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居留大魔王、米蘭管顧業升遷,我為何在第五年放棄長居,打包離開義大利?

在義大利生活 5 年後,《換日線》作者決定在申請長期居留權前夕搬往荷蘭。本文分享為何在職涯穩定後選擇離開,並透過情感、職涯與歸屬感 3 面向,重新評估旅外生活的價值與去留。
熬過居留大魔王、米蘭管顧業升遷,我為何在第五年放棄長居,打包離開義大利?

離開並非對這 5 年的否定,而是嘗試新的開始。

Photo Credit:Suwatchai Wongaong@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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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 5 年的米蘭生活裝進紙箱,要花多久時間?

我將衣物、書籍、從臺灣帶來解鄉愁的零食,還有那些遺忘在角落的小東西,一一收進紙箱。原以為 5 年的生活需要至少一週來裝箱,結果僅花一天,這些年的點滴就被壓縮成一箱箱的方形空間,送往荷蘭。

但真正難整理的,從來不是物品,而是內心的思緒──我原本以為自己會留在義大利更久。

圖/Ines Wu 提供

在米蘭生活 5 年後,我開始懷疑留下來的意義

就在能申請須在義大利合法住滿 5 年、通過 A2 以上義文檢定與收入審查。的前夕,我終於下定決心,跟公司提了往北邊國家居住的計畫。

回想 2021 年剛來到米蘭時,還沒辦法準確想像 5 年後的生活,但和多數留學生一樣,當時的我很認真地將「留下來」視為一大目標。

還沒畢業時,為了順利進入義大利就業市場,我開始煩惱實習;成為實習生後,又很快開始擔憂下一份工作。相較之下,我算是幸運的,實習結束前就收到正職工作合約,也一步步把對「義」鄉遊子來說如同大魔王的學生居留,轉成像定心石一樣的工作居留身分。

一路走來,在米蘭建立了自己的生活圈、體驗了不同文化。耐心學著處理繁複的行政程序,知道什麼事情要去市政廳,什麼事情跟警察局有關;生病時何時找家庭醫生,何時直接去急診;努力用第三語言表達自己、理解義大利人,最終也習慣了那些曾經讓我抓狂的低效率。

似乎,長期居留權,基本上就是再簡單不過、且理所當然的下一步。

然而,有一件事讓我動搖了,是工作。進入競爭激烈的管顧業後,生活有很大一部分都圍繞著工作轉──上午 9 點準時進公司,直到晚上 21 點才離開。

我將自己當作是海綿,汲取每一份專案的商業問題、來自各界精英的眼界,為這得來不易的機會,竭力證明自己的價值。光鮮亮麗的職銜、社交圈與未來的成長潛力,時不時還能跨國遠距,我催眠著自己喜歡這樣的生活。

同所有人一起爬著所謂的「Corporate Ladder」,無限循環地「敦促」自己的「表現」,直到 2025 年夏天前夕,以為自己進到當年度的升遷名單,迎來的卻是「再接再厲」、「我們知道學習曲線很陡峭,但你還只在半山腰」,以及一句句「對,有看到改變了,但還不夠⋯⋯」。

這些回饋就像濕熱又黏膩的夏日南風,怎麼沖洗都洗不去。當時的我想證明公司看錯了,於是把原本每月一次的自我檢討,變成每週一次;更頻繁地向合作過的主管要回饋、更努力對齊期待,也更習慣先懷疑自己。

自我檢討並不是壞事,甚至讓我進步得很快,但時間一久,我發現,一個人長期待在一個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的環境裡,自我反省很容易慢慢變成自我懷疑。

後來,我真的升遷了。Mentor 微笑地問我:「這個結果怎麼樣?你開心嗎?」我卻沒辦法很真誠地回答「開心」。反而第一次認真問自己:「如果下一年,我還要用一樣的力度去證明自己撐得起這份職銜,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在管顧業時,我時常工作到夜晚才離開(圖非當事人)。圖/David Gyung@Shutterstock

如何用商業邏輯拆解職涯問題,決定是否離開一個國家?

沒想到,平時在顧問業拿來拆解商業問題的方法,最後被我套用在自己的職涯。

為了找出最根本的原因,我把 5 年的義大利生活客觀地攤開來看,首先以「馬斯洛需求金字塔」來檢視,試著不再問「我喜不喜歡米蘭」,而是把問題拆成幾個更具體的面向:一段生活能不能長久,除了工作與收入,也涉及關係經營、成長空間,以及一個人是否真正感到安全與被接納。

最後,我整理出 3 個自己最難忽視的問題:情感牽絆、職涯天花板,以及歸屬與安全感。

一、遠距離戀愛能維持多久?評估情感牽絆對定居的影響

長期與另一半經營遠距異國關係,看似浪漫、擁有自己的空間,但把近 8 年來一來一往的付款收據攤開,就正視到許多現實。再加上每一次的再見,都還得加上舟車勞頓的疲勞,再情比金堅的關係,隨著年齡增長,還能支撐多久?

