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民以食為天」,對頂尖選手而言更是如此。大型賽事從不單是比賽奪牌,更像是一場移地作戰,吃什麼、住哪裡、如何調整作息,往往都會影響選手站上賽場時的狀態。
回想 2024 年巴黎奧運開幕前夕,英國奧會執行長安森(Andy Anson)向媒體抱怨,選手村餐廳「蛋和雞肉不夠,還把生肉端給選手」,德國曲棍球隊更直呼餐點是場「災難」,讓主辦方緊急加碼 700 公斤雞蛋與一噸肉。
代表隊的因應之道,各有巧思。有的在選手村內,積極遊說主辦方把自家菜色寫進餐廳菜單;有的在選手村附近自設後援基地,補足官方餐食的不足;也有像英國隊乾脆在選手村外、巴黎近郊的克利希設置「表現小屋」,作為自帶廚師與食材的落腳處。
如今,名古屋亞運選手住宿安排的爭議頻傳。本文將換個角度,帶讀者一覽印度、韓國及台灣,如何把歷屆賽會累積的後勤經驗搬進現場,顧好選手的「胃」與「床」,讓他們能心無旁騖地站上賽場。
名古屋亞運為什麼沒有選手村?
本屆亞運與亞帕運經費,從申辦初估的約 1,000 億日圓,一路暴增至 2025 年底公布的 3,700 億日圓,是原先的 3 倍以上。
為了止血,原定興建的選手村在 2023 年宣布停建,預計省下超過 600 億日圓,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的「分散居住方案」:組委會以約 45 億日圓,租下義大利郵輪歌詩達 Serena 號,並預計停泊在名古屋港 22 天,船上的 1,500 間客室,預計接待約 4,000 人次。另外,組委會也向民間租借 200 棟貨櫃屋放置在名古屋港花園碼頭,預計接待約 2,000 人次,而其餘的 9,000 人,則由名古屋內外數十間旅館分擔。
方案一公布,哀嚎與抗議隨之而來。主辦亞運的亞洲奧林匹克理事會(OCA)多次要求改善住宿與交通安排,科威特、巴勒斯坦在會員大會上質疑此舉不符賽會精神,時任 OCA 主席辛格(Randhir Singh)更直言「選手村生活最重要」,選手應該住在一起。日媒也引述匿名現役選手的擔憂,表示住的地方不同,吃住恐怕會有落差。
面對眾多爭議,組委會與亞洲奧林匹克理事會簽署了涵蓋住宿、餐食、災害應變等 18 項目備忘錄。據報導,愛知縣知事大村秀章(Hideaki Omura)在記者會上的回應反而顯得老神在在:「我們冷靜看待,準備正順利推進。」
亞運開幕前夕,各國代表團怨聲不斷。各國選手抱怨床的尺寸,以及貨櫃屋漏水,讓選手村舒適度大打折扣,就連韓國男子籃球代表隊選手邊俊亨也在社群網路求助。然而,早在抵達名古屋前,各國就已準備好不同方案,應對這場後勤硬仗。

印度:從「菜單外交」,到提前適應日本飲食
既然沒有選手村,印度代表隊選擇先與主辦方交涉,為代表團爭取陸上住宿,理由是射擊等精準項目需要穩定的環境與充分休息。印度奧會今年 1 月更派員赴日實地勘察 4 天,並依賽區規劃物流與醫療人力配置。
同時,為防交涉結果生變,印度體育署(SAI)在帕蒂亞拉與班加羅爾的訓練中心搭起仿貨櫃屋,讓出賽選手至少試睡一晚,體育部官員說,目的是避免選手抵達日本後「受到衝擊」。
過去,印度處理代表團的食宿問題,靠的是溝通遊說。如里約奧運前夕,印度奧會去函組委會,確保選手村供應印度菜。這套辦法屢試不爽,最好的例子是巴黎奧運前,印度奧會更在與組委會的會議上直接遞交特製菜單。
時任巴黎奧運代表團副團長凱夏文,曾這樣解釋這套堪稱「菜單外交」的手法:「我們建議調整菜單、納入印度菜,多數都被接受了,每一道也都經過營養師把關。選手出國比賽,本來就已經離開舒適圈,食物不該是突如其來的意外。」
然而,面對名古屋的窘境,印度體育署班加羅爾行政主廚傑亞拉吉決定反其道而行,把壽司、生魚片和拉麵納入國家隊的日常菜單,先以「日式下午茶」讓選手卸下心防,再逐步端上主菜,循序漸進地讓選手適應異國飲食。
傑亞拉吉坦言,東京、巴黎兩屆奧運都有印度選手吃不慣當地食物,巴黎帕運甚至空運了 1,800 條能量棒應急。據報導,印度體操選手納雅克(Pranati Nayak)早在備戰東京奧運時,訓練基地就已配有隨隊廚師,讓她提前習慣日本餐食。
為備戰亞運菜單,傑亞拉吉設下的目標是「至少要 9 成」像日本當地餐食。至於選手的回饋,據他所言「非常好」。

