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週末,當我們走在都市街頭、走在圍繞著城市的山群,甚至是火車的車廂間,你或許會看到有這麼一群人拿著攝影機,捕捉著他們眼裡的台灣。
他們,或許是來自東南亞的移工。
攝影,是許多移工在異地休假期間,獲得生活力量的來源之一。因設備隨手可得且操作簡單,移工們時常會在日常中,默默地用影像記錄生活。One-Forty 自 2019 年開始,於每年舉辦「移工之聲 Voice of Migrant」攝影徵件比賽,向台灣的東南亞移工們徵集攝影作品,並用策展的形式呈現優選作品。
今年移工攝影比賽,我們收到來自印尼與菲律賓的作品,總計超過 1,100 件,選出 31 組優選作品,並於今年【2022 移工之聲 Voice of Migrant 年度攝影展】的線上展廳展出。
這些東南亞移工在台灣的各地工作,其中有些攝影師已默默拾起相機,拍照超過 10 年,有些則是今年才得到第一台相機,即便我們與他們的世界鮮少有交流,但我們都能因為影像,看見他們的人生故事。
攝影之於他們或許是興趣,或許是一種記錄台灣生活的方式。在這篇文章中,One-Forty 將透過《換日線》專欄,與你們分享 15 位佳作得獎者的攝影作品與故事,藉由他們的景觀窗,聽見他們的聲音。
Windi Fransisca:活著是為了什麼?

嗨,你好嗎?當整個世界似乎都不站在我這邊時,我浮現了放棄目標、放棄一切的想法。我是一個固執的女人,總是想要這個,想要那個。有時候我希望能達成所有目標,卻忘了我的身體也需要休息。
這是一個有著遠大夢想的鄉村女孩的故事,她夢想著在國外工作並取得成功。然而,旅途並不像用說的那麼順利。在這趟旅程中,我發生了一場車禍,導致我身體麻痹,臉上也有許多傷口。
哭泣、悲傷、憤怒、失望和徹底失敗的感覺充斥著我的腦海,我問自己:「天啊,為什麼這會發生在我身上,我為什麼要經歷這些?我才剛開始在這裡組織新的生活,我還不夠強大,無法獨自經歷這一切。」我的日子陷入灰暗。
半年過去了,看著這個自己也不認識的面貌,我感到非常困惑,甚至不想再照鏡子。我覺得自己不再漂亮了。那時我真的很脆弱,也沒有任何後盾能支持我。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活著。我只是想著:我好醜。這件事情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的腦袋開始平靜下來。我站在鏡子前,用勇氣和信念看著自己。「嘿,這只是人生的開始,這才是真正的人生。生命有自己的安排,儘管很多是無法預期的,別軟弱,別被現在的情況打敗,否則你會在人生旅途半路上就完蛋。懊悔並不是解決辦法,醒來才是出路。你的生命太寶貴了,不能放棄。現在開始,面對它,解決它。」
從這件事中,我明白了人生的真諦。活著是為了什麼?活得快樂,活得接受,活得激勵人心、為別人作出貢獻,因為生活是一場不停的搏鬥,所以試著保持創造性、為生活找出解決方法。
Razel Felipe Cariño:人生的路

每一天將在早上 6 點再次開始。這是我在下午 5 點工作結束,回家之前的唯一路途。在過去的 3 年裡,這條路就像是我在台灣身為菲律賓移工,通往成就的路。也許人們很容易忽視周圍其他人的價值。對我來說,這是我在台灣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一條需要修築的路,也像是實踐夢想時,對需要依賴你的人來說,能夠提供穩定感的路。
Joy Peralta Cunanan:微笑

這是一個你不會忘記的笑容。你帶給家人這樣的笑容,也希望看見家人這樣的笑容。這是每天能帶給你力量和幸福的來源。因為這個笑容,我們可以堅持下去。帶著這樣的微笑,休息後再繼續。
Damianito "Damian" Trapa:收集發票

