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湯姆克魯斯不再飛天遁地拯救世界,反而成為一場全球浩劫的罪魁禍首,這會是一部怎樣的電影?
由《神鬼獵人》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執導,阿湯哥主演的最新作《挖掘者》(Digger),自上映以來便是一波三折,不只票房低迷、口碑兩極,有媒體稱這會是「史上最賠錢的電影」,甚至疑似因台詞涉及對中國的諷刺,在香港上映前遭到撤檔。
然而,阿湯哥並未灰心,反而以影史經典《銀翼殺手》舉例,說明有些前衛作品在當下不受大眾賞識,卻能經受時間考驗。出品方華納兄弟更順勢推出打著「由你自行決定(Decide for yourself)」標語的廣告──除了暗指劇情走向,更表明不論喜惡,邀請觀眾走進影院親自評價。這不僅是罕見的行銷操作,更展現對作品的力挺。
就我個人而言,我相當喜歡這部電影,更認為這是當代觀眾最需要的電影──表面上是一部諷刺石油財團、政治權力與氣候災難的黑色喜劇,卻在劇情反轉後,將矛頭指向另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問題:當現實世界不斷崩壞,我們是不是只要在戲院裡看著罪魁禍首受到譴責,就以為已經完成了對現實的回應?
以下將透過電影中的四層反轉,分析作品如何從一場全球災難,逐步轉向對娛樂、權力與觀眾自身的反思。
(註:本文將細談電影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本文重點】
- 第一層反轉:災難只是戲?揭開「劇中劇」的諷刺陷阱
- 第二層反轉:真相不一定帶來正義,可能是傷人的武器
- 第三層反轉:透過藝術贖罪,是真心反省還是情緒操弄?
- 第四層反轉:警報響起!電影演的就是我們的現實
- 真正看懂《挖掘者》:揭示最可怕的「娛樂至死」
- 結語:看完戲之後,我們該如何面對真實世界?

《挖掘者》劇照。圖/華納兄弟 提供
第一層反轉:災難只是戲?揭開「劇中劇」的諷刺陷阱
電影開場,石油大亨迪格洛克威爾(Digger Rockwell,湯姆克魯斯 飾)在豪宅中醒來,身邊陪伴著一隻奄奄一息的老貓。與此同時,科學家不斷試圖警告他,格陵蘭探勘場的裂縫已經引發難以挽回的危機,一大塊冰山正朝歐洲漂移,可能造成歐洲大陸的滅頂之災。
然而,迪格起初並不以為意,他更在意開採事業有無順利進行。直到危機超出掌控,美國總統才帶著官員、將領與牧師前來商討對策。但這群人關心的,並不是如何阻止災難,而是怎麼控制輿論、維護政治利益。會議最後甚至以集體禱告收場,彷彿只要將責任交給上帝,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這段劇情乍看之下,是對資本家和政客的辛辣諷刺。但隨著故事推進,觀眾會發現,整個場景的「人工感」不只是美術設計的風格,而是藏著另一層意義。
原來,我們所看到的迪格並非本尊,而是由劇中的知名演員柯提斯(Curtis)所扮演,正在排演一齣名為《化石笨蛋》(Fossil Fools)的舞台劇。阿湯哥真正飾演的角色,是這位試圖詮釋這名富豪的演員。
換句話說,這其實是一場劇中劇。
這個反轉也改變我們理解整部電影的方式。原本我們以為迪格和政治人物就是這種形象,但當電影揭露這只是一齣戲時,角色的形象究竟是真實人物的性格,還是被刻意誇大?
而這也為電影後續的反思埋下伏筆:當現實被轉化成可被消費、娛樂化的故事,我們對它的理解是否也會隨之改變?
第二層反轉:真相不一定帶來正義,可能是傷人的武器
在劇中劇的故事裡,迪格最終必須面對國際法庭的審判。與先前試圖控制輿論的作風不同,他不再否認自己與災難的關係,反而大方承認錯誤,只不過並不是為了懺悔,而是為了反過來證明自己的必要性。
迪格辯稱,現代社會需要他持續開採石油,才能維持人們習以為常的生活。只要人類仍然依賴能源,只要歐洲仍面臨俄羅斯、中國帶來的地緣政治壓力,他的事業就有存在的理由,歐洲就需要美國。在他的邏輯裡,即使自己造成了災難,也不代表世界可以沒有他。
這就是迪格的策略:不需要證明自己是無辜的,而是讓大眾相信,沒有他,情況可能會更糟。這也讓「真相」有了另一種意義:
揭露真相的人並不保證正義,當真相被掌握權力的人重新包裝,它甚至可能成為替既有問題辯護的工具。
有趣的是,電影接著安排了一段關於迪格愛貓的對話。迪格回憶,愛貓臨死前狠狠咬住了自己平常餵牠的小拇指。他不明白,自己照顧了牠這麼久,牠為什麼還要如此對待自己?
他的首席科學家甘尼許博士(里茲阿邁德 飾)先是安慰他,說貓咪或許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緊緊抓住他;然而,當迪格再次追問他的真實想法時,甘尼許卻直接回答:「不,我真覺得牠恨死你了。」
試圖用「真相」當作武器攻擊全世界的迪格,最終也在這一刻被最殘酷的「真相」狠狠刺傷。

