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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對北京產生嚮往,是因為一個名叫小潔的女生。
小潔是我好友小寧的朋友,一個姿色很好、很懂得打扮的女生。那時候我常聽小寧提起她,說她在北京的一家美商醫療公司任職,工作很輕鬆,一個月卻可以賺 3、4 萬人民幣,生活過得很好,名牌包一個接一個地買。
對當時的我而言,3、4 萬人民幣(約當時的新台幣 14-19 萬元)是一個很漂亮的數字,北京也因此在我腦海中成為一個充滿機會的地方。
彼時我和男友小羅剛結束在印尼的生活,正準備尋找下一個落腳處。小羅國中畢業後就一直待在工廠,做了十幾年,在印尼已經做到製造部門主管;我則有碩士學歷,也曾經在銀行企金部門工作。我們都覺得自己還年輕,手上也不是完全沒有經驗,去北京闖蕩應該不至於活不下去。何況小潔告訴我,如果美商有機會,她可以直接幫我介紹。
於是,我們決定到北京追一個「中國夢」。現在想起來,那個夢其實很模糊,無非就是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賺更多的錢,看看人生是不是還有另一種可能。「北漂」這兩個字,那時候聽起來甚至有一點浪漫。
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累計薪水為零

偏偏我們遇上了疫情。美商沒有新的職缺,我原本以為已經鋪好的路,還沒開始走就斷了。
很巧的是,後來小潔搬進了我們租住的大樓──不只同一層,甚至就在我們隔壁。我們住的是一間大概 15 坪的 loft,一個月房租 4 千 5 百人民幣,加上水電和基本生活開銷,一個月至少要 6 千(約新台幣 2.7 萬元)。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後來我對北京最深刻的印象,會恰好濃縮在這一層樓裡:牆的另一邊,是月入 4 萬人民幣、買 Chanel、跟醫生喝酒聚會的小潔;牆的這一邊,則是慢慢把存款花光的我和小羅。
沒有人介紹工作,我只好自己摸索。我開始用「Boss 直聘」找工作──其實還在台灣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這裡的求職網站上有一種職缺不斷重複出現,叫做「企業貸款專員」。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銀行做 ARM,屬於企業金融部門,平常替企業處理貸款、協助對保、維護客戶關係,所以看到這個職稱時,我直覺認為應該和以前的工作差不多;唯一讓我疑惑的是,刊登這些職缺的怎麼都不是銀行?但那時的我想得很簡單,如果真的找不到其他工作,至少這個職缺我熟悉,總算是一條退路。
只是我最先找到的工作不是企業貸款,而是某家中資保險公司。以前在台灣,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去做保險業務,但那份職缺寫得實在太吸引人。公司說會提供「優質老客戶名單」,還特別強調這些都是有消費能力的客戶。我相信了,也就進去了。
也是在那裡,我認識了牛紅、娜娜、龍龍。他們是我在中國認識的第一群同事,也是第一群朋友。我們一起培訓、一起 call 客、一起學習中國的保險制度,也第一次知道原來很多保險公司都在推「養老社區」:只要客戶的保費累積到一定金額,退休以後就有資格入住。公司甚至帶我們實際去參觀,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老去」這件事,有錢人也有完全不同的版本。
那段日子其實很快樂。我們每天一起笑、一起抱怨工作、一起分享自己的事情。他們對我是台灣人這件事格外好奇,也格外照顧我。只是快樂歸快樂,我們卻完全沒有賺到錢。一組人大概撐了半年,幾乎所有人都沒有什麼業績,而我這半年實際領到的薪水是零。
也是在那裡,我人生第一次聽到「有責底薪」這四個字:業績達標,才有底薪;沒有做到公司規定的業績,底薪就是零。那時我第一次對「公司」這個概念產生疑問,我以前一直以為,既然一家公司決定僱用一個人,公司和員工就應該共同承擔一些風險。反觀如果我有做到業績,你才願意給我底薪;我沒做到,你連一毛錢都不用付,那不就只是等價交換嗎?公司到底承擔了什麼?
