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6)年 10 月,法國再度成為國際新聞焦點。原本由高中生發起的抗議行動,逐漸演變為數十萬人參與的全國性示威,巴黎、馬賽、里昂等城市隨後出現縱火、搶劫及警民衝突。
這場風暴發生在總統馬克宏任期接近尾聲、政府財政備受壓力之際,也讓法國長期存在的社會矛盾重新浮現:從革命傳統深厚的首都巴黎街頭,到長期被忽視的城市郊區,法國為何屢次因公共政策爭議陷入動盪?
針對此次全國性抗爭,網路上近日出現一種說法,大意是「法國人本就喜歡針對公共議題辯論、走上街頭或透過罷工罷課等方式表達政治意見」,不必太過大驚小怪。
筆者認為,上述說法的確部分反應了法國社會與人民關注公共議題、積極參與的特色,卻無法完整解釋本文即將羅列的,自 2005 年以來超過 6 次以上、頻繁發生的全國性大規模抗爭──當中很多次,甚至均引發一定程度的「暴動」。
因此,我們不妨更進一步深究:一個擁有國際公認「成熟民主制度、完善社會福利與悠久工會傳統」的歐洲大國,近年究竟面臨哪些難以化解的政治、經濟與社會困境?

2026 年 10 月 17 日示威過後,巴黎街上呈現凌亂的場景。圖/Saskia B@Shutterstock
2026 年「法國暴動」如何爆發?
先從本次新聞焦點說起:這波從「法國學運」(french student protests)到如今被稱為「全國暴動」(national riots)的起點,要追溯至今年 9 月中。
當時,巴黎近郊部分高中生因教師不足、教學條件惡化及校園資源分配等問題展開抗議,隨後獲得其他學校學生響應。隨著教師工會及社會團體加入,訴求也逐漸延伸至公共服務品質、薪資待遇與家庭生活負擔等多元議題。
到了 10 月 17 日,法國全境的抗議者開始彼此串連,形成大規模的示威運動,同時也有大量抗議者湧上巴黎街頭。根據警方與工會不同統計,總參與人數約在 55 萬至 80 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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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要強調的是,多數集會其實均以和平非暴力的方式進行,但部分城市卻也開始出現蒙面人士攻擊警察、焚燒車輛及破壞商業設施,甚至進行「零元購」等犯罪行為,當中最令人震驚的,莫過於法國中部擁有百年歷史的利摩日(Limoges)市政廳遭到縱火後付之一炬,巴黎街頭部分商業區和精品店亦相繼發生搶劫事件。截至 10 月 19 日,法國警方累計逮捕人數已超過 2,400 人,政府並要求地方當局視情況採取宵禁措施。
教育問題為何引爆全國怒火?
原本相對單純、針對教育行政爭議引發的學生運動,為何會迅速演變成全國性危機甚至動亂?
筆者觀察,其實問題癥結在法國不同群體,對政府近年的「改革方向」早已累積大量不滿:學生擔憂教育品質下降,教師要求改善工作環境,勞工苦於購買力下降與退休保障不足,其餘許多民眾則反對政府以緊縮支出回應財政困境⋯⋯。上述種種訴求雖然各有差異,卻有一個共通性:反對所謂改革下形成的實質公共服務削減,以及不斷擴大的差別待遇。
對此困境,目前法國政府手中能夠動用的籌碼卻極為有限:2024 年國民議會改選後,國會呈現高度權力分散的局面,行政部門推動重大預算及改革法案時,需要面對艱難的議會協商。2026 年秋季的預算卡關爭議,又讓原本就已艱難的政府財政雪上加霜。
如今面對局勢升級,總統馬克宏出面「譴責暴力」,總理勒克努(Sébastien Lecornu)則主張「加強治安」,卻似乎對民眾抗爭的核心缺乏具體回應。內閣也開始鬆動,如內政部長努涅斯(Laurent Nuñez)提出辭呈,但在馬克宏要求下繼續留任。
換言之,如今法國政府需要在朝野離心、內部不穩,加上即將來臨的總統大選等不確定因素夾擊下,於短期內完成兩項關鍵任務:快速恢復公共秩序,以及妥善回應示威者提出的教育與民生訴求。
可以想見,如今的局勢要快速回穩,談何容易?

法國總理勒克努。圖/Ninotnan@Shutterstock
20 年來反覆出現大規模騷亂:法國社會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法國「街頭抗議」的傳統,的確具有悠久歷史,早自立國之初的 1789 年法國大革命、1968 年五月風暴,到近年的「黃背心運動」,群眾示威始終是法國政治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然而,近 20 年來的多次全國性騷亂,卻不能僅以「法國人愛抗議的民族性」簡單視之,因其頻繁程度與規模擴張,早已強烈反映出教育、就業、社會整合及警民關係上,長期懸而未決的結構性問題。
當我們一一檢視歷年大規模抗爭,即可對這些問題有更清楚的認知:
一、2005 法國暴動(2005 French riots):該年 10 月,巴黎東北郊克利希蘇布瓦(Clichy-sous-Bois)發生兩名非裔未成年少年為躲避警察盤查,誤入發電站導致觸電死亡事件,隨即引發持續近一個月的全國性暴動,甚至迫使當時政府宣佈進入「緊急狀態」。
此意外事件之所以引發大規模動亂,主因是它暴露出少數族裔移民後代,在法國長期面臨的「實質不平等」問題:
法國奉行共和主義傳統,法律上保障並強調「所有公民」在法律上的平等地位。然而,大量移民家庭聚居的「郊區」(Banlieue,多半長期貧困且缺乏資源、與美國的中產社區 Suburb 大不相同),實際上仍長期受到公共建設與資源不足、教育機會有限及就業歧視等壓迫。導致許多少數族群後代即使出生並成長於法國,仍經常感受到與主流社會「實質隔離」的困境。
而這些積壓已久的怒氣,就在這場「意外」發生原因與警方事後處理等爭議下,一次爆發。
二、2006 反《首次雇用契約法》青年運動(2006 Youth protests):在少數族裔的全國性抗爭稍事平息不久,很快換成法國青年與學生站上街頭。事件導火線在當時政府力推《首次雇用契約法》(CPE),允許雇主在「兩年試用期」內可以無理由解僱 26 歲以下的年輕員工,很快引發青年與學生族群的強烈不滿。
當時,法國全境共有高達數百萬名以上的學生、勞工與工會發動大罷工並上街遊行,在巴黎及多個主要城市,部分示威也演變成嚴重的街頭暴力與偷搶破壞行為。最終,時任總統席哈克(Jacques Chirac)出面公開致歉,並宣布全面撤回該法案。

