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座位於都會區的機場停止起降,城市得到的究竟是什麼?表面上看,是一大片可以重新規劃使用、擁有鉅量商業價值的土地;但從歐洲城市的發展經驗來看,更多「難以回答的問題」,往往從這一刻才開始。
近期,松山機場的未來再度受到關注,近 3 百公頃的市中心精華區土地是否需要、又該怎麼重新利用?也引發許多想像與討論。
筆者認為,此時我們不妨暫時脫離政黨交鋒、二元對立的口水戰,先把視野拉出台灣,參考國際上的經驗與案例,共同思考城市可能的未來。
因此,以下文章將介紹德國的兩大經典機場遷移規劃:「慕尼黑里姆機場」(Munich-Riem Airport)與「柏林坦佩爾霍夫機場」(Berlin Tempelhof Airport)供《換日線》讀者檢視與參考,亦可作為如今松山機場若遷移/退場,應該進一步思考哪些議題的對照。
這兩座德國市區機場遷移後,剛好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城市選擇:前者把舊機場逐步轉變成可供居住、工作、就學與休憩的新城區;後者則讓廣大的舊跑道與草地保留下來,成為市民共享的開放空間。
德國與台灣的城市樣貌、產業文化背景都不同,介紹這兩個案例,並非為台北松山機場「應不應該搬」佐證,而是想提醒決策者:若城市突然間得到數百公頃土地,困難的從來不是找到一個名聲最響亮的用途,而是決定這塊土地應該如何真正服務未來數十年的城市生活。

慕尼黑里姆機場:科技園區也須完整配套
德國的慕尼黑里姆機場在 1992 年正式停止營運,航線轉往新建的慕尼黑機場。
原機場留下的廣大土地,成為今日的「里姆會展新城」(Messestadt Riem)。慕尼黑市政府在 30 多年前,就將這片廣約 560 公頃的區域定位為一個「任務清晰的完整新市區」、而非傳統的土地開發案。
迄今,已有約 1.6 萬人在此生活、1 萬多人通勤到此地工作,當地住宅、商業、會展、教育、科技企業、社會服務與綠地共同存在。慕尼黑市政府引用當時剛興起的「永續城市」規劃理念,以「緊湊發展、都會生活、綠色共生」(compact, urban, green)概括其長期發展理念。
筆者認為這個案例最值得台北參考的,是它同樣以「科技園區」為主要目標之一,但科技產業並沒有吞下整座舊機場:西側的里姆科技園區(Technologiepark Riem)提供約 14 公頃市有土地供醫療科技、軟體與資訊服務業密集進駐;另一方面,區內也規劃了約 70 公頃的慕尼黑會展中心、不同類型的住宅、購物設施、學校與社會服務。換言之,「發展產業」只是功能之一,而非整片土地唯一的使命。
更有意思的是綠地的比例:慕尼黑市政府資料顯示,整座里姆會展新城擁有約200 公頃的景觀公園與綠地系統,並透過綠廊與住宅區連接;地鐵則讓居民約20 分鐘可以抵達慕尼黑市中心。2025 年啟用的「教育園區」又加入了中學、成人教育、體育館、游泳池與戶外運動設施。
換句話說,30 多年過去,這片舊機場的土地利用,仍持續隨著人口與城市需求而調整,而非在機場關閉那一天就一次決定所有用途。
另外,慕尼黑既沒有把舊機場當成單一用途的招商園區、也沒有急於「高效率」地完成規劃與開發,筆者認為這種思維頗值得參考:因為大型公共土地最珍貴的特性,通常不在它「今天」能創造多少產值,而在它能否保留足夠彈性,以幫助城市應對 20 年後可能出現的問題。
更白話一點來說,倘若我們今天將一片土地全部按照「此刻最熱門」的產業需求切割,20 年後若城市需要的功能改變了,還有沒有重新選擇的空間?反之,如果能讓產業、住宅、教育、文化與綠地形成一定程度的混合,一塊土地能夠服務的,就不會只是某一個產業,而是一整個世代的城市生活。