意料之外的「另一個北京」

做保險的那半年,我遇過一個直到現在都還記得的客戶。那是一個 50 幾歲的男人。
當時北京還處於嚴格的疫情管理期間,大概每 3 天就要做一次核酸,小區附近的篩檢站總是排著長長的人龍。手機裡的健康碼幾乎等同於另一張身分證,進餐廳、商場、公共場所,到處都要掃碼,證明自己的核酸還在有效期限內。
我打市內電話約那位客戶見面,他在電話裡告訴我:「我身體比較不方便,就不要約了。」
但那時的我還充滿業務熱忱,很自然地回答:「沒關係啊,我可以去找你。」
於是我搭了地鐵,到某一站下車,再租了一輛共享單車騎十幾分鐘。最後抵達的地方,跟我平常看到的北京完全不同──沒有漂亮的小區中庭,也沒有管理員,入口只是一扇很單薄的門。推門進去以後,裡面是一間又一間昏暗的小屋,有些像鐵皮搭建的、有些甚至讓我想到茅草屋。住在裡面的,幾乎都是老年人。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北京原來還有這樣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貧民窟」來形容它。
那個男人出來接我的時候,我才明白他在電話裡說的「身體不方便」是什麼意思。他的身體駝到像是幾乎折成一半,走路時頭低得快要碰到膝蓋。他帶我走進自己的小屋,裡面很暗,他 70 多歲的媽媽坐在旁邊,滿臉愁苦地看著兒子。
聊天的時候,他告訴我,自己已經不繳網路費,也不用手機了。我很驚訝,問他:「那你怎麼做核酸?你去哪裡不是都要掃碼嗎?」他說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做了。如果要出去吃飯,就去熟悉的店,那些人認識他。
我環顧那間屋子,發現裡面甚至沒有一張可以好好坐下來吃飯的桌子。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自己來這裡做什麼。我是來推銷保險的,可是眼前這一家人連最基本的生活都有問題,我要怎麼跟他們談退休規劃、資產配置、儲蓄?
最後我還是坐在那位媽媽旁邊,硬著頭皮問她,要不要考慮一份儲蓄型保險,以後至少可以留一些錢給兒子。她只是疲憊地跟我說:「再看看吧。」
我離開那裡,重新騎著共享單車回地鐵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具體地感覺到,原來北京可以非常有錢,也可以非常窮,而且這兩種北京離得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遠。
進入「民間金融」的世界

小羅的情況也不好。他來北京之後一直找不到真正穩定的工作,這也是我當時最不能理解的事情之一:他從國中畢業就在工廠工作,累積了十幾年的製造業經驗,甚至已經在印尼做到主管;可是到了北京,工廠卻不想要他。
原來,當地很多工廠用的都是臨時工,每天一群人站在門口等著被叫號,今天需要多少人就挑多少人,而且大家都偏好年輕的。
那時候小羅 32 歲。原來 32 歲已經不能算是年輕人了嗎?
他失業,我也沒有收入,最後變成我一個人靠存款負擔兩個人的生活。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被財務壓得喘不過氣是什麼感覺:房租不會因為你失業就少收一點,水電不會因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暫停,吃飯也不可能取消。我的存款就在這些最普通的日常裡,一點一點消失。
保險做不下去以後,我終於去了之前在 Boss 直聘上看到的那間企業貸款公司。一個名叫小孟的人,在我還沒有抵達北京前就一直跟我保持聯繫。他告訴我,他們這一行做得好的人,一個月至少可以賺 2 萬人民幣──又是一個很漂亮的數字。
進公司之後,老闆確實很看重我。公司 5、60 個員工裡,我的學歷大概是最高的。我有碩士學歷、有銀行經驗,外型和待人處事也還算得宜。那時候真的以為,這一次終於選對了。
直到小孟第一次帶我出去找客戶──他帶我去的地方,是聯徵中心。
在台灣,辦貸款通常會直接聯絡銀行,銀行再取得客戶授權調閱聯徵資料。但當時我接觸到的中國貸款流程裡,不少借款人會自己去查詢、列印信用資料,再拿去銀行申辦。於是這些「民間貸款仲介業者」找到了一個最直接的獲客方式:站在聯徵中心門口,等那些剛拿完資料的人走出來。
