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多半從東京的成田機場入境日本,排隊通關、在行李轉盤旁等待,再跟著大批旅客走向鐵路或巴士,幾乎是從台灣飛往日本的固定開場。但搬到日本以後,中部國際機場反而成了我往返台灣最常使用的機場,也遇見另一種節奏:入境大廳不擁擠、通關過程相對流暢,甚至連從飛機落地到坐上電車都比預期更快。起初,我只把這視為生活上的便利。
而隨著 2026 年名古屋亞洲運動會即將舉行,中部國際機場正式成為大會的官方機場,將接待來自亞洲各地的選手、教練與旅客。這場即將到來的大型國際賽事,也讓我重新看待習以為常的「不擁擠」:一座國際機場的安靜,除了代表動線順暢,是否也反映了訪日旅客並未平均分布於日本各地的現實?
這個問題,無法僅憑幾次通關經驗就輕易下結論,畢竟機場是否擁擠,會受到航班時段、航廈配置、入境審查效率與旅客結構等多種因素影響。但從日本近年的觀光統計來看,這份「相對從容」讓我聯想到一個更大的問題──當日本的外國旅客人數屢創新高,他們抵達的「日本」,仍高度集中在少數城市。
日本觀光復甦了,人潮卻沒有平均回流
疫情後,日本入境觀光迅速復甦,只是旅客增加,並不代表各地同樣受益。
日本國土交通省觀光廳資料顯示,2024 年外國旅客住宿人次中,約 7 成集中於東京圈、近畿圈與中京圈等三大都市圈。即使地方部分的住宿人次持續成長,外國旅客卻仍明顯集中於主要都市圈。這也說明日本近年反覆強調的「地方誘客」,並不只是希望旅客多去幾個景點,而是試圖處理觀光收益在空間上的不均。
觀光廳的分析指出,外國旅客若只在地方進行一日遊,能帶來的消費有限。相較之下,實際停留在地方住宿的人,當地消費明顯高於只短暫停留的旅客。因此,政策關注的重點從不只是有沒有到訪,而是能否讓人停留、住宿,並產生更深的地方接觸。
其中,愛知縣雖位於中京圈核心,卻沒有像東京、京都、大阪等城市一樣,成為國際旅客集中的觀光目的地。從訪日外國旅客的都道府縣訪問率資料中,愛知縣的資料明顯低於其他地區。名古屋市也持續在最新的觀光政策中,將提高國際知名度、增加住宿與促進廣域周遊等列為主要課題。
名古屋觀光會展局的經營計畫更直接指出,必須運用名古屋位於東京、京都、大阪之間的地理位置,將原本從城市周邊經過的旅客,轉化為實際到訪者。換句話說,「僅是通過」並不是外界隨意貼在名古屋身上的標籤,而是當地觀光機構也已留意到的觀光難題。
從中部機場入境,不等於留在名古屋

2025 年,中部圈社會經濟研究所利用觀光廳資料,分析以愛知為中心的名古屋圈,作為入境觀光據點的能力。這項研究將一座城市吸引旅客前往並停留的能力稱為「觀光求心力」;旅客以該城市為基地,再前往周邊地區的能力,則稱為「觀光遠心力」。這兩項指標,也呈現出名古屋目前在觀光上的矛盾。
研究資料指出,從成田、羽田或關西機場入境的外國旅客中,仍有不少會前往東京、京都或大阪;相較之下,從其他機場入境、最後選擇在愛知停留的旅客比例相對有限。也就是說,即使從中部國際機場進入日本,也不代表旅客會把名古屋當成主要目的地。研究因此判斷,相較於東京與關西主要城市,名古屋的「觀光求心力」相對有限。
然而,名古屋並非毫無區域作用。在愛知停留的外國旅客中,平均還會前往數個其他都道府縣,例如:將名古屋作為前一晚住宿地的旅客,後續再移動至岐阜或三重等地區的比例也不少。這表示名古屋具有一定的交通與周遊據點功能,只是其影響範圍仍主要集中在東海地區,因此對北陸、靜岡與長野等地的帶動能力,容易受到東京、京都與大阪的影響。
這也點出了一個更重要的關鍵──名古屋並不是沒有旅客經過,而是旅客經過後,未必會為了名古屋停留。國際機場可以讓人抵達,新幹線可以讓人轉乘,便捷的公路與鐵路可以把旅客送往其他城市,交通便利既可能帶來旅客,也可能讓旅客更快離開。對一座位於多個著名觀光地之間的城市而言,「容易抵達」和「值得停留」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名古屋是產業中心,為何不是國際觀光中心?

