運組委會在官網發表致歉聲明,承認以旭日旗為例的禁止攜入告示並不恰當,表示旭日旗不屬於禁止攜入物品,並將此歸因於現場人員的錯誤認知。聲明同時重申大會禁止揭示參賽國以外的國旗,但對同一張告示上的中華民國國旗未作任何說明。

  • 9 月 29 日:組委會召開記者會,就制止「Taiwan」毛巾一事致歉,說明大會並未禁止攜入寫有非國際奧會會員國家或地區名稱的毛巾,制止屬於現場人員的錯誤認知。記者會中同樣未提及中華民國國旗。

  • 10 月 2 日:截至當日,未見運動部與外交部針對旗幟告示發表聲明。

  • 10 月 4 日:亞運閉幕。

爭議事件留下的三個核心問題

第一,中華民國國旗算不算「參賽國的國旗」?

台灣以「中華台北」名義參賽,使用的是奧會會旗。依組委會重申的規定,主辦方可以主張中華民國國旗本就不在允許範圍內。這個立場並非不能說明,但組委會選擇不說。

第二,「Taiwan」是不是政治訊息?

現場人員認為是,組委會事後認為不是。同一個詞,在 9 月 25 日的看台上和 9 月 29 日的記者會上,得到相反的定性。問題不只在於誰判斷錯誤,更在於觀眾進場前無從得知標準在哪裡。

第三,為什麼有的說明了,有的沒有?

旭日旗和毛巾都獲得公開更正,國旗則被留在沉默裡。要不要說明、向誰說明,本身也是一種選擇。

印有「Taiwan」字樣的毛巾,成為為台灣隊應援的商品。圖/截自 tsaimimi0416@threads

在名古屋,回到「名古屋決議」:對台灣參賽權有何影響?

這不是台灣第一次在名古屋碰上名稱與旗幟的問題。

更早之前,台灣已經付出過代價。1976 年蒙特婁奧運,地主加拿大不允許台灣以「中華民國」名義參賽,代表團最終退出。1979 年 10 月 25 日,國際奧會執行委員會在名古屋開會,作成後來被稱為「名古屋決議」的文件,重新界定兩岸在奧林匹克體系中的身分,同年 11 月獲國際奧會全體委員通過。台灣方面不服,一度訴諸法律途徑,直到 1981 年初雙方才達成共識。

1981 年 3 月 23 日,中華奧會與國際奧會簽訂《洛桑協議》,台灣自此以「中華台北」(Chinese Taipei)名義參與奧林匹克運動,使用會旗與會歌,而不是國旗與國歌。這套安排後來被稱為「奧會模式」,也成為台灣參與幾乎所有國際賽事的基本框架。1984 年 2 月的塞拉耶佛冬奧,台灣首度以「中華台北」之名出賽;同年洛杉磯奧運,則是首次以此名參加夏季奧運。

亞運方面,亞運總會在 1973 年 11 月決定由北京代表中國,台灣自 1974 年德黑蘭亞運起被排除在外,連續缺席四屆。直到 1989 年 4 月 6 日,兩岸奧會在香港簽署協議,約定台灣團隊赴中參賽時,主辦單位一律以中文「中華台北」稱呼,台灣才在隔年的北京亞運重返賽場。

40 多年來,這套框架有其現實意義:它讓台灣選手得以留在國際賽場上。但它也留下一個始終沒有被正面處理的空白:

「中華台北」以外的台灣符號,究竟該如何定位?國旗不是參賽旗幟,那「Taiwan」這個字呢?它是地名、是政治主張,還是什麼都不是?

2018 年 11 月 24 日,台灣舉行第 13 案公投,詢問是否以「台灣」為全名申請參加所有國際賽事及 2020 東京奧運,結果同意約 476 萬票、不同意約 577 萬票,未獲通過。

公投前,國際奧會三度致函中華奧會:5 月表明「中華台北」依 1981 年協議不得更改,10 月要求說明公投程序,11 月 16 日更同時發函政府,援引《奧林匹克憲章》,警告若政府作為妨礙國家奧會運作,可能中止或撤銷對中華奧會的承認。中華奧會主席林鴻道與多位國手,都以保障參賽權為由公開反對改名。

奧會模式不只是外部加諸的限制,也牽動著台灣內部對參賽權與名稱之間的取捨。名古屋的這張告示,正是在這個空白上被貼出來的。

田徑選手傅兆玄奪下亞運男子跳高金牌,在場上揮舞「中華台北」奧會旗幟。圖/截自 運動部競技運動司 官方網站

不只是台灣:國際賽事如何處理各國旗幟限制?

名古屋這張告示上,原本就不只有一面旗。

「旭日旗」在日本國內並非違禁物。日本政府與 2020 東京奧運組委會都主張,它在日本廣泛使用,本身不構成政治宣傳,因此不列為禁止攜入物品。但在韓國、中國等地,它被視為日本軍國主義與侵略的象徵,國際賽事中屢有爭議。

2017 年亞冠聯賽「水原三星」對「川崎前鋒」,川崎球迷在客場展示旭日旗,亞足聯對川崎開罰。東京奧運前,韓國要求禁止旭日旗進場,東京組委會拒絕,國際奧會只表示將個案判斷。2022 年卡達世界盃,則有保全攔下想帶旗入場的日本球迷。

