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法國為何「學運變暴動」?台灣不該誤讀的幾個重要背景

法國近年不斷出現的群眾示威與政治僵局,反映了政府改革能力與社會承受程度之間的長期落差──這也是為何一場原本以學生權益為訴求的抗議,最終會與其他社會不滿產生共鳴、進而匯流為難以控管的熊熊怒火。
【評論】法國為何「學運變暴動」?台灣不該誤讀的幾個重要背景

2026 年 10 月 6 日巴黎街頭的示威畫面。

Photo Credit:Arthur Louis@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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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在重大新聞發生後,先觀察幾天,再形成自己的判斷。多年參與國際事務與多邊政策研究的經驗讓我發現,事件剛發生時,最先出現的解釋往往不是最完整的,反而容易受到詮釋者的既有政治立場影響。

最近法國的「校園抗爭」演變為「街頭動亂」,便是一個例子:當巴黎和利摩日市政廳等地的衝突、縱火畫面在台灣社群媒體上流傳,有人很快將事件歸咎於法國的「移民政策」,甚至視為台灣引進外籍移工的「警訊」。

然而,仔細檢視抗爭的起因、法國的社會結構,以及兩國截然不同的移民制度,就會發現這個類比有相當大的問題;更值得關注的,其實是法國長期累積的教育資源失衡、郊區治理困境,以及國家財政與社會期待之間日益擴大的落差。

起點單純的學生抗議為何變調?

10 月 6 日,許多學生上巴黎街頭抗議。圖/Pierre Laborde@Shutterstock

9 月底,巴黎拉馬丁中學外,約 80 名學生舉著手寫標語,質問校方:「我們每天(在惡劣環境中)從早上 8 點待到傍晚 6 點,究竟是在上學、還是在服刑?」(顯然他們不曾體驗過「東亞式」的教育環境⋯⋯)。

這樣的抱怨,遠遠不如後來街頭上燃燒的垃圾桶、市政廳穹頂引人注目,卻更能說明一開始的問題根源:

這波學生抗爭的起點,其實來自 9 月 21 日巴黎東南郊克雷泰伊一所高中的師資短缺爭議。學生們自主表達對班級人數過多、教師不足、設備老舊及課表安排的長期不滿。但因消息透過網路傳播後,獲得大量學生族群的共鳴,遂逐漸擴大為全國性抗議。

到了 9 月底,已有數百所學校受到影響;10 月初,受波及的學校更一度超過千所,同時間也有越來越多長期不滿勞動環境的教師們,加入或聲援這場學生運動。

面對原本相對單純的「校園抗爭」,法國政府卻決定採取強硬執法措施,學生與警方的衝突也因此愈演愈烈,成為事件擴大失控的第一個導火線:根據《世界報》報導,9 月 28 日至 10 月 5 日,警方累計現場逮捕超過 6 千人,其中進入警察拘留程序者更以未成年人居多。

到了 10 月中旬,原本以校園師生為主的抗議群眾,又與工會組織成員、抗議生活成本過高者及反對財政緊縮的示威者匯流,在組成份子日趨複雜的狀況下,場面也因此越來越難控制,部分城市因此開始出現更嚴重的暴力與破壞事件。

法國政壇目前的亂局,更為已經開始惡化的情勢「火上添油」:在即將於明(2027)年迎來總統大選、目前朝野對立嚴重的法國政壇,總理勒科爾尼(Sébastien Lecornu)及政府官員厲聲指責「激進左翼勢力」介入;反對派則批評馬克宏政府「完全無視學生訴求」,並質疑警方的執法方式。雙方政客的作為不僅沒能緩和情勢,反而讓爭議與衝突持續擴大。

綜合以上事件升級過程,我們可以初步得知:法國這場風波所反映的,除了一開始的教育現場問題,如今已擴大為民眾對公共服務品質與政府回應能力的不信任。學生不滿學校,勞工擔心薪資與福利縮水,一般家庭則承受物價上漲的壓力⋯⋯。這些問題各有不同的成因,卻在同一個時期集中爆發。