每天早上,我們 6 個人去那裡蹲點,下午 4 點再回公司開會,報告今天上午找到了幾個客戶。
第一次抵達聯徵中心門口時,我整個人愣住了。我們原來不是最早到的,外面早已站了 20 幾個「同行」──他們抽著菸,穿得很隨便,有些人甚至就是吊嘎、拖鞋。我後來跟他們聊天才知道,很多人只有國小學歷,學歷比較高的頂多讀到高中;而我以前待的銀行部門,最低學歷要求是碩士。
每天,只要聯徵中心裡有人拿著資料走出來,門外所有人的眼睛立刻盯上去,像看見獵物一樣,接著蜂擁圍上前問:「哥,要貸款嗎?」「姐,要不要幫妳看額度?」
那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文化衝擊。我原本以為自己要回到熟悉的金融產業,結果實際的工作卻是每天一早站在門口、追著剛查完信用資料的陌生人,問他是不是缺錢。
我努力試了一兩個月,最後還是做不到。我實在沒有辦法拉下臉,硬著頭皮逼問別人要不要借錢,所以還是離開了。
存款即將耗盡,兩人生活也開始變樣
這段時間,小羅陸續換過一、兩份工作,他做過一樣採取「有責底薪」的房屋仲介,也去過外賣平台當騎手。我們兩個都過得很痛苦,可是那時候的我始終相信,這只是暫時的。
當時我一直覺得,只要撐過去就好了。就算存款快花光了,只要再多撐一下,也許下一個月事情就會開始變好。
但小羅慢慢變得不一樣了。他越來越敏感,很多以前可以開的玩笑突然不能開了,也越來越容易不耐煩。我在跟他說話以前,甚至會先在腦子裡過濾:這句話他聽了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我看不起他?
我不是沒有想過離開。可是每當我真的下定決心,他又會告訴我以前那些很可憐的故事,跟我說現在只剩下我陪他。我又會不忍心。於是想走、心軟、留下、再吵架、再想走,一直循環。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意外接觸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產業──家教。只是他們不太叫「家教」,而是叫「高端教育兒童陪伴師」,專門服務中國有錢家庭。
我第一個接到的家庭住在順義的別墅區。那家人非常有水準,待人也很親切。我後來因為好奇查了一下房價,那棟房子當時的價值換算成新台幣大約 4 億元左右。他們的家庭事業涉及採礦、法律,也經營美容相關生意。
我的工作其實很單純,就是陪孩子讀中文、英文、數學,一個小時 4 百多人民幣,一次 3 個小時。也就是說,每個星期日去一趟,我一個月大概就能賺 4 千 8 百元人民幣。
每月大約 5 千人民幣,對他們而言也許只是很普通的一筆教育支出,但對當時的我而言,卻是可以補上生活費的救命錢。
我也慢慢認識到這個行業的特殊性:通過仲介面試以後,他們會把老師加入「服務群組」,只要有新的家庭需求就會丟進群裡供老師們競爭。我曾經看過「住家老師,週休一日,月薪兩萬起」,也看過工作內容只要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 3 個小時,月薪卻有 3 萬人民幣的單子。問久了才知道,有些家庭是官二代,有些是藝人,有些則是富裕到超出我認知概念的有錢人。
我後來又接了第二個家庭,經濟狀況終於稍微改善了一些,卻也因此更清楚地看見了中國的貧富差距。
以前做保險的那群同事依然跟我保持聯繫。有人換了公司,有人繼續做業務,可是很多人還是在「有責底薪」的世界裡打轉,有一餐沒一餐。同一時間,住在我隔壁的小潔仍然買著不同的名牌包,晚上跟不同的醫生去酒吧、夜店聚會。
其實小潔對我一直很慷慨。她從來沒有因為自己過得比較好就看不起我。曖昧對象或醫生送她水果,她吃不完就會拿來給我。有次是一大箱櫻桃,那是當時的我根本捨不得花錢買的東西。
她也常常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環球影城?」
如果是剛畢業、還在台灣工作的我,大概會覺得一張環球影城門票算什麼,小 case。但 26 歲那年的我只能笑笑跟她說:「沒關係,妳去吧。」真正的原因是,我的存款已經少到連那張門票都捨不得付。
我們明明住在同一棟大樓、同一層,甚至就在隔壁。後來我常常想,北京的貧富差距到底有多遠?對當時的我來說,那不就只是一堵牆的距離嗎?
