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來日本的時候,日子有點卡。不是真的哪裡不好,但總覺得自己像放錯位置的一塊拼圖。
天氣乾得讓皮膚流血,早餐不是太甜就是太鹹,連住家樓下的腳踏車都有自己的規矩,而我總是不知所措。下班後的街道安靜得過頭,連便利商店裡的燈光都讓人有點想家。
當時的我常問自己:「我真的適合待在這裡嗎?」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些事竟也變得自然起來。
我學會怎麼在上下班的地鐵裡,找到不那麼擁擠的位置;也知道哪家喫茶店,不會晚上 8 點就打烊;分得出哪些超市的蔬菜更新鮮,甚至會期待某個季節的限定飲料上市。
原來不是非得喜歡上這裡,或許在重複的日常裡,也能建立屬於自己的熟悉感。這種「熟悉」不是短暫旅行帶得走的,也不是靠拍照打卡留下來的,而是在一次次買錯生活用品、搭錯公車、看不懂行政文件中,日積月累的生活經驗。
為何還沒到日本,我們就已經有了對它的想像?

當初的不適應,或許不只是來自生活環境的改變,也是來自想像與現實之間的落差。
英國社會學家 John Urry 認為,觀光遠不止於移動到一個地方,更是另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他提出的「觀光客的凝視」(The Tourist Gaze)卻凸顯了,我們所看見的景觀、城市與文化,無一不受到媒體、影像與文化想像的影響,為旅行地覆上一層「文化濾鏡」。
我和許多成長於 1990、2000 年代的台灣人一樣,透過日劇、電影、書籍、流行文化與旅行經驗認識日本。那些影像與故事不單單存在娛樂成分,更形塑我認知日本的視角。同時,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日本也成為我理解世界的重要參照。
當人們真正身處其中時,往往並非初次認識這個國家,而是第一次驗證自己的心中想像。
於是,在踏上那片土地前,「日本」就已成為一種文化想像。換句話說,早在抵達之前,我們便已開始觀看。
第一次到東京車站時,有意識地尋找曾經在日劇裡見過的場景;第一次在日本看見櫻花盛開,忍不住和過去在網路上看過的照片相互比對。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認識日本,其實多數都是在確認那些早已存在心中的日本。
為什麼每個人眼中的日本,都不太一樣?

剛開始生活在日本時,我曾經以為長期居住會讓自己更接近答案。例如,日本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那些關於日本的各種描述,哪些更靠近真實?
然而住得越久,我反而越少思考這些問題,因為當一個地方成為日常背景,便不再是強制要被理解的對象。
「生活」並不像研究,需要試圖找尋某個標準答案,它是持續發生的。面對的不只是文化符號,更是工作、通勤、報稅、搬家、看病與各種瑣碎卻真實的日常。

但我開始注意一件有趣的事情,不同的人談論的日本,彷彿是在描述不同的國家。這些經驗並不互相排斥,那是來自不同的身分位置與生命經驗。這些敘述經常彼此矛盾,卻都真實存在。
觀光客、留學生、長期工作者、日本人眼中的日本──有人看見新的機會、有人感受到處處受限制;有人找到理想中的生活、有人則始終無法適應;有人期待長期留下,也有人早已開始倒數回國的日子。甚至不同世代、不同階級的人,也可能描述出完全不同的日本。
這讓我想到文化研究學者 Stuart Hall 對於「再現」(Representation)的討論。Hall 認為,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並不是直接來自世界本身,而是透過各種敘事、符號與經驗被不斷建構。
也許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並不是「日本究竟是什麼?」,而是「我們如何理解日本?」,以及「我們為什麼會如此理解日本?」
既不是觀光客,也不算日本人:「第三空間」是什麼?

當我意識到不同的人會看見不同的日本,也逐漸發現,自己的視野早已改變。長期生活並沒有讓我變成「很日本」,也沒有讓我獲得「更靠近日本」的位置。
我依然用中文思考與書寫、閱讀台灣新聞、關注台灣政治⋯⋯依然保留許多來自台灣成長經驗所形成的感受與價值。那種透過旅行、媒體與文化想像所形成的距離,已經消失。
於是我來到一個有些微妙的位置,既不是觀光客,也不是日本人。無法完全站在台灣看日本,也不能徹底站在日本看日本。
文化理論學者 Homi Bhabha 提出的「第三空間」(Third Space),認為文化並非總是在兩種身分之間二選一,而是在不同文化交會之處形成新的觀看位置。
對我而言,移居最大的改變不是融入另一個社會,而是意識到「觀看」,也會改變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當位置改變之後,許多原本清楚的判斷也變得複雜,我已經無法單純使用「喜歡」或「不喜歡」概括一個現象、一個文化或一個社會。
重新回望台灣:熟悉不等於真正理解

在日本旅行時,我總會留意哪些地方值得造訪、哪些店值得推薦;剛到日本生活時,我也習慣用「日本」的框架理解每天遇見的事情。
有趣的是,當日本不再是我持續關注與解讀的對象後,我開始把目光放回那些曾經太過熟悉,以至於不曾仔細觀察的事物。
過去我總以為,因為成長、生活在台灣,自己理所當然地了解台灣。但離開之後我才發現,熟悉並不等於理解。
真正開始整理這段海外生活的經驗,準備寫下自己眼中的日本時,才發現腦中不斷浮現的反而是台灣。
為什麼自己花了很多時間理解日本,卻很少用同樣的方式理解台灣?
我開始重新認識台灣各個城市的生活方式、地方飲食與街區文化,也思考自己是否因為太過熟悉,而沒有認真了解台灣的地方文化與認同。原本只是生活背景的風景,忽然成為一幕幕值得再次審視的畫面。
觀看日本的過程,不知不覺改變了我的視角,而這樣的改變,最後並沒有停留在日本,而是將我帶回到台灣,開始梳理地方與人的關係,也試著探索在地認同究竟如何形成。

我常常在 Threads 上面看到家鄉的人們談論自己生活或所屬的城市,討論未必宏大,更多時候只是某家開了數十年的老店、某個餐廳、最新的文化活動,或是只有當地人才懂的生活習慣。
嘉義人談火雞肉飯、台南人談牛肉湯、宜蘭人談平原與山海、鹿港人談老街與廟埕⋯⋯甚至許多城市裡那些不被特別命名的生活方式,構成了人們理解地方的重要底色。
許多原本習以為常的事物,承載著豐富的地方記憶與文化脈絡。台灣從來不只是我的成長背景,它一直都在那裡,等著我好好轉身品味、細細讀懂。
「觀光凝視」失效之後:一種新的觀看位置

我們總以為自己在理解一個地方,但很多時候其實是在理解自己的經驗、期待,或是所處的位置。日本如此,台灣亦如此。
當旅行變成了生活,日本便從媒體與旅遊文本中的「文化想像」中褪去。曾經以為熟悉的事物,開始出現新的層次;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的風景,也變得值得再次閱讀。
觀光凝視失效之後,留下來的未必是某個更接近真相的日本,但帶給我一種新的視野。從這個視角出發,不論日本與台灣,都不再是單一而固定的存在,而是在不斷被理解、被詮釋的過程,等待被重新挖掘的那天。
或許,這就是我海外移居生活中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未必讓人更接近答案,卻讓人有機會再次靠近、觀察原本早已熟悉的事物。當觀看的位置改變之後,熟悉的風景,也開始顯露出新的模樣。
執行、核稿編輯:洪翊芳
編按:主圖取自 David Emrich@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