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曾從派對落荒而逃的我，後來才明白：「融入」異鄉的第一步，是不把自己當外人〉發表後，有些讀者質疑：「排外是正常的，說沒有是自欺欺人。」、「為什麼到了國外就非要改變自己？」、「不融入也不會怎麼樣，為什麼要偽裝自己去迎合別人？」、「別以為人家笑臉和氣，就是接受你。」、「融入是自我的感覺，不代表在別人眼中你和他們是一樣的。」、「找個適合自己不用應酬的地方就好啦！」、「幹嘛花時間搞社交？自成一個生活圈就不用融入，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事實上我也常在旅外台灣社群之中看到或聽到類似的文字和語句：
遇到外國人不太友善的時候──「老外排斥我這個非英文母語的黃種人是理所當然的，反正他們就是有種族歧視。」
想打進某個圈子卻不得其門而入──「我不需要委屈自己迎合外國人，他們就算表面對我好，心裡八成還是看不起我。」
眼見別人在國外過得適性順心，心想：「你覺得你很融入外國文化是自我感覺良好，人家白人根本不這麼覺得。」
看別人在社交場合對答如流交遊廣闊時表示：「我不喜歡應酬，浪費時間討好這些根本就不會跟我深交的外國人，我不需要他們也能過得很好。」
這些留言反映了一些人的想法，和他們面對類似情境可能會有的做法。如果這樣的心態與反應讓他們能在另一個國家生存下去，並且活得快樂，的確不需要為了任何理由做出改變。
每個人的想法都其來有自，我無意否定，但我也相信，直覺反應和主觀意見往往是潛意識的自我防衛，保護自己不受傷害，進而感到安全和擁有主控權。也因此，這些論點讓我進一步思考這樣的心態，並回溯自己的經驗，發覺談「融入」異國的之前，其實應該先好好想想這些問題：我為什麼要出國？我想從國外生活的經驗裡得到什麼？國外的生活有沒有讓我更好、更快樂？
大部分人移居他國，不外乎工作、收入、婚姻和教育這幾個因素，總歸是為了更高的追求和更好的生活。無論為的是什麼，動機都只是起點而不是終點，兩點之間的過程，才是最真實的部分。國外的月亮有陰晴圓缺，國外的生活一樣柴米油鹽，很多時候，夢想的國度和腳踏的土地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粉絲數萬的知名網紅、社群吹捧的美景美食，呈現的並不是異國生活的全貌，也未必是你想到異國生活的真正意義。決定出國唸書工作，隨另一半遷移或舉家移民之前，很多人會上網查資料做功課，詢問在地人相關訊息，卻不曾問自己：我為什麼想去Ｘ國？我想在那裡過怎麼樣的生活？我要怎麼做才能過得比現在更好？
改變不是為了討好，而是為了不留遺憾
當年來英國留學的時候，我想要的其實不是一紙文憑。因為家庭因素，我的童年和青春期都在照顧家人，學生時期沒有玩樂。大學 4 年除了上課，時間都花在通勤，社交聯誼夜遊這些大學生會做的事，我從來沒參加過。畢業出社會工作後才發現同事們討論流行話題，我完全插不上話，同齡女孩們交換戀愛點滴，我卻連對象都沒有，即使語言文化相同，我還是個局外人。我困在既有的框架裡，只想逃到很遠的地方重新開始，我申請英國的研究所，因為讀書是當時想到唯一能讓我到國外生活的管道。同時我也想在一年的時間裡，惡補學生時代錯過的時光，體驗電影裡的英式文化，並把自己放在一個全然陌生、沒有家人朋友的國度，重新認識自己，思考我想要什麼樣的人生。「一年就好。」那時的我這麼告訴自己──如果我能這一年裡盡可能的吸收所見所聞，即使期滿必須回到原本的軌道，那些經驗都會成為記憶裡的養分，豐盈貧乏的人生。
