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長照現場、桃園中壢的電子廠產線、宜蘭南方澳的漁船上,甚至不少餐廳和鐵板燒店的廚房裡,越南人早已是熟悉的身影。其中光是產業與社福移工,到 2025 年 8 月底就有 29 萬多人,佔全體移工約三分之一,是僅次於印尼的第二大來源──這還沒算上那些透過婚姻或其他管道留下來的人。台灣人習慣了他們在這裡,卻很少想過他們當初為什麼要離開越南。
在台灣的公共討論裡,越南移工常常跟另一個詞綁在一起:失聯。截至今(2026)年 5 月,全台失聯移工近 9 萬 4 千人,其中越南籍的有 59,263 人,比其他所有國籍加起來還多。於是在台灣社會,越南移工也很容易被貼上「愛跑、難管、治安隱憂」的標籤。
但在越南,同一批人卻是另一種身分:他們不叫「移工」,而被稱為「勞務輸出」(xuất khẩu lao động)──一個延續 40 多年、被官方視為「國家成就」的產業。
若要更進一步理解這 29 萬人、與他們當中為何有這麼多人失聯,我們得先弄懂「勞務輸出」這個詞,在越南真正代表的意義。
越南「勞務輸出」的背景與現狀

越南政府「送人出國工作」,最早可以追到 1980 年。那年 11 月,政府頒布第 362 號決議,把退伍軍人、工廠裡多出來的工人、找不到工作的職校畢業生,透過政府間協定送去蘇聯、東德、保加利亞和捷克斯洛伐克等同屬共產陣營的友邦。
在物資匱乏的計畫經濟年代,這是同時解決就業問題和賺取外匯的辦法:光是 1980 到 1990 這十年,越南就送出超過 30 萬名工作者,替國家帶回 3 億美元(相當於 8 兆越盾)以上的外匯。
隨著蘇聯在 1990 年代解體,這條路斷了,越南於是將人力輸出的目標轉向東北亞:1992 年開始送技能實習生和船員去日本、韓國,赴當地的勞工也從 1991 年的 1 千多人,到 2000 年快速增至 3.1 萬人。2000 年代後市場再擴大,馬來西亞和台灣成為主力,光是馬來西亞在 2002 到 2012 年間,就接收了超過 19 萬越南勞工。
40 多年下來,越南的「勞務輸出」已經遍及全球 40 個國家、30 多個行業,500 多家當地仲介公司每年平均送出約 10 萬人,其中台灣和日本就占了九成以上。目前在海外的越南勞工總數約 86 萬人;光是 2021 到 2025 這 5 年,就送出 63.6 萬人,超過越南政府「五年計畫」目標近三成。
而他們每年從世界各地匯錢回家鄉,總額約在 65 到 70 億美元之間,佔該國所有僑匯收入的七成以上──因此對越南政府來說,這群人是極為重要的外匯支柱;對很多農村家庭來說,家裡有人出國工作,更是全家翻身最快的路。
但這張翻身的入場券,得先欠一筆高額債務才買得到。
層層剝削的仲介黑幕

越南法律規定,出國工作的仲介費總額不能超過 4 千美元(約新台幣 12 萬元),但實際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台灣監察院的調查指出,越南移工常被收取 4,500 到 8,000 美元的仲介費用,遠超越南官方標準;越南這端的仲介,甚至還會把業務層層外包給抓人頭的「牛頭」,每一層都抽一手,費用就這樣越疊越高。
2019 年《Tuổi Trẻ》引述國際調查也提過,連合法仲介都能對一紙台灣工廠的三年合約,收取 7 千美元(約新台幣 21 萬)的各項費用,這個數字是印尼移工的 1.3 倍、菲律賓和泰國移工的 3 倍。
這筆錢在全國平均月薪僅 900 萬越盾(約新台幣 1.1 萬元)的越南,絕大多數人都拿不出來,只能借。2019 年那篇報導記錄了一位叫 Mai 的女工:她借了 6 千 3 百美元付給仲介,到台灣的工廠工作。原本聽仲介說月薪有 1 千美元,但到了台灣扣掉稅、規費和種種雜支,每月實領只剩 5 百美元(約新台幣 1.5 萬元),維持生活已不容易,貸款本利的清償之日更遙遙無期。
錢還不完,又回不了家,她最後離開原雇主,成了無證勞工、也就是我們說的「失聯/逃跑移工」。
Mai 的故事絕非特例。依台灣移民署的統計,越南籍移工長年以來的「失聯率」在 14.22% 以上,遠高於整體平均的 5.96% 和印尼籍的 2.26%、泰國籍的 1.4%、菲律賓籍的 0.35%。越南籍移工長年蟬聯台灣失聯人數最多、比例最高的一群。
制度面的推力與貪腐問題