韓國:每屆賽事準備帶著走的「移動廚房」
在韓國,後勤支援的移動廚房從來不是新鮮事,自 2008 年北京奧運起,每屆冬夏奧運都設有補給中心。
巴黎奧運時,大韓體育會在當地近郊楓丹白露設立臨時補給中心,由鎮川國家選手村派駐的 15 名廚師掌廚,每餐製作 150 份客製餐盒,以一天兩趟的頻率(單趟車程一個半小時)送餐至選手村,讓選手們在蔬食當道的巴黎奧運,餐餐有肉。選手們歸還餐盒時,還附上寫著「謝謝,每一餐都吃得很香」的信件,向廚師與營養師致意。
今年初的米蘭冬奧,大韓體育會為因應賽事分散在多座城市,一口氣在米蘭、科爾蒂納與利維尼奧設立三處補給中心,投入 22 億韓元預算與 36 名派駐人力,供 130 多名選手用膳。客製餐盒逐一分裝進保溫袋、依用餐時間配送,首次投入的自熱餐盒讓選手在雪地也吃得到熱食,科爾蒂納的據點甚至因旅館食堂租金過高,索性租下當地一間披薩店改造成餐盒廚房。
隨隊的鎮川選手村營養師趙恩英(Cho Eun-young)在補給中心的公開活動上說:「對運動員來說,吃飯不只是填飽肚子,還要提供能量,對肌肉恢復也至關重要。在陌生的歐洲比賽,我們希望選手透過食物,減輕時差等帶來的不安。我們是來用『飯』應援選手的。」
來自選手的回饋也很直接,花式滑冰名將車俊煥賽後說,「中午和晚上送來的韓式餐盒,我真的吃得很好」;冰壺選手金善英則在中止五連敗、力克美國奪下首勝後,半開玩笑地說「老實說,心態真的快撐不住了,還好有體育會的美味餐盒,讓我一口接著一口撐住自己」。
對比本屆名古屋,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雖在 7 月底成立跨部會準備團,統籌外交部、疾病管理廳等單位,支援 41 個項目、約 1,100 人的代表團。同時,也在名古屋港旁的複合設施 Lives Nagoya 開設「韓國之家」(Korea House),提供選手、教練與家屬休息,也規劃射箭、籃球等體驗活動,以及韓國飲食文化、觀光行程等推廣服務。
只不過,截至撰稿(9 月 22 日)當下,韓方並未公布任何餐食支援方案。對此,套句一級方程式賽車車迷常說的話,「該不會還在藏私(sandbagging)吧?」

台灣:從廚師、營養師到隊醫,打造一套後勤系統
回頭看台灣,2018 年雅加達亞運,中華代表團首次帶著專屬廚師與營養師出征,在市區租下蘇丹公寓設置食堂與醫療站,食材多自台灣空運,讓選手能隨時吃到控肉飯、茶葉蛋和水餃。當時,羽球好手王子維賽前受訪談到,吃起來「特別有家鄉味」,並提及過去出國比賽多在飯店附近隨便解決,這次代表團首次帶廚師隨行,讓他感受到大家對運動員的用心。
2023 年杭州亞運再上一層樓,國訓中心資深廚師方國雅與營養師潘奕廷隨團進駐中繼站,每天最多供應 50 到 60 份餐點,連肉品都先快篩把關才下鍋。潘奕廷透露,廚師每天清晨 4、5 點就得起床備餐。
至於本屆名古屋,運動部長李洋與次長洪志昌於今年 4 月率考察團赴日視察後,確定在名古屋市區、豐橋與東京衛星賽區設置 3 處中繼站。其中名古屋市區的據點,是一所廢校近 3 年的御園小學校,距名古屋車站步行 10 分鐘內,規劃一樓作代表團本部、二樓作訓練與醫護,體育館一半給羽球、一半給柔道等技擊項目。
幸運的是,台灣是本屆唯一租到中繼站的國家。促成這筆租約的,則是台南市台日文化友好交流基金會與名古屋市政府。目前預計有包括廚師在內、超過 20 名人員進駐,加壓艙等運科設備也將運入。7 月下旬,射箭隊更先赴岡崎進行合宿移地訓練,把移動路線、適應氣候與餐食全數演練一遍。
日前,運動部更高調宣布聯手交通部與中華航空,將選手出發高峰的班機換成大飛機,商務艙從 12 席增至 30 席、豪華經濟艙從約 30 席增至 70 多席,代表團全數搭乘豪經艙以上,餐點一律升級商務艙等級。
農業部則承諾對國訓中心與中繼站無上限供應國產農漁畜產品,希望能降低運動禁藥風險,也顧及選手味蕾。隊醫也從上屆的 7 人擴編至 15 人。對此,運動部長李洋解釋,「以前身為選手,坐在台下只想著如何爭取獎牌,如今來到運動部,我更在意的是如何透過完善的後勤設計,保護選手與教練,讓大家能更安心、無後顧之憂地全力備戰。」

沒有選手村之後,各國如何做好選手後勤?
8 月 21 日,名古屋亞運組委會公開花園碼頭的「Athlete Plaza」餐廳。其營業時間從清晨 5 時開直到隔日凌晨 1 時,尖峰每小時預計可容納約 1,000 人,賽期將供應共 370 道菜色、每餐約 35 道,每日承諾提供十個以上國家與地區的料理,九成料理符合清真規範。
筆者想起多年前曾到國外看一支台灣代表隊比賽,提到食宿問題,隨隊人員說,吃麵包、漢堡、披薩容易脹氣,比賽反而不好發揮,所以都得聯繫駐外辦事處,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中式便當店。幸好那次還有燒臘店支援,算好解決。
剛結束的 2026 格拉斯哥國協運動會,雖然同樣沒有興建選手村,但因為賽會規模已經縮小,城市既有的住宿設施尚可承受。然而,名古屋舉辦的是維持原規模的亞洲運動會,選手與工作人員的數量,顯然遠超出這座城市所能接待的上限。
筆者認為,隨著永續發展逐漸成為大型運動賽會的重要考量,如何在有限預算下兼顧賽事規模、選手需求與場館及住宿等基礎設施,將是主辦城市未來必須面對的課題。或許,運動強國間的較量,不再只是比拚獎牌數量、經費投入或科技設備,而是誰能真正把選手照顧好──讓他們吃得飽、睡得好,在開賽時以最佳狀態站上賽場。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