坦佩爾霍夫機場空拍圖。圖/Avda@Wikipedia CC BY-SA 3.0
柏林坦佩爾霍夫機場:有時「不蓋滿」也是一種發展的選擇
位於德國首都柏林偏南,位處核心精華區的坦佩爾霍夫機場(Flughafen Berlin-Tempelhof),則與慕尼黑里姆園區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2008 年該機場停止航空營運後,昔日跑道與飛行區在 2010 年全面向市民開放。
對柏林市府而言,這無疑是一塊極為珍貴的土地:超過 300 公頃的完整素地,而且位在高度都市化的城區。從傳統土地經濟觀點來看,這樣的空間很容易被理解成「尚未充分利用的資產」,若進行哪怕僅一部分的商業或住宅開發,都能為開發商與市府帶來巨大經濟利益。
然而,柏林市民對這塊土地的利用方式,卻有截然不同的主張:
2014 年 5 月 25 日,柏林舉行公投,共 739,124 名市民投票支持「柏林坦佩爾霍夫 100% 保留為公眾用地」,以壓倒性的 64.3% 得票率否決了市府原本計畫在當地興建 4,700 棟住宅與新市立圖書館的綜合開發案。
最後,這片約 303 公頃的原機場用地,直接受到法律保護:其中約 200 公頃的大片中央綠地維持不變,其餘空間則提供休閒、運動、公民活動及歷史記憶等用途。
今天的坦佩爾霍夫因此出現一幅很特別的城市景象:過去讓飛機加速起飛的跑道,成為人們騎單車、跑步與散步的地方;原本具有高度商業開發可能性的空間,則轉變成一種很難用每坪價格計算的公共資產。
那年的柏林市民們用公投選票,重新定義了「土地有效利用」:過往我們習慣把蓋了多少房子、引進多少企業、創造多少產值視為效率的象徵;坦佩爾霍夫公投案的結果,卻讓人反過來思考,「刻意不進行商業開發」的土地是否同樣、甚至更具價值?
例如,一片市中心內的大型開放空間,可以改善城市微氣候、提供生態棲地,可以容納休閒活動,也可以讓人口高度密集的城市,保留一片不需要消費就能進入的休憩場所——這些價值難以用數字衡量,卻有可能更符合市民所需。
當然,「坦佩爾霍夫案例」後來在房價開始高漲的柏林,也出現過很多爭論與新的折衷提案,對土地成本極其昂貴的台北而言,更是一個很有挑戰性的觀念。但它也同時揭示了另一種思考方向:城市中心最昂貴的土地,是否一定要追求最高強度的經濟使用?

台北這片土地,還需要什麼?圖/Jujumin Chu@Shutterstock
從德國城市回看台北:大片公有土地是「世代資產」
將德國的慕尼黑與柏林放在一起看,筆者認為最有意思的是這兩座城市,並沒有對土地利用方式得出同一個「標準答案」,甚至彼此南轅北轍。
慕尼黑選擇「做很多事情」:住房、就業、辦展覽、發展科技,上學、購物、運動,也留下大片綠地;柏林坦佩爾霍夫則選擇「少做很多事情」,讓城市中心保有難得的公用綠地。前者創造新的城市機能,後者則保存了城市無法輕易再生的開放空間。
因此,若未來台北真的有機會重新思考松山機場土地,或許不必太快從「這裡要放哪一個產業」開始。
筆者會優先想像:2050 年的台北會缺什麼?又可能不缺什麼?
如今我們正面對著高齡少子化加劇、房價負擔高企、極端高溫與防災問題、公共空間不足,以及產業結構快速變化等等考驗——換言之,今天最熱門的產業,20 年後可能早已換了樣貌;今天看似沒有直接效益的設施,到了高齡社會或極端氣候更加明顯的年代,反而可能成為城市最昂貴也最難補回來的資源。
因此,比起預先替整片土地指定一個答案,台北或許更應及早建立「世代資產」的觀念:
它不是任何一屆市府可以一次性使用完畢的土地紅利,而是一筆應該跨越不同市長任期、不同產業週期,甚至不同世代共同使用的城市資產。
客觀來說,德國的慕尼黑里姆機場與柏林坦佩爾霍夫機場案例,無法真的提供台北松山機場遷徙議題的「解方」,但它們提供了兩個很好的思考座標:一端是多功能、混合使用的新市區;另一端是將稀缺土地保留為公共開放空間。
而在兩者之間,其實存在無數種可能,值得所有市民一起思考並參與討論。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