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新同事因為沒通過適用期被解僱後，我們團隊又開始找新人填補這個職缺。某個週一，主管臨時找我談話，要我在兩天後和同事一起面試兩個進入最後決選階段的候選人，而我們的看法將會是決定誰出線的關鍵。我完全沒有人資的背景，雖然在英國的第一份工作，曾經被不敢出面的補習班中國老闆派上場面試英文老師（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勉強算是有面試過人，但是畢竟不是熟手，我反倒比自己被面試還要緊張，連忙開始準備問題。
面試兩位優秀候選人後的震撼
到了週三，兩個候選人先後來辦公室面試，第一個是還在育嬰假中，準備回歸職場的 E，第二個則是目前已在相關產業，想要換到新環境的 P。前者來自義大利，在英國有多年的客服經歷，利用疫情待業期間進修程式編碼，計畫轉換跑道加入新創資訊業，她的應對和笑容都讓人覺得她會是個好相處的同事，只是面試時回答問題的舉例都與「母職」相關，心境似乎還在調適中。這點我完全可以同理，當然我並非認為成為母親就會喪失專業，而是自己有過相同經驗，深知成為母親後重返職場，情況和不是母親時多少會有些不同。多年前生完女兒後想轉職，面試時雖然努力做足準備，但也因當時的生活情境導致面對特定問題時，無法馬上連結到過去的職場經驗。後者是德國人，英法語都流利，網路程式資歷無可挑惕，人也相當開朗健談，讓人覺得和他共事應該很愉快。
兩個候選人旗鼓相當，主管問我和與西班牙同事 S 有什麼看法，我們都很為難，不知該選哪一個。3 個人討論半天仍拿不定主意，負責招募的人資經理只好帶我們進會議室，把兩個人的優缺點寫出來，但是討論一陣後，我們還是無法達成決議，為了不浪費時間，人資經理要大家回家好好考慮，隔天再繼續。到了隔天，人資經理完全沒有消息，我以為他忙著為其他部門面試抽不出空檔，在下午的部門會議中提及此事，主管嚴肅的說，她今天剛被告知公司因為預算問題決定暫緩招募，花了好幾週才找到的候選人只能謝謝再聯絡，投入招募的時間與精力就這樣付諸流水。
短短幾週公司風雲變色
又過了一週，例行的全公司會議裡，CEO一臉肅穆的上台，對倫敦總部和 Zoom 上分散世界各地的員工宣布，因為英國景氣整體下滑，經濟急速萎縮，稅率大幅上漲，各方資金緊縮（可參考英國秋季預算內容），即使公司營業額仍然呈現正成長，為了面對即將到來的衰退（recession） ，不得不效法各大科技業如 Meta 和 Twitter，進行裁員節省開銷。他為此決定深感抱歉，但是長痛不如短痛，裁員程序即刻展開。
聽到這樣突然的消息，所有人都嚇得說不出話來，畢竟 10 月中的季度酒會裡，管理階層才意氣風發的宣布上一季營業額突破目標，接下來的一季景況看好，下一年的擴展計畫將會創造更高的收益。雖然大家都知道英國即將迎來不可免的經濟衰退，但短短幾週內風雲變色，仍令人措手不及。
會議結束後不久，我就收到 HR 的通知，正式成為資遣樂透裡不幸的中獎者之一。接下來的幾天是一連串的會議，其中包括和直屬主管、部門主管和人事經理的「安慰性」談話和程序中的正式協商。等待消息的那幾天裡，我還是努力工作，盡量用忙碌壓下忐忑不安的心情，希望一切不會如想像的那麼糟。最後一次會議裡，期望的轉機沒有發生，我被告知資遣即日生效，公司會支付兩個月的薪水，也會提供推薦信幫助謀職。
雖然已經做了最壞打算，聽到這個消息，我還是不敢相信裁員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震驚和難過之餘，看到同時被裁的幾個同事都在公司多年，表現相當不錯，也常幫忙籌辦社交活動，我明白年資、表現和人際關係在裁員保齡球猛力撞擊時，根本毫無意義，總是有人必須出局。因為裁員是宣佈後即時生效，沒人知道 Slack 上的帳戶什麼時候會被關閉，接下來ㄧ小時內，被裁的人陸續留下離職感言和聯絡方式，留下的人紛紛表示不捨，我花了一段時間調適心情後簡短留了言，沒多久就再也收不到回覆的訊息。
從自我質疑到感激慶幸
