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從派對落荒而逃的我,後來才明白:「融入」異鄉的第一步,是不把自己當外人

那個沒有參加的派對一直是激勵我的力量,後來每次有社交場合,無論心裡怎麼怯場,我都告訴自己不要再轉頭就走,至少進去找人聊聊天,遇到聊得來的人最好,聊不起來也沒有損失,就當作練膽和練英文。
曾從派對落荒而逃的我,後來才明白:「融入」異鄉的第一步,是不把自己當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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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專業表現相當的新人,為何有人被解僱,有人留下來?我在英國職場:一言難盡的「多元與兼容」〉這篇文章時,我一直在思考「融入」這個議題──究竟怎樣才算「融入」?又該怎麼融入?

文章上線後,我收到一位讀者來信,自述在英國參加社交網路公司面試時,週遭其他面試者談笑風生,只有自己沉默的坐在一旁,不知該如何與人互動,最後沒有得到工作機會,讓她懷疑是否與此有關。她表示:很想知道該怎麼「融入」英國職場。

「融入」是抽象的概念,也是主觀的感受,很難提出量化指標、評估是否達標。我非常希望自己有本祕笈或者懶人包,又或者可以侃侃而談專家意見,能夠給這位讀者一些實用的提點,可惜我都沒有,只有一些多年磕磕碰碰得來的個人心得。

派對還沒開始,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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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為所謂的「融入」是語言達到很高的程度就會自動發生的事,事實上並非如此──會使用一個語言,不代表就能在以這個語言為主的環境中怡然自得。融入需要時間,雖然融入的程度和居住的長短不一定成正比,但是對背景文化的瞭解與接納,必須廣泛涉獵與反覆嘗試、互動往來與經驗累積,的確很難一蹴而就。此外很多人都忽略了:在「融入」這個議題上,職場其實只佔一部分。在專注職場之前,我覺得應該先退一步檢視大環境,並自問身為一個「暫/長居異國的人」,你覺得你「融入」嗎?

多年前剛到倫敦時,宿舍舉辦了迎新派對。那晚我梳妝打扮好走進會場,站在擠滿學生、鬧哄哄的酒吧裡,既不知該如何自處,更不知道該怎麼加入任何一場對話,心裡的小劇場上演著「我會聽得懂他們說什麼嗎?」、「他們會聽得懂我說什麼嗎?」、「我要跟他們聊什麼呢?」等等自我懷疑的獨白。呆站了幾分鐘之後,我轉身逃回房間,派對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來英國以前,我自認英文程度還過得去,也看了很多英美影集,以為對西方文化有一定的了解,出了國一定順風順水;但是真正在倫敦生活之後,遇到諸如此類的社交場合,我才深刻地察覺到自己「外來者」的身份,也才發現光是說英文、用英文應付日常,並不表示我和在台灣時有什麼不同,我還是活在原有的舒適圈裡,而且圈子裡的空間比在台灣時更小。

從小到大,我都是內向寡言、在團體中格格不入的那一個,對於身為局外人的困窘再熟悉不過。初來英國時,我的心態和想法尚未調適,對時事話題一無所知,對周遭文化了解有限,在陌生的社交環境裡,不知如何開啟話題,也不知怎麼加入談話,即使習慣了困窘,挫折感還是無窮。在中文裡,形容與人開啟對話的詞彙「搭訕」、「攀談」都帶著點負面的意味,成長過程中,我被告誡不要跟陌生人說話,在學校裡也少有機會陳述己見或討論時事,突然面對必須自信開口的時機,只能以沉默或逃避掩飾不安。

練習接地氣,從不把自己當「外來者」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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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派對,懊惱了幾天後,我領悟到倫敦是個大量外來移民組成的城市,遇到非英文母語者的機會遠大於土生土長的英國人,就連後者,都可能來自移民家庭,擁有非單一的語文背景。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其實並不特別與眾不同,不需要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外來者」;相反地,我可以試著當「本地人」──加強英語的同時,我也努力「接地氣」,對這個城市與這個國家,甚至廣大的歐洲,建立更深一層的了解。我開始觀察英文母語的人怎麼說話(慣用語和口頭禪)、一般歐洲人怎麼社交、怎麼生活,我讀英文書報、聽英文廣播、用英文思考,也學所謂的英式幽默,在熟悉的和陌生的語言文化之間,慢慢的搭起一座橋。