而接下來政府和國會的回應,則成了事件的助燃劑:作為執政者,當然有責任維持公共秩序,縱火、攻擊他人與破壞公共財產也不應因為參與者年輕,就被合理化。但同樣重要的是,不能因為抗議後來發生暴力(特別是被有心的極端人士借機發難),便忽略最初促使學生走出教室的原因。

郊區破敗、族群歧視、財政惡化的「三重危機」

塞納-聖但尼省的現代化住宅區。圖/EricBery@Shutterstock

要進一步理解這場抗爭背後的三大社會矛盾,我們必須先回到巴黎周邊郊區的發展歷史,尤其是塞納-聖但尼省(Seine-Saint-Denis)。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法國進入工業擴張與都市化時期,政府為解決住宅短缺,大量興建集合式住宅社區(grands ensembles)。這些社區後來也成為許多移民勞工及其家庭的居住地。

然而,自 1970 年代起,去工業化、製造業外移與失業問題逐漸衝擊這些地區。部分社區更長期面臨公共設施不足、教育資源落差、住房品質不佳,以及居民向上流動機會極為有限等困境。

這段歷史與法國的殖民背景密切相關,但不宜簡化為「移民造成郊區衰退」:人口集中、勞動市場變遷、住宅政策與公共服務分配,都是影響今日法國郊區命運的重要因素。

2005 年,兩名少年在克利希蘇布瓦躲避警方盤查時觸電身亡,隨後引發持續數週的全國性騷亂。2023 年,十七歲少年納赫勒(Nahel Merzouk)遭警方射殺,再度引爆全國抗議。兩次事件雖然起因不同,卻都讓外界重新關注郊區居民與警察之間的緊張關係,以及年輕世代對制度的不信任。

關聯閱讀:〈【評論】法國究竟怎麼了?20 年來多次全國性示威,問題真的只是「法國人愛抗議」而已?〉

法國共和傳統強調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對官方依族裔分類人民也相對謹慎。然而,法律上的平等並不代表社會待遇沒有差異:法國國家統計與經濟研究所(INSEE)持續研究移民及其後裔的處境,其調查結果顯示,2019 至 2020 年間,高達四分之一的移民後裔表示曾在過去 5 年遭遇差別待遇或歧視,遠多於整體人口的平均比例。

這背後存在一個值得注意的矛盾:許多移民後裔在法國出生、接受法國教育,甚至已經是第二、第三代公民,卻仍可能因為姓名、居住地、家庭背景或外貌,在就業與社會生活中面臨不同待遇。

對這些年輕人而言,問題往往不是能否在法律上成為法國人,而是社會是否真正把他們當成平等的公民。

2023 年 6 月 29 日,楠泰爾舉行「白色遊行」,要求為納赫勒伸張正義。圖/Silanoc@Wikipedia CC BY-SA 4.0

政治經濟學家赫緒曼(Albert O. Hirschman)提出的「退出、發聲與忠誠」(Exit, Voice and Loyalty)理論,在此提供了一個有用的觀察角度。當個人不滿制度時,可以選擇離開、提出改革訴求,或繼續支持現有安排。但對經濟條件有限、缺乏政治影響力的年輕人而言,離開並不容易;當正常表達意見的管道又無法有效回應,抗議便可能成為他們試圖讓社會聽見訴求的方式。

當然,這絕不代表群眾暴力因此具有正當性,而是提醒我們,政府除了處理街頭衝突,也須了解哪些問題讓民眾逐漸失去對制度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目前並沒有充分的系統性資料,足以認定這波學生抗爭與其後的升級,是由特定移民族群所發動──若將郊區貧困、青年抗議與移民身分直接畫上等號,既忽略了參與者的多樣性,也無助於理解真正的政策問題。