過去的職場經驗裡，每次因故離職的時候，我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沒有遺憾的走向下一個階段；就連最不堪回首、被中國老闆當血汗勞工的第一份工作，我也是帶著完整的自尊和骨氣走出大門，一點都不覺得挫折。我聽說過被資遣的殘酷，但是直到成為其中一員，才知道原來這樣難以承受：因為即使自知工作表現不差，同事評鑑高分過關，是整體經濟局勢和公司裁減支出導致的不得不然，還是免不了自我質疑：「為什麼是我？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要是説我被裁員，別人會不會覺得我工作能力很差？我找不找得到新的工作？」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被資遣（當然希望也是最後一次），又是一份很喜歡的工作，要說情感和自信沒有受到打擊是不可能的。就像每個聽聞壞消息的人一樣，我從難以置信、難過傷心、憤怒不平到接受事實、意志消沈、沮喪憂鬱，各種情緒都走了一輪。然而理智上，我知道自己非常幸運，不會因為失業而三餐不繼流落街頭，而且在回台灣探親前被資遣，我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放假，不用擔心回來有幾百封 Email 等我回覆。只要心情調適好，工作總是可以再找，而且過了年機會應該更多，我其實應該著重在得到的，而不是失去的部分。
念完書開始在英國工作之後，我陸續做過很多從來沒想過會做的工作，雖然沒有亮眼的資歷和職稱，但每份工作都讓我學到很多，也讓我有機會一窺不同行業的門道，發掘自己真正的興趣與專長。但是當了多年全職媽媽，履歷上有 7 年幾乎空白，的確讓兩年前想重返職場的我毫無自信，不知道工作能力是否如昔、不知道跟不跟得上科技變遷，更不知道有誰會雇用我。
我怎麼都沒想到會誤打誤撞進新創科技業，親身體驗 WFH 和 Hybrid 兩種工作型態，進入沒接觸過的領域，對旅館行銷從毫無概念到獨當一面。短短的一年半裡，我重新熟悉職場生態，接軌新的工作形式與潮流，找回了失落很久的「專業氣場」，我賺到的遠超過原本期望的一份兼職薪水。再想想，這份工作以意外開始，以意外作結，還讓我趕上科技業的「裁員潮」，也算是一段有始有終的獨特經歷。
主動出擊迎來的意外驚喜
從台灣回到英國，過完新年假期，小孩也開學後，我開始積極的找工作，每天都掛在 LinkedIn 和其他求職網站上，寄了不少履歷。在這個過程中，我無意間看到成為全職媽媽前任職的旅遊公司有很多職缺，而且看起來都蠻符合我的資歷和興趣。當年我不得不辭職的原因與職務本身無關，而是因為公司制度保守，部門主管對育兒不友善，上下班和假期規定都很嚴格，週末還要強制輪班，在 WFH 還只是科技業和高階主管專利的年代，我難以兼顧工作和家庭，只能毅然選擇後者。而今時移勢易，加上兩年疫情讓旅遊業在鬼門關走了一圈，不得不與時俱進改變工作型態，我想或許可以和前公司的招募經理談談，看看是否有彈性工作的可能。
我在 LinkedIn 上傳了訊息給招募經理說明來意，很快地收到回覆並且敲定了視訊會議的時間。談話中，我坦白地向他說明當初離職的原因，探詢公司政策有哪些改變，表明我想工作的時數和型態，以及有興趣的業務範圍，客氣而大方的請他詢問相關主管能否接受這樣的模式。我知道傳統的旅遊公司和自由的新創業當然不能比，並不抱太大希望，但是覺得試試也沒有什麼損失。如果能回去和以前的老同事一起工作當然很好，如果沒有機會也沒關係，我有自信能夠找到其他的工作，面對全新的挑戰。
那天中午和招募經理談完話後，傍晚就收到了一位部門經理的來信，表示她收到我的履歷，有興趣談談手上現有的一個職缺。幾次電話和郵件往返後，我和未來主管敲定了適合雙方的彈性工作模式，目前正在等人資部門準備合約，預計下週一開始上班。我沒有預料一切會進展得那麼快，不過人生總有很多出其不意，我的職涯尤其充滿了戲劇性的轉折，永遠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
回歸前東家又會有什麼樣新的發展呢？就讓我們爆米花準備好，繼續看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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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