但把這件事全歸到「越南人愛跑」或「仲介黑心」,都太簡單了。台灣監察院一份 3 百多頁的調查報告──訪談了 33 名失聯移工,監委們還親自走訪越南──講得很清楚:失聯的本質是「離開原雇主」,因此也該從移工在台灣的勞動條件去理解,而非全部推給移工個人。且台灣這端的制度,本身也埋了幾個推力:
最關鍵的一個,是移工不能自由換雇主。台灣《就業服務法》對此採「原則禁止、例外同意」──除非碰上雇主關廠、欠薪、死亡或移民這類不可歸責於自己的情形,移工不能自己換老闆;就算符合條件想轉換,還可能被違法收一筆「買工費」,等於再被剝一層皮。家庭看護更得 24 小時住在雇主家,生活受管制、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
當工作和收入不如預期、又求助無門,「消失」到黑市反而像是他們的「出路」:非法在台打工的月收入常常超過 4 萬台幣,遠遠高於原本工資,失聯移工若能躲過查緝六到十個月,往往就能把仲介費和貸款還清。因此在監察院的訪談裡,不只一個移工說,非法工作「比較自由」。
越南官方也沒有迴避這個問題。2025 年 11 月,越南勞動部下屬的海外勞工管理局(Dolab)在一場座談上,點名台灣市場「仲介氾濫、抽取高額佣金、深度介入選工」,讓勞工得付更多錢才出得了國;官員還提到,越南勞工往往寧可相信同村、同鄉介紹的仲介,也不願自己向有牌照的公司查證──熟人的一句保證,常常就是那筆高利債的起點。
但問題遠不只在仲介這一層。今(2026)年,越南司法機關起訴了一起直通勞動部高層的貪污案:前副部長阮伯歡、海外勞工管理局前局長宋海南等一批官員,被控在外派審批環節故意刁難企業、逼企業繳賄。
檢方追出的金流是關鍵──官員收到的賄款,源頭正是外派公司違規向勞工超收的服務費。有公司光送一名勞工赴韓,就在合法標準之外多收 5 千美元;幾家公司在 2020 到 2024 年間,違規多收又帳外藏匿的金額換算超過 7 千萬美元。換句話說,勞工多付的那筆錢,有一部分最後原來是被拿去行賄官員了。(這起案件的來龍去脈,我們先前在〈500 美元一個工人:越南前勞動部副部長案〉有過完整拆解。)
移工輸出大國的光與影

把鏡頭拉回越南本地,「勞務輸出」有它明亮的一面,也有它沉默的一面。先看帳面:65 到 70 億美元的年匯款,改善了無數家庭的生活,尤其在中部幾個「勞務輸出大省」,靠著海外匯回的錢蓋起一棟棟樓房,整個村子的面貌因此改變。
但這些新蓋的樓房裡,少了人。當父母長年在外,孩子多半交給祖父母帶大。有記者走訪這些村子時記錄下一個場景:問一個孩子是誰家的小孩,他答「我是奶奶家的」──對他來說,天天餵飯、接送、哄睡的奶奶,才是媽媽。這樣的村子,平日「主要剩下老人、小孩,和少數中年人」。越南主流媒體的讀者投書裡,也長年在討論另一種代價:夫妻一方長期在外,幾年下來婚姻走到盡頭的並不少。
而且這個看似穩固的體系,本身也在鬆動。連越南移工們最大的目的地日本,近年都因日圓大幅貶值,讓勞工的實質收入縮水,吸引力不如從前。越南官方自己也在重新檢討這套運作了40 年的模式。
檢討的其中一步,對準的正是那筆把人壓垮的債:今年 1 月起,越南施行第 338/2025 號政府法令,讓出國工作的勞工可以透過社會政策銀行申請優惠貸款,少數民族和貧困戶還能拿到更低的利率。用意很清楚:與其讓勞工去背同鄉仲介開出的高利貸,不如提供一條官方、低利、可追蹤的融資管道,從源頭鬆開那個把人推向失聯的死結。
這道法令能否緩解問題,還要時間驗證,何況它也只對準了越南這一端。在台灣的 29 萬越南移工群體中,會走到「失聯」的那一群,起點常常不只是出發前就揹上的高額債務而已,也包括到了台灣後不能換雇主、實際工作內容與合約不符,以及看不到出路的處境──這是一個橫跨台越兩地的結構,兩邊都有各自可改善的空間。
同樣一批人,在越南被當成外匯支柱和農村的翻身希望,到了台灣卻常被簡化成「難管愛逃跑」的一群。仲介費、地下金融、貪腐問題、換不了雇主的規定⋯⋯失聯移工問題的成因分散在台越兩端,但不管是哪一端出了問題,最後承受的,始終是這同一群人──那些離鄉工作、只想替家裡多掙一點的越南勞工。
(本文由換日線內容合作夥伴 The Viet Media 授權轉載編修,原文請見此)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