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刻的好萊塢影壇,能叫好又叫座,同時讓影評鼓掌、觀眾買單的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絕對榜上有名。他用非線性的敘事、IMAX 攝影的磅礡,加上降低電腦特效的實拍,打造出一種專屬「諾蘭式」的影像風格,每每吸引大批粉絲幾乎以「朝聖」的心態買票觀影,著實發揮電影院的魔法。
不只如此,這次新作更是首部全片使用 IMAX 70mm 規格拍攝的商業長片。用最經典的底片攝影、堅持在實體戲院上映,諾蘭再度向產業及影迷展現「守護電影溫度」的精神。
睽違三年,繼《奧本海默》之後,諾蘭改編希臘經典荷馬(Homer)史詩,端出了這部同名電影《奧德賽》(The Odyssey)。劇情聚焦特洛伊戰爭的重要功臣奧德修斯(麥特戴蒙 飾),在戰事終結後未能順利歸國,返家途中阻礙不斷,漂泊於汪洋大海與詭異島嶼的故事。
在諾蘭的鏡頭下,《奧德賽》究竟如何展現一種現代性的視角,呼應屬於我們的時代?而上映前吵得沸沸揚揚的選角爭議,在片中的實際成果又是如何?本文將解析電影改編與原作史詩的關鍵差異,試圖回答前述問題,以詮釋諾蘭的作者手筆。
諾蘭如何重新詮釋奧德修斯?從英雄變成「複雜的人」
「跟我說說一個複雜的男人。」(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
在艾蜜莉威爾森(Emily Wilson)於 2017 年推出的《奧德賽》英譯本中,開頭是這樣描述奧德修斯的。

電影學者于昌民曾解釋,威爾森的譯本引入英文節奏的「抑揚五步格」,並透過當代新詞翻譯希臘史詩,為《奧德賽》引入現代的面貌,也啟發了諾蘭書寫的改編劇本。其實,威爾森也是首位將奧德修斯的形容詞翻譯為「複雜」的譯者。
而複雜的男人,恰恰是諾蘭眾多電影主角的寫照:《敦克爾克大行動》裡面對人性掙扎的英國士兵、《全面啟動》裡活在夢中的柯柏、《奧本海默》天才與罪惡的總和,再到《星際效應》裡拉扯於父愛與人類存亡間的庫珀⋯⋯諾蘭的故事,總是在討論複雜的、現代的男性。
電影《奧德賽》也不例外。奧德修斯明明足智多謀,原本相信人定勝天,想成為拯救所有同伴的英雄,卻被部屬的死亡、屠殺特洛伊平民的罪惡感吞噬。
此外,他也破壞片中所謂的「宙斯法則」(主賓禮儀),且罔顧自身過往狩獵時遵從的「公平規則」,未與敵方正面對決;在海上漂流過程,甚至對途經的小島予取予求、侵門踏戶,對其他生物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如戳瞎巨人的眼睛),成為了希臘黑暗時代前的恐懼來源。
傳統英雄強調美德、正直,他們是完美的救世主;但諾蘭形塑的英雄好壞參半,會犯錯、也會掙扎,是更複雜、立體且現代的人性刻畫──不過,若曾讀過《奧德賽》原文,就能理解這種「現代」形象實為諾蘭刻意為之。
《奧德賽》電影與原著差在哪?一窺諾蘭刻意改編的細節
首先,電影與原作在情節上就有很大不同。
古希臘《奧德賽》史詩的故事,是從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展開;電影中「違反宙斯法則」的木馬屠城記,其實是在古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的《伊尼亞斯紀》中,講述特洛伊戰爭的段落才提及,並不在原始的史詩裡(可以理解為羅馬人以希臘人的史詩為本,再延伸二創)。換句話說,片中點燃奧德修斯罪惡的木馬屠城,其實是諾蘭刻意改編進電影劇本的內容,為角色塑造強烈的心理壓力。
此外,電影中所提到的「宙斯法則」指的應是「Xenia」,也就是主人的待客之道:不問對方來歷或目的,提供溫飽的一餐與照顧,讓陌生訪客賓至如歸。因此,在《伊尼亞斯紀》或《奧德賽》中,並沒有把木馬屠城的戰略計畫,視為一種違反宙斯法則的行為。這一層「違反規則」的詮釋也是諾蘭自己的延伸。
上述的改編,都是為了增加奧德修斯在片中的罪惡感,提升他心理狀態的「複雜」程度。

