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在海外台灣人的社群裡,出現了一場勞資糾紛。雙方各說各話,旁人眾說紛紜,觀眾非當事人,無法確知事件真相;但是從眾人字裡行間的語氣態度、建議看法,不僅反映出由來已久的國籍意識,也凸顯人在異鄉,勞資問題的普遍與棘手。
誤入「黑店」的第一份工作
這個案例讓我想起多年前碩士剛畢業,在倫敦的第一份工作──當時的我工作經驗不足,口語自信缺乏,在英文環境中求職本已不易,加上學生簽證只剩下幾個月,需要未來雇主擔保工作簽證,因此所有的申請幾乎都在第一關「確認居留權」時就被刷下來,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於是我試著在中文圈裡找工作,希望能遇到願意為我申請簽證的公司。
某日,我在中文報上看到某個學校徵求中英雙語行政人員的廣告,寄了簡歷後,接到請我去面試的電話。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英式的學校,位在倫敦西北一個不知名的地區,一間老舊的雙層建築裡,從外面看起來比較像公路旁的駕駛訓練班,而不是校名裡貴氣的「XX國王學院」。
面試我的是一個說著中文腔英文的中年婦女,職銜是副校長。她帶著以上對下的語氣,除了制式的面試問題,還問了一些私人的背景。我很誠實地表明簽證狀態,詢問是否有機會在試用期滿後轉換工作簽證,她語焉不詳的說有機會,只要工作表現好就會考慮。過了一兩天,我接到被錄用的電話,要我即日開始上班。
上班的第一天,我被要求簽工作合約。合約上雖然註明薪資,但是加了許多附加條款,包括第一個月薪水要扣 300 鎊當「押金」,以防我不告離職;遲到X分鐘扣X鎊,事假一天扣X鎊等等。儘管沒有在英國工作的經驗,對勞資法規毫無概念,我也看得出來這些規定明顯是巧立名目占員工便宜。然而再找不到工作,就無法延續簽證,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乖乖地簽了約。

開始上班後,我才發現面試我的「副校長」和有著英國名字的校長是夫妻,而且都是上海人,只是用化名讓人以為他們是英國人。職員除了我以外,只有兩個和我年齡相近的中國女孩,還有一個年輕漂亮、受過良好教育,擔任前台接待的丹麥女孩(明顯是被用來作為門面,讓人感覺這是一間「英國學校」)。至於老師則是可有可無,因為「教學」並不是學校主要的業務;換句話說,這是一間打著學校招牌賣學生簽證的黑店,每週一個晚上 3 小時的英文課,差不多就是學校主打的「等同大學學歷的會計課程」。
我的上班時間是週一到週五早上 9 點到下午 5 點,每週輪值一天夜班到晚上 9 點(沒有加班費),工作內容包括回答課程和「學生簽證」相關問題(大部分人比較關心後者,前者則是希望時數越少越好)、收學費(都是違法打工賺來,沒進過銀行的大把現金)、幫學生填課程報名表和簽證申請表(沒幾個「學生」有看懂表格的英文能力,更不用說填寫),還有打一封 20 鎊的英文信件,證明某學生的在學狀態,以便他們進出英國海關(違法居留,英文不佳,面對海關格外心虛,所以需要學校信減低風險)等等。我一方面希望得到工作簽證,一方面想幫助這些和我同病相憐,卻連英文都看不懂的黑工們,儘管每天都活在違背良知和吃上官司的疑懼與掙扎裡,我還是無可奈何的繼續工作著。
其中一個中國女孩因搬家離職後,辦公室裏只剩下我和另一個女孩 S。S 漂亮,精明幹練,很有一種令人信服的魅力。那時我們碰巧都交了法國男友,每天上班不免天南地北的閒聊,下班時 S 總叫我先走,她會關燈倒垃圾。我天真的以為就算簽證沒著落,我也交到了一個好朋友。沒想到 S 卻把我們的對話扭曲後,背著我長期向老闆夫妻打小報告,抱怨我上班「都在聊男朋友」、下班從來不關燈倒垃圾,都是她在收爛攤子等等與實情不符的描述。
我一開始只覺得奇怪,為什麼老闆夫妻對我態度越來越刻薄(本來就沒有很寬容),說話含針帶刺,直到某天我莫名其妙的被叫進校長室,被他們用文革審思想犯的陣仗質問責罵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 S 從來不是朋友,而是一直很有技巧的算計著我。