我們都想實現自己的夢想。作為在台灣的移工,我們不僅是工作,也學習台灣人的語言、文化和生活方式,這樣在台灣期間的生活才不會太困難。我從台灣人身上學來的其中一件事情就是收集在商店消費後的發票。不丟棄這些發票以避免污染,這也是一種自律的行為。保存發票成了我的愛好,至少我可以贏得新台幣 200 元或更多的安慰獎。這個行為使我更加自律,這是我學到的一件大事。
Wilbourne R. Gonzales:水泥叢林

「我試圖拍攝人們看到,但未注意到的東西——那些在日常生活中神秘和未知的東西。」
——D.M.
對我來說,街頭攝影是對流動的時間的攔截。街上各式豐富的活動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好像有我在尋找的答案。我知道我在尋找什麼,但是很難定義什麼是決定性的時刻,而我總是對街上人們的行為感到驚嘆。
Resty V. Ortiz:建造我的未來

這呈現了我們菲律賓移工辛苦的工作,除了遠離家人的辛苦之外。大多數來到台灣的我們在炎熱的工廠裡工作,如同照片所呈現,我們承受工作帶來的困難和高溫,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家人過上我們期望的生活。這張照片與我們在社群媒體上呈現的美麗照片形成對比,而這是那些美麗照片背後的現實生活。
Galila, Yenzly Gabasa:我的鬥士

當我第一次和他見面,我看到他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他告訴我把這裡當自己家。日復一日,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除了治療疾病,他是一個個性非常好的人,有著一顆黃金般的心。照顧爺爺對我來說是一大挑戰。每天徹夜未眠,從家裡到醫院。幫他吸痰、用噴霧器、拍背、換尿布,也幫他洗澡、換尿袋。看著他變得越來越虛弱,我的心都碎了。他是一個如此強壯和有勇氣的人,他是我的鬥士。
Mark R. Leysa:為了家人犧牲

這張照片呈現的是菲律賓海外移工的生活現況。你可以在這張照片裡看到一位父親和孩子,父親手上拿著他要寄回去菲律賓給孩子當學費的錢。這反映了一個失去父親的家庭,但儘管這些與家人分離的悲傷和煎熬,我們還是堅強撐著,因為這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我們愛的、仰賴著我們的家人。這也是我在台灣生活的一部分,無論發生什麼事,為了我的家人,我都不會感到疲憊。
Bernadette Javellana Jordan:黃昏

離開家人工作是一個很大的挑戰。我們會體驗到許多難以消化的情緒。其中一個讓我能抒發這些情緒的方式,就是找時間與大自然連結,像是去海邊看太陽西下。我是那種對於一天中天色繽紛時刻感到著迷的人。日落提醒了我,每個結局都可以是美麗的。所以每當你當感到低落時,就想想日落吧,它都會美麗的結束。這張照片拍攝於苗栗縣崎頂海水浴場。
Rosales, Christian San Andres:圖畫還是真實?

雖然烤架的倒影破壞了這幅風景,但泰安站美麗的呈現出它最好的一面,像是一幅畫。能捕捉到日出、陽光灑落在山上的瞬間,真是太美妙了。親眼看見如此壯麗的自然風景,讓我的眼睛放鬆,內心充滿喜悅。上天所創造的大自然讓我的心靈獲得平靜,讓我相信未來將會更好,因為我正也是這充滿力量的造物主所創造的。
Jason K. Recido:打工