名古屋的情況之所以值得討論,是因為它並不是一座缺乏交通、人口或經濟基礎的城市。
名古屋是日本主要都市之一,也是中部經濟圈的核心。愛知長期位居日本製造業前列,汽車、機械、航空與各類供應鏈構成這個地區鮮明的產業結構。中部國際機場、東海道新幹線、高速公路和港口,也讓這裡在日本的產業與物流版圖中占有重要位置。
然而,經濟上的重要性不會自動轉化為觀光上的吸引力。以產業體系衡量一座城市時,我們看的是企業、就業、產值、物流效率與供應鏈位置,但若從觀光市場的角度來看,依賴的卻是故事、符號、體驗與想像。名古屋在前一套標準下是中心,但在後一套標準裡,卻未必佔有同等位置。
仔細一看,東京、京都與大阪之所以能長期吸引外國旅客造訪,不只因為交通方便,也因為它們早已擁有容易被理解的城市形象。東京常被描述為巨大、現代而快速的都會,京都被視為寺社、歷史與傳統文化的代表,大阪則以飲食、商業與庶民文化形成鮮明印象。這些形象當然都高度簡化,甚至無法反映城市生活的全部,但它們足以讓尚未到訪的人,在行程規畫階段便產生明確期待。
相較之下,名古屋很難被一個單一意象概括。名古屋有尾張德川與武將歷史,有名古屋城與熱田神宮,有汽車、機械與產業技術,周邊還分布著常滑陶器、豐田產業文化、犬山城與知多半島等不同資源。
因此,與其說名古屋缺乏可供觀光的資源,更大的問題應該是這些元素目前尚未被妥善整理、連結,並轉譯成海外旅客能夠理解的城市敘事。
有文化資源,為何仍難形成城市品牌?

關於地方品牌,日本學者若林宏保曾從場所與品牌的關係出發,指出地方擁有景點、特產或歷史,並不等於自然擁有品牌。
所謂地方品牌或城市品牌,不只是替一座城市設計標誌與宣傳口號,而是讓人對這個地方形成持續而一致的理解。相關研究也指出,文化是地方品牌建構的重要基礎,但如果品牌只停留在商品、視覺設計與短期推廣,卻沒有連結地方的歷史、居民經驗與生活方式,就很難形成穩定的場所認同。
這也解釋了名古屋面臨的困難。仔細觀察,名古屋其實並不缺乏可以宣傳的內容,相反地,當地能列出的特色很多。可是,當各種資源並列在宣傳冊上,未必會自然組合成一個城市形象──換句話說,即便旅客看見了很多「名物」,卻不一定理解這些名物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如何與當地人的日常生活連結。
例如,愛知的製造業不只是一組經濟數字,它也影響城市空間、職業結構、移動方式、家庭生活與地方性格。喫茶店早餐不只是一份價格實惠的餐點,而是工作節奏、社交關係與地方商業習慣長期累積的結果。但當這些文化只被翻譯成「推薦景點」與「必吃美食」,旅客即使實際造訪、打卡,也未必真正理解這個地方。
因此,城市觀光的關鍵並不只是把更多資源列入行程,而是能否回答:這些看似彼此分散的事物,共同說明了這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
為了被看見,城市必須先把自己簡化嗎?
可是,當地方政府試圖建立鮮明的城市形象,另一個矛盾也隨之出現。
在跨國旅遊市場中,一座城市通常需要簡單、明確且容易傳播的標籤。複雜的歷史與生活脈絡,很難在一張海報、數十秒影片或社群貼文中完整呈現。於是,地方經常選擇少數文化元素,將它們轉化成可拍攝、可購買、可快速理解的觀光符號。旅客在有限時間內需要辨識目的地,地方也需要一個能在眾多城市之間被記住的入口。但值得追問的是,一座城市若要進入國際旅客的視野,是否必須先把自己改寫成外來者容易消費的模樣?
京都的寺社、東京的霓虹燈、大阪的街頭美食,都可能在長期推廣後,成為外界認識城市的捷徑,同時也遮蔽城市內部更加複雜的生活。當某種形象過於成功,可能因此反過來要求城市持續表演外界期待中的形象。
從此觀點來看,名古屋相對模糊的觀光形象,反而提供了一種另一種可能──未必要複製東京、京都或大阪,也不一定要把所有文化壓縮成一句響亮口號。
真正的問題或許不是一座城市應該選哪一個符號,而是如何讓外來者從產業、歷史、飲食與日常生活之間,看見彼此連結的方式。這比設計一座城市標語困難得多,卻也更接近文化轉譯的本質。
名古屋該如何向世界介紹自己?
2026 年 9 月 19 日至 10 月 4 日,名古屋亞洲運動會預計有來自亞洲 45 個國家與地區的代表參加,選手及各隊職員規模最多約 1 萬 5 千人。中部國際機場已成為大會官方機場,並開始布置國際線抵達區、設置大會宣傳空間及調整接待設施。
機場也計劃翻新連接鐵路、巴士、汽車、高速船與航廈的 Access Plaza,官方說明明確指出,工程除了回應開港 20 年後的環境變化,也考量國際旅客增加,以及亞運、亞帕運期間接待國內外旅客的需求。
這些準備解決的是非常具體的問題,旅客如何順利入境、如何辨識方向、如何轉乘,以及如何前往場館與住宿地點。但一場國際賽事對城市提出的問題,不應只停在運輸能力。