那一瞬間,我發覺自己原來身在這麼一個價值觀迥異,充滿惡意與霸凌的環境裡,錢沒賺到多少,工簽也沒拿到,還幾乎賠上道德與自尊,此地當然不可久留。我終於鼓起勇氣遞出辭呈,在沒有下一個工作的狀態下離了職。最後一次從那間有名無實的學校走出來,雖然未來仍是一片混沌,我彷如重獲新生──不用這樣笑裡藏刀、尖酸刻薄的做人,何其有幸。我告訴自己,最壞的已經過去,我不會再受這樣的委屈。
這個經驗教了我寶貴的一課:我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個人行為,並不會因此仇視特定國家的人,但是再也沒有基於「同文同種」而放下基本戒心與理性判斷。這個世界上不只有好人和壞人,還有好人和壞人中間,各式各樣的平凡人。沒有哪國的人一定好,也不是哪國的人都壞。我遇到的這幾個人並不代表一個國家全部的人,只代表了他們來自必須人前偽裝、人後插刀、事事造假,才能穩固自己生存利益的環境。類似的劇情在海外華人圈經常上演,角色和細節或有不同,但自私的本質卻都一樣。
勇於跨出舒適圈,同時學會自保
很多人移居異國,自認英(外)文不夠好,不敢信任外國人,租屋求職都在華人或台灣人社團裡找。在我看來,這樣做沒有什麼不好,但還是建議把中文社群的資訊當成其中一個管道,而不是唯一管道。因為,當你無法或無膽跨出去,只能或者只想在特定的圈子裡滿足所需時,同樣的也有深知這個弱點、專門在這樣的圈子裡找目標的少數人,正等著下一個容易被欺騙/利用/操控/欺壓的人選出現。
其他的狀況先不提,光是求職一事來說,如果非以中文能力為先決條件的工作,或是無法短期培訓,需要自備台灣經驗的職位,那麼長期在華人/台灣人圈子裡找這樣的員工,其實就說明雇主可能具備的心態──可能本身語言能力不足,無法管理外語員工,只好專找「講中文嘛也通」的;可能覺得來自特定國家的人較為溫順服從,容易予取予求或從工時和工資中「揩油」;也可能萬一有勞資糾紛,對方既非本地人又不諳外文,不敢鬧大也無法舉證,不管發生什麼都容易脫身。我就曾經面試過一個廣告上寫明要會說中文,但是面對顧客根本用不上的工作,事後才知道老闆認為華人比較「聽話」,不吵加薪也配合工時,所以徵人時永遠加註「需有母語程度的中文」,讓目標候選人自動上門。
當然不是所有透過這樣管道徵人的都是壞老闆,這當中很可能也有主動扶持同鄉的好老闆,我無意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只想提醒剛出社會,或是初來乍到的年輕人,不要自我設限在特定的圈子裡──不管是涵蓋各國華人的中文圈還是台灣幫,沒有哪一個能讓你待在防護罩裡永保安康。很多時候,一個圈子裡的關係,有些是友誼,有些是利益,有些是兩者交纏的情境,身在其中很難分得清。既然來到更寬闊的天空下,面對更多元的文化裡,不妨出去好好闖一闖。

除了勇敢跨出去,還要小心謹慎按章行事──求職時多觀察未來雇主的言行態度,多了解工作內容與對方期望,在面試過程中聆聽自己的直覺,不要為了急著找到工作而忽略面試過程中的警訊。無論什麼工作、無論雇主國籍、無論自身處境,對方提出的不合理要求(如不簽約、扣護照、薪水現金支付、工時長假期少等等)都不能因此合理化。如果到職前覺得對工作有疑慮,可以找藉口婉拒,不用怕對方不高興而勉強自己。若是到職後才發覺不對勁,記得暗中蒐集雇主不合法理的證據,紀錄相關事件與雙方對話以防萬一;同時照合約上的通知期以書面(email)正式告知雇主,走正常的離職程序而非不告而別,才不會背上違約罪名。當然有立即的人身危險時,以上皆可拋,趕快拔腿就跑,最好還要報警備案以求自保。
在我的故事裡,國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從來不想以「某國人不意外」這樣簡化的成見蓋棺論定。在這段經歷中,我學會看清他人虛情假意的可笑和張牙舞爪的可憐,看見自己受到考驗的良知和轉身離開的勇氣。我帶走的,是那些人試圖從我身上剝奪的自尊與自信;我得到的,是他們一路推擠踩踏遍尋不著的富足與安定。那份工作儘管不堪回首,卻讓後來的每一份工作相對好得多。我再也沒有回去看過那間破敗的「學院」,我既不好奇也不曾懷念,只是偶然想起還會深吸一口氣,慶幸它已經離我好遠好遠。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