法國今日的困境,還有另一個經常被忽略的面向:國家財政。

根據 INSEE 公布的最新數據,2026 年第二季末,法國公共債務已達 GDP 的 119%以上,且法國正長期面臨財政赤字與債務壓力。在歐盟財政規範、市場融資成本及國內政治分歧之間,政府可運用的政策空間已愈來愈有限。

馬克宏政府在 2023 年推動退休制度改革時,曾因動用憲法特定程序,在未經國民議會正式表決的情況下通過改革,引發大規模抗議。儘管相關程序具有法律依據,卻也反映政府推動重大改革時,已很難取得足夠的社會共識。

如今,法國政府一方面必須控制財政支出,另一方面又要回應教育、住房、醫療、薪資與社會福利等需求。加上隨著歐洲安全局勢大幅變化,國防支出也成為新的預算壓力來源。換言之,即便這些需求都具有政治與政策上的正當性,但財政資源有限,任何政府都很難在短期內滿足所有期待。

從多邊治理的角度來看,這也是歐洲/歐盟近年愈來愈明顯的結構性問題:歐盟可以透過共同財政規則,要求會員國改善預算紀律;然而,教育品質、住房供給與地方公共服務,最終仍需要各國政府自行解決。

法國近年不斷出現的示威與政治僵局,反映的正是政府改革能力與社會承受程度之間的落差。這也是為何一場原本以學校設備、教師人力為訴求的抗議,最終會與其他社會不滿產生共鳴、進而匯流為難以控管的怒火。

台灣不應把法國的問題,誤解成移工政策的必然結果

巴黎有許多外來人口。圖/Juan Garcia Hinojosa@Shutterstock

回到台灣,近期筆者看到網路上有一種說法,竟引起不少附和:該論點將法國街頭騷亂視為「大量引進外籍移工」的後果,並以此反對台灣進一步開放外籍移工。這種比較看似直觀,實際上卻忽略了兩國在人口結構、移民歷史與制度設計上的重大差異。

首先,法國長期面對的是移民與其後裔的社會整合問題。根據專業機構的初步統計,移民約占法國總人口的 11.6%,光是在法國出生的移民後裔就有數百萬人。這些人具有不同的國籍與社會背景,其中許多也早已成為法國公民。

反觀台灣的外籍移工制度則主要建立在聘僱許可與工作居留上,根據勞動部統計,2026 年 8 月底,在台移工總數約 91 萬人(其中有效聘僱許可者約 81 萬人)僅佔台灣總人口的不到 4%。

換言之,兩國不僅所謂「外來人口」規模大不同,勞動移動、長期居留與取得國籍的制度也有明顯差異。

更重要的是,法國與北非及其他前殖民地之間存在長期的人口流動與殖民歷史。台灣與目前主要移工來源國的關係,則有不同的歷史與經濟背景。因此,不能直接拿法國歷經數十年的移民整合問題,來推論台灣引進移工必然會造成相同的社會後果。

反過來說,台灣也不能因為兩國制度不同,就認為自己完全不需要面對移工整合問題。相較於法國,我認為德國過去的客工制度(Gastarbeiter)反而更值得台灣研究。

該制度指的是,西德在戰後經濟快速成長時期,大量引進土耳其、義大利等國勞工,最初同樣將他們視為暫時補充勞動力的人口。然而,隨著工作、家庭與社會關係逐漸建立,部分勞工最終長期定居,原先以短期聘僱為基礎的制度,也開始面臨教育、社會保障與移民整合等問題。

瑞士作家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曾留下廣為引用的一句話:「我們需要的是勞動力,來的卻是人。」這句話的價值,在於提醒政策制定者,勞動市場需要的人力,並不是可以與社會生活完全分開的經濟資源。

台灣正面臨高齡化、少子化與長期缺工。從製造業、營造業到家庭照護,外籍移工早已成為經濟與社會運作的重要一環。政府近年也逐步透過中階技術人力等制度,提供部分外籍勞工較長期的留台工作途徑。