機場可以把世界帶進名古屋,場館可以讓賽事順利舉行,多語言標示可以降低移動障礙。可是,旅客抵達後看見什麼、理解什麼,離開後又記得什麼,並不是單靠交通與行政效率就能完成。
大型賽事經常為主辦城市帶來短期能見度。來自不同國家的媒體、選手與觀眾會在同一段時間聚集,城市也會獲得平時難以取得的曝光。但能見度不等於理解,人潮也不必然形成長期記憶。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次名古屋即將迎來的「國際旅客」,更準確地說,是來自亞洲各地的旅客,這也讓亞運與一般國際觀光討論有所不同。談到「國際化」,容易先想到英文標示與面向海外旅客的資訊設計,但亞洲旅客本身並不是同質群體。台灣、韓國、中國,以及東南亞、中亞、中東與南亞等地的旅客,彼此對日本的熟悉程度、旅行需求、宗教文化、飲食習慣與媒體使用方式都不相同,可見此處的「國際旅客」並非一群具有相同期待的人。
因此,國際化也不應只被理解成增加英文標示。亞運帶來的文化轉譯挑戰,不只是把日文介紹翻譯成另一種語言,而是面對亞洲內部多元的文化經驗。同一座名古屋,要如何被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理解?而問題的另一端,則是「誰」有資格決定名古屋應該如何被介紹?城市品牌研究不只談口號與視覺設計,也重視居民參與,以及不同地方活動如何共同形塑人們對地方的認識。
相關日本研究指出,地方品牌並非單靠標誌或宣傳形成,而是需要讓地方內部的行動、居民認同與對外形象彼此連結。如果一座城市對外輸出的形象,與居民實際理解和生活的城市毫無關係,再成功的宣傳也可能只製造另一套供外來者觀看的舞台。文化轉譯的起點,或許不是替城市發明一個新故事,而是先辨認居民已經如何生活、使用並描述這座城市。
城市的國際化,不只是把自己的故事翻譯成更多語言,也包含承認聽故事的人並不相同,而說故事的人,也不只有一種。
亞運後,名古屋能成為觀光中心嗎?
名古屋能否從「通過點」成為「目的地」,不能只看亞運期間機場多了多少人流、飯店增加多少住宿人次。
現行的《名古屋市觀光・MICE 戰略 2028》(名古屋市観光・MICE 戦略 2028)計畫,將都市品牌提升、區域消費與交流機會納入政策方向。計畫中指出,比起只計算賽事期間增加多少航班與住宿人次,亞運期間建立的多語言、無障礙與交通設施,能否成為賽事結束後的日常公共服務,反而更重要。短期增加的國際旅客是否延長在愛知與名古屋的停留,名古屋與周邊城市是否形成更完整的區域敘事,以及居民是否也能在這套對外形象中,辨認出自己生活的城市。
換句話說,「國際化」並不只是增加外國航班與外語標示,還包含增加居民與外來者彼此理解的機會。
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答案,也不必預設亞運必然能改變名古屋的觀光位置。亞運結束後,東京依然是東京,京都與大阪也不會失去原有的國際吸引力。大型活動或許能暫時改變人流,卻很難在幾週內重新安排一個國家的觀光版圖,但至少,亞運提供了一個觀察窗口。
過去,中部國際機場對我而言,是一座不需要等待太久,能讓日常往返變得輕鬆的機場。這座準備迎接亞洲各地旅客的機場,讓我看見一座城市成為國際入口和成為文化目的地,原來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跑道能縮短地理距離,鐵路能加速移動,賽事也能暫時聚集目光,但真正決定一座城市是否被記住的,可能仍是它能否讓來訪者理解,這裡的人如何生活、這片土地如何形成,以及那些無法被一句宣傳標語概括的地方經驗。
2026 年亞運或許能讓更多人第一次抵達名古屋。至於他們只是經過,還是願意留下來理解這座城市,考驗的便不只是機場的接待能力,而是名古屋如何理解自己,以及準備如何向世界說明自己。

研究日本如何思考這個問題時,我想到的其實是我的國家──台灣。台灣同樣期待世界看見自己,也習慣用夜市、小吃、老街、地標,快速回答「台灣有什麼」。這些符號當然重要,卻也可能讓在地生活被壓縮成幾個方便理解的答案。
名古屋的困境,提醒了我們真正困難的,不是找到一個吸引人的標籤,而是如何在有限的旅行時間裡,讓一座城市仍然保有自己的複雜性。一座城市真正值得被記住的,未必是最容易傳播的標籤,而是需要多停留一天、多走幾條街、多和幾個人說話,才能理解的生活。名古屋正在面對的不只是如何迎接亞洲運動會,而是如何向世界介紹自己。
這個問題,其實也正在等待台灣的城市們回答。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編按:主圖截自 愛知・名古屋2026アジア競技大会@臉書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