與男友分手前後的那些事
小羅後來又換了工作,開始跑網約車。可是他常常需要跟我借油錢和汽車租金。我有一次忍不住問他:「你真的要算清楚,你每天這樣跑,到底是有賺錢還是沒有賺錢?」
但他聽了會生氣,覺得我不相信他。所以後來我也不太敢問了。他這個月向我借,我就借;下個月又需要,我再想辦法。儘管我心裡一直覺得哪裡不對,當時的我們卻好像沒有其他選擇。

有一天,他跟我分享了一件事:很多網約車司機會去大興機場等單,因為機場人多,大家都希望搶到長途客。其實不只是網約車,外賣也是一樣。商場、機場、車站,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就會聚集一群等著接單的人。單子一出現,大家就搶,看誰的手比較快。
那天小羅告訴我,他們在大興機場一起等單的一個大哥自殺了。我聽完覺得很難過,但也沒有想得太深。那時候,那不過是另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再後來,因為我們的感情問題一直無法解決,加上爸爸生病,我決定先回台灣,也和小羅也正式分手了。但回台灣之後,他還是不斷聯絡我、打電話給我。有一次,他求我再借他最後一筆錢。他說,真的最後一次,不然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可是我也真的沒有錢了──那些年我自己的存款已經在北京一點一點花掉,我沒有能力再繼續支撐他的生活。所以那一次,我拒絕了。
幾個星期後,小潔打電話給我。
就是那個故事最開始的小潔。那個在北京美商工作、月入 4 萬人民幣,住在我隔壁卻動不動買 Chanel,曾經讓我第一次對北京產生想像的女生。
她告訴我,小羅去敲了她的房門求救。等她打開門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喝了農藥,最後沒有救回來。
那通電話之後,我很久很久都不知道應該怎麼理解自己在北京經歷的那些事情。我想起那個住在昏暗小屋裡、身體折成一半的阿伯,想起他 70 多歲的媽媽;想起聯徵中心外 20 幾個穿著吊嘎、拖鞋,等待下一個缺錢的人走出來的貸款仲介;想起順義那棟價值 4 億台幣的別墅,和那些月入 3 萬人民幣、每天只需要陪孩子幾個小時的家教工作;也想起牛紅、娜娜、龍龍,想起我們一起笑著培訓、call 客,最後卻半年沒有領到一塊錢。
我也想起那一大箱櫻桃。想起小潔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環球影城?」更想起小羅曾經很平常地告訴我:「我們在大興機場一起等單的一個大哥自殺了。」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那是別人的故事。
一樣的北京,被牆隔開的兩個世界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人們在北京看到的從來不是同一種樣子。
有人住著幾億元的房子、花十幾萬替孩子找陪伴老師,有人月入數十萬,晚上和醫生喝酒,家裡堆著吃不完的水果;有人則是工作半年,最後連一塊錢薪水都沒有,有人 50 多歲仍跟 70 多歲的媽媽住在一間連餐桌都沒有的屋子理。有人每天守在聯徵中心門口,等待下一個需要借錢的人;也有人為了幾百塊油錢和汽車租金,一次又一次向身邊的人開口⋯⋯。
他們都住在同一座城市,走過同樣的街道、搭著同樣的地鐵。在疫情最嚴重的那些日子裡,他們甚至排著同樣的隊做核酸,拿出同樣的手機掃著同樣的健康碼。
只是有些人的北京,是一座充滿機會的城市;有些人的北京,是咬著牙再撐一個月,也許下個月就會好起來。而有些人撐著撐著,最後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下一條路可以走了。
我在 26 歲那年來到北京,以為自己是來北漂築夢的。我以為這只是一段年輕時吃苦、以後可以拿來笑著說嘴的故事。我甚至一直相信,只要我們再努力一點、再忍耐一點,一切終究會變好。
直到很多年後再回頭看,我才發現,我真正記住的北京,不是故宮,不是三里屯,也不是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
而是一堵牆。
牆的另一邊,有人買著 Chanel,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環球影城;牆的這一邊,我算著下一個月的房租,想著還剩多少錢可以生活。
最後,也是住在那堵牆另一邊的人,打電話告訴我:小羅死了。
這大概就是我所親眼看見、也真實經歷過的──
「中國的悲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