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 2026 年台北市長選舉進入白熱化階段,候選人也針對市政提出不同規劃與願景,並引起選民們的廣泛討論。在上篇文章〈松山機場若真「退場」,台北會得到什麼?借鏡德國兩大經典案例〉中,筆者討論了現任市長蔣萬安拋出的「松機遷移/退場」政策。而在以下這篇文章中,亦將同樣以借鏡國際經驗的角度,檢視參選人沈伯洋近期所提出的「台北研究院」城市智庫構想:
根據沈伯洋接受媒體專訪時陳述的政見,成立「台北研究院」的目的,是希望引進高階研究人才與人工智慧技術,強化城市政策規劃能力,並減輕現行公務員需身兼政策規劃與執行者角色的負擔。專訪中並言明,此一制度主要是參考韓國的「首爾研究院」(The Seoul Institute),一個具 30 多年歷史、專門支援地方政府決策的都市型智庫。
然依筆者本人多年服務於智庫的經驗,也須誠摯提醒:此類研究機構若要產生效益,不僅需要穩定財源、專業且具公信力的人才及行政制度配合,研究成果能否進入政策過程,更受到政治環境與官僚體系所影響。
而韓國的發展經驗亦顯示,即使是如「首爾研究院」這般成立多年的知名公共智庫,也可能面臨研究品質、行政績效及組織管理等爭議。因此對廣大市民與納稅人而言,是否需要成立新的研究院,必須先釐清現有市政體系缺乏哪些能力,以及新機構能否回應台北、甚至北台灣日益複雜的區域治理需求。
以下,我們就先從「首爾經驗」的具體情況說起:
首爾研究院的光環與爭議:公共智庫的品質危機

1992 年成立的「首爾市政開發研究院」,原先以都市建設與發展政策為主要研究領域。隨著韓國首都逐漸進入高度開發的成熟期,於 2012 年更名首爾研究院,研究內容也延伸至人口結構、公共服務、環境治理及城市經濟等更多領域。
首爾市政府「外包大腦」的初衷,是希望透過常設研究團隊,累積市政資料與政策分析能力,降低行政機關對零散委託研究的依賴。而從市政創新層面來說,它也確實成為韓國地方政府設置「政策智庫」的重要案例。
然而,隨著首爾研究院的規模不斷擴大、人員與所需預算日漸增加,其學術品質或政策價值,在韓國社會也開始引發爭議。
例如,2024 年 11 月首爾市議會議員具美京(구미경)在行政事務監查中,就舉實例公開質疑首爾研究院的研究品質:由該院出版的《首爾都市研究》本自 2010 年起已成功登錄為「KCI 等載期刊」(相當於台灣的 TSSCI,具高度學術參考價值),卻因部分刊載論文有研究倫理等問題,於 2022 年遭國家研究基金會(National Research Foundation of Korea, NRF,又譯韓國研究財團)降評,不僅失去正式登錄期刊的地位,甚至連「等載候補期刊」(등재후보학술지)的資格也一併遭到沒收。
用白話文來說就是:由首爾研究院所出版的「研究期刊」,卻因其研究品質參差不齊與學術倫理問題,失去了原有國家體系認證的學術價值。
另一類批評,則主要涉及其研究成果的實際用途:如部分(首爾研究院)報告僅表示「可供政策制定參考」,卻未具體交代研究建議由哪個部門採納、如何轉化為行政措施。甚至有部分研究院「報告」,事實上僅是既有市政的條列式整理而已。
當然,這些質疑主要都來自議會監督和學術機構評級,不能直接論斷為首爾研究院整體研究能力不足;但它也確實反映了「公共智庫」在研究品質與政策應用之間,仍需建立更清楚的評估標準。
此外,首爾研究院也曾面臨組織整併後的管理問題:2023 年 11 月,首爾市將原本負責科學技術研究的「首爾技術研究院」併入「首爾研究院」,希望整合政策與技術專業。然而,由於整併過程涉及聘僱條件、薪資制度及勞動權益等爭議,後續也衍生出工會抗爭與法律訴訟等問題。
綜上所述,台北若要以「首爾經驗」作為城市智庫的制度參考,不能只講其潛在正面效益,也應納入韓國社會對研究院的監督與批評,並理解常設智庫可能面臨的運作限制。
盤點台北已有研究資源:研究院會「疊床架屋」嗎?