二十幾歲時,很容易相信,只要感情夠穩定,距離就只是地圖上的幾公分。週末飛一趟、連假排一次旅行、提前幾個月搶便宜機票,甚至還能把「每次見面都是在一同探索新城市」視作優點。

但多年後,令人疲憊的已不是距離,而是生活始終無法真正交會──當其中一人生病、工作不順,或者只是下班後想有人一起吃頓飯時,視訊電話終究無法取代近距離陪伴。更現實的是,當我們開始討論下一個 5 年,問題也從「下次什麼時候見面」,慢慢變成「我們究竟要在哪裡生活」。

二、義大利職涯天花板:我該繼續投資下一個 5 年嗎?

作為米蘭總部裡唯一的臺灣人、少數的非義籍員工,即便一次次過關斬將達成績效考評,但若每往上一階,都需付出更多時間去證明自己,那麼這條路,我真的想繼續走嗎?

幾年的工作經驗,也讓我開始把問題從「這份工作適不適合我」,拉遠到「義大利整體工作環境適不適合我」。這裡當然不是沒有好工作,也不缺乏優秀的企業與人才,但對一個希望在三十歲前後持續增加責任、薪資與國際經驗的人來說,我逐漸感受到一種成長速度上的落差。

職位可以升,工作內容可以變得更複雜,但薪資與選擇權未必以等比速度增加。尤其當工作愈往客戶端、管理層或決策位置前進,每個市場都會有自己的隱形規則:語言、文化、產業慣例等,以及一個人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真正進入核心。這些並非不能克服的門檻,只是我愈來愈想知道:接下來的 5 年,我想把有限的時間,投資在哪一種職場環境裡?

現階段的我,更在意市場是否能將我的跨國專案、跨文化溝通經驗轉化為優勢。我希望選擇一個能發揮國際背景價值的環境,而不是耗費大量精力去彌補「非當地人」身分所帶來的先天限制。

雖然這不表示換一個國家,所有問題就會消失。但我應該要有更多的自信,去定義自己的職涯並不只是用「能不能在義大利留下」來衡量,而是「哪一個環境,能讓我的經驗更有效地被發揮,也讓我願意承擔它附帶的成本?」

米蘭這個環境,是否能讓我的專業成為優勢(圖僅為示意)。圖/Alexander Fedosov@Shutterstock

三、歸屬與安全感:會生活,不代表能真正安心

客觀來看,我早已融入米蘭的生活,可是「會在這裡生活」和「在這裡感到安心」,其實是兩件事。

有些夜晚,我仍會下意識確認身後有沒有人;走在路上,總是習慣性地把包包往胸前拉。而身為亞洲面孔,一些看似無傷大雅的玩笑、凝視,甚至偶爾明顯的不友善,也提醒著我,即使已經住了好幾年,我依舊無法毫無戒心地存在於這座城市。

這樣的情況不只關乎「治安好不好」,我認為是一個更難量化的問題:自己是不是能在這個地方,長期而自在地做自己?

留在海外 vs. 回臺灣,我的心路掙扎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疑惑:既然如此,那為何不直接回臺灣?

如果人生是一條直線,從臺灣出發、在義大利落腳,當義大利不再適合自己時,最直覺的答案確實就是「回家」。然而這 5 年的旅外生活,讓我更堅信人生很難永遠只是簡化的二選一。

我不是不喜歡臺灣,她依然是我的第一個家,我也從不認為歐洲的生活就比較好;只是,這幾年在義大利建構出如同第二個家般的生活,讓現在的自己擁有了比 5 年前更多的選擇。

但也正因為這裡已經成為家,真正要離開時,反而變得不再那麼果斷。除了長期居留等現實考量,更多的是那些早已揉進日常的生活習慣,以及某天突然意識到──自己早已不再只是「體驗國外生活」的過客。

也許離開最難的,不是承認這個地方有瑕疵,而是坦承自己其實依然深愛、熟悉、且充滿留戀;同時,卻又不得不承認,它已經不再適合下一階段的自己。

不知道荷蘭,會不會是更好的答案。圖/fokke baarssen@Shutterstock

結語:即使前路未知,我仍決定前往下一站

最終,我花了很久時間才接受,離開,並不是對這 5 年歲月的否定。那些學會的語言、建立的人際連結、繞過的遠路,都沒有因為搬離米蘭而失去意義,反而因為經歷過這些,我才終於明白自己下一個階段想要什麼,以及不想再重複什麼。

以前的我總是等到下一步要足夠確定後,才敢放開手上的選項;但這一次我接受,人生有很多重要的決定,本來就不會附帶保證書──比如裸辭(當然,裸辭的決定也經歷了一系列理性的判斷,可以在下一篇文章分享)。

我不知道下一站──荷蘭──會不會是更好的答案,也不知道幾年後的自己會在哪裡,唯一比較確定的是,我不想再因為害怕未知,而留在一個已經不再適合自己的地方。

5 年前,我用盡力氣,想證明自己有能力留下來。

 

5 年後,我才發現,有能力離開,其實也是一種扎根。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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