《挖掘者》劇照。圖/華納兄弟 提供
第三層反轉:透過藝術贖罪,是真心反省還是情緒操弄?
回到舞台劇的排練現場,飾演迪格的柯提斯與導演對角色詮釋、故事基調與表演方式爭執不休。柯提斯追求寫實,希望更貼近人物的心理與行為邏輯;導演則傾向浮誇、戲劇化的表現方式,傳達作品的諷刺意味,撫慰受災戶千瘡百孔的心。
雙方各執一詞,直到製作人肯尼(傑西普萊蒙 飾)出面制止。他認為兩人的想法都有道理,但觀眾很快就要入場,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把這齣戲排完。
肯尼在此自我揭露:他是迪格的外甥。他當初看過《化石笨蛋》,發現這齣戲能讓因現實而受傷的人找到情緒出口,於是買下版權,重新製作演出,希望藉此為叔叔犯下的錯贖罪。
乍看之下,肯尼似乎是願意正視災難、試圖透過藝術彌補傷害的人。但他的身分也讓這份善意變得複雜:身為肇事者家族的一員,又身兼資訊產業大亨,他既有動機替歷史留下教訓,也有能力決定這段歷史應該如何被呈現。
這不代表肯尼必然在操弄觀眾,更不代表藝術創作只要涉及利益,就失去了批判的價值。然而,這值得追問:
當一場災難被改編成戲劇,究竟是誰決定哪些事實必須被保留、哪些細節可以被省略,觀眾最後應該帶著什麼情緒離場?當觀眾在舞台上看見罪魁禍首受到譴責,並因此得到滿足時,真實世界中的責任是否也被一併處理了?
更諷刺的是,肯尼的做法與迪格的思維,似乎存在某種相似之處。
迪格無法否認災難,便試圖重新解釋災難的意義;肯尼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歷史,便透過舞台劇重新安排人們理解歷史的方式。兩人未必具有相同的動機,卻都明白一件事:即使無法改變過去,也仍然可以影響大眾如何理解過去。《挖掘者》劇照。圖/華納兄弟 提供

《挖掘者》拍攝現場。圖/華納兄弟 提供
第四層反轉:警報響起!電影演的就是我們的現實
當舞台劇順利落幕、贏得掌聲之際,影院內響起「Level 4」的環境警報提示,劇中觀眾熟練地戴上防毒口罩,井然有序地離開劇院,門外展現的是一個早已飽受污染、滿目瘡痍的世界。
更值得注意的是,當電影開始播放工作人員字幕時,「Level 4」的提示音再次響起。戲已經結束,但觀眾即將回到的現實,卻沒有因此變得更好。
這個安排打破了觀眾與電影之間的界線,提醒我們不只是看戲的人,我們本身就身處於這個正在崩解的世界中。
真正看懂《挖掘者》:揭示最可怕的「娛樂至死」
電影當然涉及生態破壞、男性霸權、資本主義與大國競爭,但《挖掘者》真正的關鍵,在於美國學者尼爾波茲曼(Neil Postman)的著作《娛樂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
波茲曼在書中批判,當公共議題愈來愈受到娛樂形式的支配,政治、新聞與社會問題便可能被轉化成供人觀看與消費的內容。人們未必完全失去接收資訊的能力,卻可能逐漸失去耐心,難以持續理解複雜的問題,更難以認真面對問題背後的責任與代價。
《挖掘者》透過劇中劇的形式,把這個問題具體呈現出來。
首先,災難被轉化成一齣戲。原本涉及氣候變遷、能源依賴與國際政治的複雜問題,被整理成有角色、有衝突、有高潮的故事。觀眾得以在安全的座位上觀看災難,並在演出過程中辨認誰是壞人、誰應該受到譴責。
接著,批判本身成為情緒消費。觀眾可以在看見角色的荒謬時發笑,在罪魁禍首被抨擊、付出代價時感到痛快,也可以透過掌聲表達自己的道德立場,但這些情緒並不必然帶來現實中的改變。
娛樂可以啟發思考、建立共鳴,甚至促成社會改變。但是當情緒上的滿足取代持續的理解與問責,我們便可能誤以為自己已經完成了應有的回應。最後演出結束,觀眾帶著滿足離開劇院,外面的世界卻沒有因此改變。
在社群媒體上,我們每天都能看到國際衝突、政治爭議、氣候災難與社會不公。複雜的事件被剪成短影音,尖銳的評論被濃縮成迷因,公共議題則經常以最容易引發情緒反應的形式進入我們的生活。我們可能因此知道更多事情,卻不一定理解更多;可能更快表達立場,卻不一定更願意面對立場背後的複雜性。這就是我們正在經歷的「娛樂至死」困境。
其實我們不一定是因為不在乎世界,才沒有採取行動。有時候,恰恰是因為接收了太多令人憤怒、悲傷與無力的資訊,我們才逐漸習慣以短暫的情緒反應面對問題,最後在疲憊中選擇離開。於是,批判成為一種消費,憤怒成為一種習慣,而現實則繼續按照原本的軌跡運作。

《挖掘者》劇照。圖/華納兄弟 提供
結語:看完戲之後,我們該如何面對真實世界?
《挖掘者》不是一部容易消化的電影。它的敘事讓觀眾對角色的理解帶有模糊性;它也不急著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而是透過戲中戲與戲院外的世界,讓我們看見批判本身可能存在的限制。
當我們離開戲院,回到那個仍然存在氣候危機、政治衝突與權力不平等的世界時,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我們可以繼續維持娛樂至死的心態,忽視房間裡的大象,也可以在情緒宣洩之後,選擇進一步理解問題、追蹤事件、要求權力負起責任,並思考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套用華納兄弟這次的宣傳 slogan 回應:Decide for yourself.
但做出判斷,從來不代表事情已經結束。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