2006 年,位於巴黎的 Jussieu 校區抗議活動。圖/Nomen.nominandum~commonswiki@Wikipedia CC BY-SA 3.0
三、2018-19 黃背心運動(Mouvement des gilets jaunes):這場持續近兩年的長期社會抗爭,則呈現出法國社會長期存在的另一種社會矛盾。
表面上抗爭的導火線,是源於當時甫上任不久的馬克宏政府宣示進行「經濟改革」並調整燃油稅,希望促進「能源轉型」,因而引起依賴汽車通勤的大量居民反彈。
但實際上,「黃背心」之所以會演變為全國性的長期抗爭,主要原因仍在經濟層面上的長期不平等:通膨導致中低所得家庭購買力嚴重下降、稅制卻有利富裕階層,以及政府所謂「改革」卻未能照顧弱勢族群等爭議,導致大量基層民眾持續集結、表達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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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2023 「奈爾之死」抗爭(Nahel Merzouk riots):該年 6 月,17 歲阿爾及利雅裔少年奈爾(Nahel Merzouk)在南泰爾遭警方開槍擊斃,再度引發全國抗爭與暴動。其導火線與前述「2005 法國暴動」如出一轍:法國少數族裔移民族群長期感到自己受到主流社會的不公對待與壓迫,近十年來問題並未解決。
法國國會事後調查指出,此次騷亂共波及 672 個市鎮,超過 1.2 萬輛汽車遭焚毀,財產損失接近 10 億歐元。部分事件透過社群媒體迅速擴散,參與者亦包含缺乏明確政治訴求、受到同儕影響的人士。
綜合以上所述,加上如今仍在進行中的「2026 學運」,我們可以清楚看見,今日法國在族群、世代乃至經濟階級上的「不平等」問題不僅已非一日之寒,更可說是社會中最大的不穩定因子──
但要具體改善這些問題,政府手中的籌碼卻已越來越少。

2023 年 6 月底,阿爾及利雅裔少年奈爾遇害後,當地爆發長達 4 小時的暴力衝突。圖/Toufik-de-Planoise@Wikipedia CC BY-SA 4.0
馬克宏的「慘烈畢業考」:暴動之後,法國將何去何從?
如今法國各地的騷亂,無疑對馬克宏政府形成極為嚴峻的挑戰,也反映出今日法國在財政與社會制度上的長期困境。
過去十年,政治光譜中間偏左的馬克宏政府,其實仍維持著相對完善的社會保障與福利制度,且在教育、醫療、退休金及各項公共服務上,均有大量的財政支出比例;然而隨著人口高齡化、經濟成長壓力及公共債務累積,也勢必持續尋求財政調整方案。
因此,馬克宏自 2017 年上任以來,持續推動勞動市場、退休制度及經濟競爭力的多項「改革」,試圖提高法國的經濟活力並增加稅基。但這些「改革」卻很難面面俱到、更有「過於傾向資本家」之慮,不僅引發工會及反對黨強烈抗議,政府與基層社會的溝通方式也屢受質疑。
2023 年的「退休金改革」尤其具有代表性:政府宣布將法定退休年齡由 62 歲逐步提高至 64 歲,再次引發大規模罷工與示威。儘管政府一再強調退休制度已面臨非改不可的財政壓力,大量反對者卻認為這對「體力勞動者」與「中低所得群體」形同再一次剝削。
到了 2026 年的今天,馬克宏已接近第二個總統任期終點,法國將於明(2027)年舉行總統選舉。而當行政部門缺乏穩定的國會多數支持,這些長期累積的財政改革與公共服務問題,便更容易成為政黨攻防及街頭動員的焦點。
在不遠的未來,法國政府至少面臨三大「兩面不討好」的嚴苛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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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既須追究暴力犯罪責任,同時也須保障和平集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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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需要針對教育資源、地方公共服務及基層生活成本暴增等議題,提出「讓多數人滿意」卻又「在財政上可持續」的政策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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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政府與國會必須重新建立協商能力,避免重大改革長期陷入政治僵局。此外,當前暴動造成的損害,亦將雪上加霜地形成額外負擔。這對原本財政就已長期吃緊的法國而言,無疑增加了政策調整的難度。
筆者認為,如今的「法國經驗」說明,即便是成熟民主的先進國家,仍可能面臨嚴重的社會衝突:
人民對經濟改革的承受能力、不同群體的利益分配,以及政府處理異議的方式,都會影響政治制度的運作。
當社會抗議頻繁出現,政府除了恢復秩序,也需要理解不同訴求形成的歷史背景與制度因素。對即將迎接 2027 年總統大選的法國而言,街頭恢復平靜只是危機處理的一個階段。真正影響法國未來走向的,將是政府與社會能否重新找到協商改革、分擔成本及維繫公共信任的共同基礎。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