這樣的過程,當然是緩慢前行,但是因為國際學生宿舍裡的台灣人極少,沒有中文社交圈可以取暖,我只能拿出不得不然的勇氣,用英文和人打招呼閒聊,就這樣認識了來自不同國家的朋友,從他們身上學到不同事物,也學到怎麼與各式各樣的人交談。在這個過程中,我發覺隔閡可能只是不解,冷漠經常只是生疏,一旦有機會接觸和相處,無論種族膚色,人與人之間總是可以找到共通點。涇渭分明地區分你我,只是畫地自限,跨出「第一步」,一切就容易得多。

而所謂的「第一步」,就是開口:搭訕、攀談、閒聊、談話⋯⋯隨便怎麼定義都好,只要是「與他人展開對話」都好。在生活、工作或任何社交場合裡中,從簡單的問候開始,找一些共同話題打破雙方隔閡。聊天的內容不需要多高深(但注意避免宗教、政治、隱私、刻板印象等等容易冒犯他人的主題),如果聽不懂單字或意義也不用覺得尷尬,抱持著好奇又好學的態度,禮貌地提出疑問,藉此學習新的知識、知道在哪些方面可以自我充實。

那個沒有參加的派對一直是激勵我的力量,後來每次有社交場合,無論心裡怎麼怯場,我都告訴自己不要再轉頭就走,至少進去找人聊聊天,遇到聊得來的人最好,聊不起來也沒有損失,就當作練膽和練英文。時間久了,經驗值累積到一個程度,加上對周遭時事保持關注,對異國文化有基本了解,想聊天或必須社交時,我和什麼人都可以聊一陣,這應該是有社交恐懼的我,來到英國後最大的轉變。

和什麼人都可以聊一陣,應該是有社交恐懼的我,來到英國後最大的轉變。圖/Shutterstock

心態有問題,到哪都是「可憐的外國人」

除此之外,不先入為主排斥異己,以開放的心胸接受異國文化,抱持不卑不亢的態度,與來自不同語言文化背景的人平等相處,也是「融入」的重要關鍵。

多年前我和一個在國外受教育、英語流利、擁有好工作的台灣人談到異國生活,對方憤恨不平的說:「妳不覺得我們很可憐嗎?在國外永遠是外國人,白人和黑人老是欺負我們,工作和社交上處處被排擠,在別人的地方就是這樣,我們台灣人要互相照顧⋯⋯」我微笑沒有附和,心裡非常驚訝竟然會聽到這樣的言論。

生活在異國的確不容易,雖然沒有什麼好驕傲,但在我看來也不是一件「可憐」的事──畢竟在哪裡生活是選擇的結果,如果在一個地方不快樂,身為有行動能力的成年人,大可以離開另尋理想的環境。再說生活在一個種族多元的國家,動輒以「白人」、「黑人」稱呼他人,覺得只有同文同種的人值得來往,我不確定到底是誰排擠誰。後來又有幾次在不同場合聽到不同人用不同字句發表類似言論,我不再像第一次那樣驚訝,只是為說話的人感到悲哀:

若是因為經濟因素,不得不出國謀生,或是戰亂不得已流落異鄉,滿懷無奈惆悵與憤憤不平可以理解,然而這些人並不是因為這樣的緣故成為異鄉人。他們都有不錯的教育程度和經濟基礎,為工作婚姻子女或其他理由選擇異國的生活,卻從來沒有把落腳的地方當作家,真切地去認識身處的環境,覺得人生不如意都來自寄人籬下,夢想的永遠是美化了的老家。在國外覺得矮人一截,回到自己國家,又有沾了洋墨水的優越感,無論生活在哪裡,都不能真正的融入;而當沒有由衷的歸屬,遇到挫折時,便傾向以怪罪他人(或他國)減輕內心的焦慮與挫折──以這樣的心態旅居異國,國外的月亮只缺不圓,光照不到身上來,日子怎麼過都沒一好,難免成為自己和他人眼中的「可憐外國人」。

以錯誤的心態旅居異國,國外的月亮只缺不圓,光照不到身上來,日子怎麼過都沒一好,難免成為自己和他人眼中的「可憐外國人」。圖/Shutterstock

回到文章開頭,我不知道這位讀者沒有得到工作是否與「融入」有關,但是我想對大部分的公司來說,在應徵者學經歷條件相當時,這個人是否好相處、容易溝通、為團隊帶來正向的能量與活力,就成了決定的因素。在這方面適時地展現與人互動的自信,多少能為自己加點印象分數。

「融入」沒有普世標準,但是我想所謂的「融入」,不是期望群體接受你的不同,也不是把自己變得和群體一樣,而是以欣賞的眼光、真誠的心態、大方的氣度,自在自信地與人交流,展現自我,在平等的基礎上,成為多元文化的一部分。總有一個時刻,當你身處一個文化多元的團體或環境,卻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與周遭的人有何不同,「融入」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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