這些調整反映出台灣的人力政策正在改變,但現有制度仍有許多值得檢討之處,包括仲介費負擔、轉換雇主限制、勞動條件、居住環境,以及語言與申訴服務的可近性。如果社會對外籍移工的需求持續增加,相關制度卻沒有同步改善,問題自然可能在未來逐漸累積,這才是德國與法國經驗真正值得台灣警惕的地方。

比起限制移工,更重要的是改善治理

移工政策需處理的事情眾多。圖/Sahat@Shutterstock

筆者並不認為台灣應該在缺乏充分評估的情況下,毫無限制地擴大外籍勞動力引進。任何人口與勞動政策,都必須考慮產業需求、住宅供給、公共服務、勞動權益及地方社會的承受能力。但政策討論必須建立在可以檢驗的證據上,而非直接借用他國的衝突畫面,作為反對特定人口群體的理由。

移工政策需要處理的,除了引進人數,還有如何降低剝削風險、確保合理待遇、建立有效的申訴管道,以及協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適應工作與生活環境。對於可能長期留台的技術人力,也應逐步建立更清楚的居留、職涯發展與社會參與制度。

這些政策不僅保障移工,也保障本地勞工與雇主。缺乏透明規範的勞動市場,容易產生不公平競爭;缺乏申訴與溝通機制的工作環境,則更可能讓原本可以處理的問題演變成勞資或社會衝突。

與其將移工視為潛在的社會風險,不如把政策重點放在風險究竟如何形成,以及政府有哪些工具可以及早預防。此外,台灣還有一項相對有利的條件:目前仍有機會在大規模人口與勞動結構變化進一步發生之前,提前調整制度。

法國所面臨的許多問題,是在郊區發展、移民家庭定居與公共資源分配經過數十年累積後,才逐漸顯現。台灣可以從這段歷史學習,但不必沿用法國的政策框架,更沒有理由直接複製其政治爭論。

正確理解並借鑑「法國經驗」

法國總統馬克宏。圖/Ninotnan@Shutterstock

隨著 2027 年總統大選接近,法國將面臨下一場考驗,這場社會動盪也勢必成為各政治勢力爭取支持的重要議題。

例如:極右派非常可能進一步強調移民管制、治安與國家權威;左翼陣營則會持續聚焦財富分配、公共服務與社會保障。而對長期執政的馬克宏陣營而言,最大的難題,則是如何在財政壓力、社會期待與政治分裂之間,重新建立政府搖搖欲墜的「施政可信度」。

然而,無論誰在下一次大選中取得優勢,法國都不可能僅靠更嚴厲的治安措施,或單純擴大社會福利支出,解決長期累積的問題。教育資源分配、青年就業、郊區住宅與交通、地方治理及警民關係,都需要持續而具體的改革。這些改革往往耗時、成本高昂,也很難在短期內轉化為政治成果,卻是法國必須正視的根本問題。

對台灣而言,法國的經驗值得引以為鑒,但真正的教訓並不是「移民太多必會導致社會動亂」,而是當人口結構、經濟需求與社會環境持續改變,政府若未能及時調整公共政策,既有的不平等與不滿就可能逐漸加深。

法國這場抗爭最初提出的要求,其實非常單純:足夠的老師、合理的上課時間,以及能夠安心學習的環境。這些訴求提醒我們,一個國家的治理能力,除了體現在經濟成長、財政紀律與公共安全,也應體現在人民是否能從日常生活中感受到制度的公平與效率。

而台灣真正應該從本次法國動亂中自我警惕的,是如何「在問題尚未惡化之前,就建立有效的教育、勞動與社會支持機制」。這比拿著法國的街頭畫面爭論該不該引進移工,更有政策上的意義。

一個社會能否維持穩定,關鍵不在於人口來源是否相同,而在於制度能否讓不同背景的人,都有合理生活與改善處境的機會。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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