不過,全片最「現代」的改編細節,是諾蘭將電影《奧德賽》的「人性」放得比「神性」重要。在原作史詩中,奧德修斯的旅程被神靈深刻影響,有的神厭惡他,有的則像雅典娜、荷米斯等一路從中協助。電影劇本簡化了故事,將焦點轉回奧德修斯身上,彷彿一切挑戰都是伴隨他「選擇」而來的後果,弱化了神的影響力,創造出更現代的人性角色。
不只是神話電影?諾蘭的反戰寓意解析
談到奧德修斯對戰事的罪惡,就不得不提及《奧德賽》電影的另一個重大改編:反戰思維。
鑄下錯誤、戰爭的傷亡,是諾蘭在《奧本海默》、《敦克爾克大行動》中一再重述的主題。《奧德賽》電影當中,諾蘭當然也沒有將特洛伊戰爭描繪為奧德修斯的「史詩勝利」;在多次運用的閃回片段裡,奧德修斯回望特洛伊城內狼藉的景象,映入眼簾的只有軍隊的野蠻及殺戮。
進一步來看,片中的雅典娜女神根本不是神,而是在特洛伊神殿前被砍下頭顱的神祇,再加上受難女性的化身。罪惡感一路伴隨奧德修斯,一如在《奧本海默》裡奧本海默博士成為現代普羅米修斯的焦慮。
諾蘭運用了女巫賽斯(Circe,或譯瑟西)之口,藉著這位在史詩中近乎為原型女性主義的角色,直白點出軍人燒殺擄掠的本質,還有將領運用士兵野蠻來作戰的劣根性。這樣的反思,呼應《敦克爾克大行動》中求生大兵的恐懼與無奈,也承接了《奧本海默》裡將原子彈力量釋放後的罪愆──人類總在追求勝利的狂熱中,親手點燃毀滅自身的篝火。
然而,諾蘭並未讓電影淹沒於反戰論述。正如他所有電影的主軸,「愛」是穿透黑暗、時空的唯一解藥。奧德修斯忍受戰火、女巫與怪物的磨難,最終的渴望不過是跨越萬水千山、重返家園與妻子身旁。正是這份執著的愛,讓他在罪惡與迷惘中得以維持人性的微光,找到回家的路。

選角爭議?每個世代都在改寫《奧德賽》,包括海倫的模樣
總結來看,諾蘭對原作史詩的改編,賦予《奧德賽》更具現代精神的意義。它重新肯定了「人性」的價值,以及「和平」的道德責任。
其實,所謂的荷馬史詩本來就是流動、變動的。
《伊里亞德》、《奧德賽》最初皆源於吟遊詩人的口傳故事,流傳過後才被文字記錄定格。在學術界的討論中,甚至「荷馬」究竟是一位詩人還是一群人都仍有待商榷。因此,數百年來的每一次翻譯、每一次轉述,本身就是一次次重新詮釋──就像前文提及,有的譯者強調奧德修斯足智多謀,有人說他陰險狡詐,直到威爾森用了「複雜」來為奧德修斯定調。
依此來看,本片上映前部分網友稱諾蘭「DEI 選角」的強烈批評,甚至揚言因黑人演員飾演絕世美女「海倫」就要抵制,實在顯得格外無聊。若要嚴格追求所謂的「純正歷史原型」,那麼,這部誕生於邁錫尼文明(Mycenaean Greece)、甚至早於雅典城邦時代的古老史詩,恐怕沒有任何一位現代、來自不同文化的創作者,能夠真正有資格詮釋它了吧?
每一代的人,都在改寫屬於自己的《奧德賽》,因為我們有文明,也有思想的進步與反省。
電影尾聲,奧德修斯的台詞是這麼說的:歌謠是讓我們被記得的方式。透過諾蘭的電影,我們銘記奧德修斯的旅程,也走在屬於我們的奧德賽途中。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