回到台北,我們是否需要另一個「市政研究機構」?這也涉及公共資源配置的效益問題。
事實上,在研究資源得天獨厚的台北,市內已有相當密集的學術與政策研究體系,包括但不限於:各知名大學與其研究中心、中央研究院、財團法人智庫、民間政策倡議組織等等。且台北市政府本就設有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負責市政研究,各局處亦長期辦理委外研究、專家諮詢與施政評估等。
簡言之:上述這些機構的研究職能各有差異,未必能夠完全取代都市型智庫,但新設研究院可能與哪些既有組織重疊,仍需要事前盤點。
另外,其實早在 2016 年,台北市政府研考會就曾委託外部團隊,完成一項名為「臺北市政府建置政策智庫之營運策略與可行性規劃」的研究案。該案經過現有資源調查及專家座談,提出:改善市政顧問制度、成立市政研究辦公室、委託台北市立大學設置研究中心,以及中長期籌設法人研究院等不同方案。
換言之,既然十年前已有相關政策研究,如今若重新提出「台北研究院」構想,或許應先檢視過去研究建議的後續發展,了解當時未成立專責機構的原因,並評估目前是否出現足以支持新設組織的政策需求。
帳要怎麼算?「台北研究院」的社會成本
接著再從公共管理角度分析,筆者認為新研究機構將至少有著以下三大方面的「社會成本」需要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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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固定營運支出:研究院需要研究人員、行政支援、資訊設備及持續性的研究預算。倘若業務內容與既有委託研究高度重複,市政府可能會平添經常性支出,卻未能同步提升研究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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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社會信用成本:當研究院高度依賴市府經費,研究議程必將受到年度預算與行政優先事項影響。對於都市開發、交通建設或重大招商計畫等重要且敏感議題,研究結果是否不受外力影響?研究團隊能否公開提出不同意見?都將影響其社會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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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則是單位成本效益:學術研究重視方法嚴謹與知識累積,行政機關則必須考量預算、法令與執行期限。研究人員提出的政策建議,即使具有充分證據,也可能因為政治協商或部門權責問題而難以落實。
因此,筆者認為另一項可行方向,是先以跨大學、跨智庫的合作方式推動特定研究,累積共同資料庫與研究成果,再評估是否需要設置獨立法人。如此既可以觀察新機制的實際效益,又能避免組織先成立、研究任務卻仍在摸索的窘境。
首都圈「黃金廊帶」,能否成為研究院的政策基礎?

台北研究院的制度設計,還涉及研究範圍是否應該超越台北市行政邊界。
以行政院於 2024 年提出的六大區域產業及生活圈發展為例,其中就將北北基宜定位為「首都圈黃金廊帶」,2025 年國發會審議通過相關推動方案後,則規劃以科技創新、海洋創新與觀光,以及綠色智慧走廊等三條「廊帶」,串聯雙北、基隆與宜蘭的產業發展和公共建設。
簡言之,「首都圈黃金廊帶」讓台北研究院的定位有著更廣泛的討論空間。例如,北投士林科技園區的產業發展,可能與新北市的企業聚落、住宅供給及交通需求相互影響;基隆港灣開發與海洋產業轉型,亦需要考量大台北都會區的物流、觀光及就業市場;宜蘭的綠色產業與休閒觀光發展,也受到北宜交通、環境承載及土地使用制度影響。
然而同時間,台灣目前已有「北台區域發展推動委員會」,涵蓋了台北、新北、基隆、桃園、宜蘭、新竹縣市及苗栗等 8 個縣市,且 2026 年 10 月依然有召開首長會議,持續討論交通、防災、社會福利及數位治理等跨域合作議題。換言之,若要另行成立「台北研究院」並擴大其影響範圍,也需釐清與既有平台之間的分工,避免產生新的協調層級。
最後,筆者認為,無論哪個政黨的候選人,在選舉中拋出嶄新的政策構想都是天經地義,用理性的公共討論與政策論辯取代彼此謾罵抹黑,更能展現民主社會的正面價值。但在提出政策願景的同時,也期許各候選人均能就其目的、預算規模與定位,有著更具體的規劃與論述。
以「首爾經驗」為例,它提供了一個城市級智庫可以如何發展的參考,也留下值得檢視的制度問題。至於台北是否真的需要一所新的研究院?就留給螢幕前的選民來思考與決定吧!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取自 中央研究院 官方網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