我懷抱著這樣的期許來到倫敦，發現社交障礙又多了一道很大的、由語言和文化組成的關卡，心裡膽怯的上演著彆扭小劇場，覺得怎麼都不可能跨越這一關。我用習慣的思維待人處事、面對異國的所有未知，但是新環境裡的我並不快樂。我自忖這一年我就要這樣度過嗎？出國的目的不就是想學習新的事物，嘗試新的生活嗎？這是我唯一的機會，花了時間與金錢，怎麼能夠空手而回？我想融入周遭環境、結交外國朋友、培養社交能力、參加宿舍舞會⋯⋯想要的很多，但是不走出去，什麼都沒有。想通之後，我開始改變自己，不是為了迎合，也不是為了討好，而是為了不留下遺憾。
勇敢探索未知，看見歧視者的軟弱
改變當然不容易，我把自己推上舞台，用另一個語言詮釋一個截然不同的角色。我必須花很大的力氣，才能看起來一點都不畏懼；我必須有很大的勇氣，才能戰勝心中的矛盾與質疑。然而反覆排練上場後，躲在硬殼裡的我漸漸走了出來，發現一切沒有想像的可怕，發現原來我也可以長袖善舞，在社交場合來去自如；我也發現來自不同語言文化的人，原來和我有這麼多的共同經驗；發現很多我沒有想過會發現的點點滴滴，發現我其實更喜歡這樣的自己。
改變並不代表失去本質，抹滅個人的性格與喜好，而是敞開心房接納新文化，在異同之間找到和諧，為智性和情感增添層次與色彩。這些改變當然不是只有出國才能發生，出國只是一個契機，國外提供的也只有環境。離開熟悉的地方和親友的保護網，獨自在異國生活，人才會發現缺少了什麼；脫離既有的人際關係，沒有他人的注視，破繭而出相對容易──因為不需要向誰解釋，不需要對誰交代，前所未有的自由，是異國紮根的沃土。
那時候的我尚未深思融入的意義。我只是好奇：對自己好奇，對倫敦好奇，對周遭各式各樣的人事物都感興趣，很多時候我覺得我只是一雙眼睛，注視著身邊的一切，熱烈的感受身在其中的喜悅。因為這樣，我並不覺得學習語言文化和努力「接地氣」是勉強迎合、沒有想過別人怎麼看待我的膚色，也沒想過我和他人是不是平起平坐。排外和歧視不是沒有遇過，但是我盡量視作個案處理──所謂的「種族歧視」很多時候只是對方沒有見識；因接觸到異國文化就感到威脅，並且只能以優越感虛張聲勢的人，才是真正的弱者。我是那個勇敢探索未知的人，沒有必要因此自艾自憐，畫地自限。
用自己的方式找到快樂
近 20 年後的現在，我自覺的「融入」當然可能是自我感覺良好，我不知道周遭的人怎麼看待我，但是這對我不重要。我有穩定的生活、小而多元的社交圈，工作上與來自不同族裔、信仰的同事和諧相處。我不需要特定管道供應所需，不需要上網抱怨取暖，不需要在同鄉團裡尋找認同（這不表示我拒絕或看扁同鄉，而是那並非我的認同與信心來源），也不再在不同文化之間感到衝突。我在英國過得很踏實很快樂，並不是因為這個國家有多富足多美好，而是因為體認到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是流著奶與蜜的夢想之地，追逐太陽就必須忍受灼熱，跟隨月亮就必須身處黑暗，我選擇離開家鄉來到這裡，大環境不會為我而改變，但是我可以變得勇敢，變得自信，變得柔軟，變得包容，以我的方式適應與磨合，找到一方立足之地。
出國就是一個走出舒適圈的嘗試，隨之而來的是思想文化的衝擊，與自我調適的過程。如果這樣的改變不是心之所向，其實不用勉強自己為了上述原因說外國話吃外國飯應付外國官僚，和你認為「不會真心接納你」的外國人朝夕相處。待在舒適安逸的家鄉，會適性快樂得多。在我看來，如果到國外生活的目的，只是為了在異國的風景裡說熟悉的語言、交同鄉的朋友、吃習慣的食物、過一樣的日子，這些原本唾手可及的事物，到了國外必須花費更大的心力與更多的金錢才能取得，辛苦來到異鄉到底是為了什麼？
無論融入或不融入，無論快樂或不快樂，一年兩年或十幾二十年，都是一轉眼就過去，差別只在於不快樂每天都度日如年，每天都感慨萬千。每個早上，你可以慶幸自己醒在異國的晨光裡，又是充滿挑戰與收穫的一天；也可以嘆一口氣：「又是這個爛國家爛天氣別人的語言別人的土地，要不是為了ＸＸ，我才不屑在這裡。要不是在這裡，我怎麼會那麼委屈？」
怎麼想都可以。
人生不過是思考與選擇的結果而已。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