同一張告示、兩面旗、兩種結論。組委會的說法是規則一致:禁止的是「參賽國以外的國旗」。但結果正是由這條規則的分類方式決定的:誰算參賽國、哪一面算國旗。中華民國國旗被歸為「非參賽國」的旗,旭日旗則因為「不是國旗」而不受限制。差別看似出在規則,實際上出在規則替誰的旗子劃線、在誰的主場執行。

把視野拉遠,類似的「規則承受者」並不少見。

  • 俄羅斯:

國際奧會執委會於 2023 年 12 月 8 日決議,持俄羅斯或白俄羅斯護照的選手須以「個人中立運動員」(AIN)身分參加巴黎奧運,兩國的國旗、國歌、代表色等識別一律不得出現在官方場館與活動。

參賽條件包括:須透過國際單項總會的資格賽取得資格,積極支持戰爭者不得參賽,不得與俄、白兩國軍方或國安機構有合約,兩國政府官員也不受邀請。2026 年 7 月,國際奧會暫時解除俄羅斯奧會的停權,但俄國選手能否使用國旗與國歌仍未決定。

台灣參賽同樣有書面依據,但《洛桑協議》是政治妥協的產物;俄羅斯的限制則是國際組織針對入侵行為的制裁,有決議文件與資格審查機制,也經過公開的辯論。

  • 科索沃:

西班牙不承認科索沃。2018 年 11 月的馬德里世界空手道錦標賽上,科索沃選手不得使用國旗與國歌,記分板以「WKF」代替國名。國際奧會隨即要求各單項總會暫不將大型賽事交給西班牙,西班牙政府才與西班牙奧會、國際奧會發表聯合聲明,承諾依奧林匹克禮儀允許科索沃使用國家象徵。

然而 2019 年 2 月,西班牙仍拒絕為科索沃升旗奏歌,歐足聯只得將一組 U17 歐國盃資格賽移出西班牙;同年在瓜達拉哈拉舉行的歐洲空手道錦標賽,科索沃也因無法展示國旗、國名與國歌而退賽。

這幾個案例的共同點,不在誰比較委屈,而在同一組問題:限制的依據是什麼?由誰決定?是否事前公開?事後是否說明?用這組問題回頭看名古屋,最突出的不是限制本身,而是說明的缺席。

名古屋的告示提供了一個近距離觀察的機會:規則沒有改變,改變的是誰在現場解讀它,以及事後誰得到解釋。

亞運組委發表「棒球場外張貼海報一事」致歉聲明。圖/取自 Asian Games 2026 官方網站

台灣代表團與觀眾,如何「承受」規範與限制?

討論國際體育的政治時,焦點通常落在國際組織的會議室,或主辦國的外交部。

但名古屋這一週顯示,規則真正被執行的時刻,往往落在場內工作人員身上,而且必須在幾秒鐘內做出判斷。在這次事件中,台灣至少在三個層面上站在「承受」的一端:

第一層是國家與代表團

開村升旗典禮上,運動部長一度被告知不得出席,經代表團交涉才得以入場。這是層級最高、也最常被報導的一層。

第二層是選手

在場上穿著「中華台北」的球衣、聽著會歌,是奧會模式下早已熟悉的處境。他們通常不會、也不能公開評論場外的旗幟爭議。就目前可查的報導,本屆棒球代表隊的選手與教練並未就毛巾或告示爭議公開表態;銅牌戰後,先發投手林昱珉受訪時也只談自己的投球狀況。

第三層是觀眾

也是現有研究最少觸及、卻是這次事件核心的一層。據公視報導,七局上半大會人員要求台灣球迷不得展示任何帶有台灣字樣的服飾或毛巾,日本警方也到場關切;經溝通後物品未被沒收,但球迷仍被勸導不要再展示。報導也提到,這條毛巾曾一度遭對手抗議。中職會長蔡其昌則認為,奧會規定只是不能舉國旗,並沒有禁止寫著台灣的加油毛巾,取締甚至驅趕都是過度解讀。

類似情況並非首見。2024 年巴黎奧運羽球男雙四強賽,台灣觀眾寫有 Taiwan 的應援毛巾也被工作人員搶走,中華奧會榮譽副主席陳士魁當時表示,每屆奧運都是如此,並非針對誰。如果這次的處理確實由對手抗議觸發,問題就不只是規則是否明確,而是規則的執行是否隨著對手而改變。

9 月 29 日組委會的說明,至少證實了一件事:寫有「Taiwan」的毛巾本來就不在禁止之列,制止是現場人員的錯誤認知。

換句話說,看台上的觀眾承受了一條不存在的規則。

觀眾的回應也值得記錄。毛巾被要求收起時,看台上響起的是「Team Taiwan」。當物件被限制,聲音成了替代品。這種從物件轉向口號、從實體轉向社群媒體的移動,也讓「政治中立」越來越難管理:一面旗可以在入口攔下,一陣呼喊或一段在網路上流傳的影片,卻沒有告示可以禁止。

究竟,觀眾在進場前,能否清楚知道哪些物品、哪些文字是被允許的?現場人員依據什麼標準判斷?被制止時,觀眾有沒有提出異議的管道?背後答案,在名古屋都不清楚。

這些問題也不會隨著亞運閉幕而消失。下一場國際賽、下一個主辦國、下一位必須當場判斷的工作人員,都會再次面對同一個「空白」。2027 年 11 月,台北大巨蛋將主辦世界 12 強賽的預賽與複賽──到時候,台灣是主場。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編按:主圖截自 運動部競技運動司 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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