世界上的每個角落,都有菲律賓人,他們願意做任何事情來讓家人的生活更舒適,就算他們得遠離家鄉到異國打拼,他們也願意。容忍悲傷,不顧疲勞,只為夢想努力和存錢。
我是 Jason,我在台灣工作 5 年了。在台灣這段期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我也肯定變得更有責任感了。在這裡,我學會了離開父母的獨立生活,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人,一個人到國外。我完全不知道來到這個國家會發生什麼事。我只知道我想幫助我的父母,所以我出國了。
並不是所有來這裡的菲律賓人都是幸運的,他們之中有些人被雇主不當對待,有些人工作的地方則不給加班。就像我,我可能也不是那麼幸運的。我在公司的收入不夠,因為沒有加班的機會。如果公司不提供加班,我不能責怪公司,所以我被迫尋找更多的收入。
在台灣當地朋友的幫助下,我找到了一份清潔工的工作。從週一到週五,我是一名工廠工人。在週五和週六晚上,我是一名清潔工。據我所知,這是法律不允許的,但是我必須這樣做,才能達到當初出國賺錢的目標,並為我的父母寄更多的錢。我希望日子能過得快點,讓我能存夠錢,直到我不再需要出國。
這幾年,因為 COVID-19 疫情,我無法回菲律賓。現在我正努力工作,希望有一天能夠回家和我親愛的兄弟姐妹和父母擁抱在一起。
Dioreena Badel:調味料

每當早上你醒來,覺得自己要失去希望時,你總會認為生活就像一道菜。它需要調味料或香料才有好的滋味。你只要每天早上都祈禱或懇求,看看窗外新的早晨,你就會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好。感謝上帝讓你看到世界的美麗。不管你面臨的問題有多嚴重、不管你的工作有多累、不管與人相處有多困難、不管在國外工作時離開家人有多難過。你可以撐過,你絕對可以撐過去。生活的調味料就在你眼前。你可以選擇你想要品嚐的料理,所以你應該永遠選擇快樂。繼續生活吧同伴們!
Robertrey Basilio:你還可以嗎?

「哇,你在國外工作嗎?」
「很厲害耶!」
「有錢!」
聽到那些還在菲律賓的親戚和朋友說的這些話,感覺是蠻好的。我希望這也是像我這樣的海外移工所體驗到的。但事實上,我們在這邊流汗、非常努力的工作,希望能真的實現我們的夢想,而我們面對的苦難和挑戰都有結束的一天。
你還能做些什麼?這困難嗎?想起來是很痛苦,但這就是國外生活的現實。更長的工作時間和努力地存錢,讓我們可以回到那些在等待的家人身邊。
你還撐得下去嗎?我想這是可以的,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這也將持續好幾年。
你還可以嗎?我想是可以的,因為我有上帝給我的支持,引導我面對通往成功必須經歷的挑戰。
上帝與我同在,上帝一直與我同在。
Lovely Duvisbay Joi T. Cala:年輕台灣農夫

這張照片是在大湖鄉附近山上拍的。身為農場工人,不論下雨或艷陽,我們的採收和生活都得繼續下去。高溫或大雨都無法阻止我們。下雨的日子很辛苦,儘管穿著雨衣還是會淋濕,在濕軟的地面上滑倒。而你在那邊能看到的美麗風景也是最能紓解疲累的。每天起床,我為自己,也為菲律賓的家人而努力。
Marvyn Encio Balagtas:剛好經過 R6

當我從凱旋站 R6 走向輕軌去等我的太太時,我拿出我的數位單眼相機,想要拍拍植物和花朵,當列車從夢時代站開過來的時候,我朝向車子拍了張照片,而當列車離開後,畫面突然變成對面的候車區,一個非常觸動我心的畫面。有兩個非常可愛的孩子和他們的爺爺。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拍下照片,因為我擔心他們會生氣。但我最後依然鼓起勇氣按下快門,因為小孩臉上的笑容,我很羨慕他們。他們的爺爺拿出手機,三個人就這樣開心地笑著自拍,好像一點也不擔心錯過列車。
後來我的太太騎著 ebike 過來,我就收起相機。那天晚上,我拿出相片再看了一次,我覺得很開心,看著這兩個可愛的小孩和他們爺爺的笑容,也讓我覺得很開心。
下篇:【圖輯】東南亞移工眼中的台灣:要獲得從未擁有的東西,就必須做出從未做過的事情(下)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