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擅長諷刺，除了日常對話中常見各種自嘲與反諷，藝術作品中也少不了這種風格。例如英國近代「國寶級」的匿名藝術家班克斯（Banksy），其街頭塗鴉經常帶有強烈諷刺意味，還會附上一些顛覆性、玩世不恭的黑色幽默或警世句子。這些通常富有濃厚政治意味與話題性的左品，在世界各地的街道、牆壁與橋樑出現後，甚至常成為炙手可熱的城市風景。
而在今（2026）年 4 月底，班克斯的最新作品突然現身英國倫敦的政經中樞西敏市（Westminster），再次引爆輿論熱議。
突然現身的「矇眼男子」
班克斯最為大眾所知的，往往是其街頭塗鴉作品，但其實他的創作方式從不僅限塗鴉，還包括油畫、雕塑、音樂甚至電影等等。
上個月底，倫敦西敏市歷史悠久的滑鐵盧廣場（Waterloo Place）上，在一座座紀念英國軍事勝利與大英帝國君主的巍峨石雕與青銅像間，就赫然出現一座班克斯的雕像作品：
這座比真人還巨大的雕像，是一名身穿西裝、疑似政治人物或企業高管的男子，手中高舉旗桿，自豪地向前邁進──他的整張臉則被一面巨大且隨風飄揚的旗幟完全遮蔽。即使看不到前方，他仍盲目地朝著石製基座的邊緣邁步，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下一步將會踩空。那面隨風飄揚的旗幟蒙住了他的雙眼，成了名副其實的矇眼布。
班克斯並在自己的 Instagram 上發布製作這座雕像的影片，內容反映了這位藝術家一如既往的英式幽默，除了記錄「快閃」放置雕像的過程，還訪問一位路過老人的看法──該名老人直言不諱表示自己不喜歡這座雕像，並說旁邊的其他雕像好多了。
4 月 29 日，班克斯的發言人向 BBC 證實這座雕像是班克斯本人的最新作品，但他並未正式為它命名，所以藝術評論家和一般大眾只能自行解讀與稱呼，例如：「被國旗蒙蔽」（Blinded by the Flag）或「盲目的愛國主義」（Blind Patriotism）等。
對「極化政治」的公開挑釁
在創作大型公共裝置藝術後不提供官方標題、讓觀者自行解讀，其實一直是非常典型的「班克斯操作」。因這樣一來他便能讓作品本身去造成開放討論，而不會被標題影響。
不過這次絕大多數藝評家和圍觀民眾，很快就看出這件作品應是對「極端民族／愛國主義」的尖銳批判。如藝術撰稿人 R.J. 魯什莫爾（RJ Rushmore）指出：「這（作品）對愛國主義的局限性作出了強而有力的諷刺」，並以此聯想到班克斯在 2003 年創作的平面作品《那些享受揮舞旗幟的人，不配擁有旗幟》（People who enjoy waving flags don't deserve to have one）。
這座雕像「落成」的時間也被認為極具挑釁性，因它「碰巧」出現在 5 月 16 日倫敦市區今年以來規模最大的「團結王國」（Unite the Kingdom Rally）右派大遊行前兩週。遊行當天，成千上萬的示威者高舉英國米字國旗與代表英格蘭的聖喬治十字旗走上街頭，高喊著關於國族認同、邊境控制與傳統價值的口號──與此同時，左派的反法西斯團體也發起規模龐大的「反示威」，雙方在倫敦街頭激烈對峙，政治緊繃局勢達到近年來的最高點。
在這樣的示威現場中，班克斯這座「被國旗蒙蔽雙眼」的雕像，象徵意義頓時被無限放大，甚至直接成了英國當前高度撕裂的社會，最鮮明與具象的視覺寫照。
該作品似在無聲地嘲諷遊行群眾們都自認在「拯救與團結國家」，但其實正如雕像中那個被旗幟遮住視線的西裝男一樣，只是被狂熱意識形態激情所綁架，而忽視了英國真正面臨的危機是經濟停滯、社會福利崩潰、族群與政治對立激化等等現實。
「一座雕像、各自表述」
這座雕像不僅直接呼應了西敏市街頭的示威／反示威行動，它的存在本身，更繼續在各大媒體與社群平台上引發英國左派與右派陣營之間，一場針鋒相對的口水戰：
雖然主流媒體評論多將這座雕像和「國旗與愛國主義」掛鉤，但由於這面旗幟在雕像中是純色且沒有任何圖案的，因此也有少數人從截然不同的角度去理解──譬如諷刺這面遮住西裝男的旗幟其實是代表支持 LGBTQ 的彩虹旗（Pride Flag），或認為它代表任何一種讓人盲目追隨、遮蔽理性的意識形態。
而當人們在社群媒體上，繼續為了這個矇眼西裝男是在「諷刺左派或右派」爭吵不休時，又有幾個人真的看見作品本身？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倫敦地方政府對這個未經授權與許可的作品，倒是展現出極爲罕見的包容。
從歷史上來看，班克斯在倫敦未經許可就「自行發布」的作品，命運通常十分坎坷。然而這一次，即使面對如此巨大的社會爭議與街頭運動的緊繃氣氛，市府反應卻出人意料地寬容：西敏市議會迅速採取了行動，但並非拆除雕塑，而是趕緊在周圍架起安全護欄，以疏導日益增加、爭相前來自拍的遊客與藝術愛好者人潮。
西敏市議會發言人公開稱這座雕塑是「倫敦充滿活力的公共藝術版圖中引人注目的一筆」，並證實目前沒有任何移除該作品的計劃。倫敦市長薩迪克．汗（Sadiq Khan）的發言人也表達希望保留這件作品的意願，並表示「班克斯擁有引領不同背景民眾欣賞現代藝術的非凡能力。他的作品總能引發極大的關注與探討。」
效應持續擴散
這座雕像引發的文化漣漪，截至目前為止仍在持續擴大中。
如著名的英國戶外風景畫家皮特．布朗（Peter Brown）也親臨滑鐵盧廣場並設下畫架，捕捉這場由班克斯作品引起的狂熱現象。他的油畫細緻地描繪了現場景象：這座引發爭議的雕像，正被無數舉起智慧型手機拍照的群眾所包圍──這又何嘗不是對社群媒體時代，人們對熱議話題、知名景點有錯失恐懼症（FOMO），非要拍照打卡記錄下來不可的諷刺？
布朗並表示，目前這幅畫作正被製作成限量版的慈善版畫進行義賣，所有收益將資助中學生的「批判性思考培育計畫」。
雖然截至目前為止，我們仍不確定這座雕像是否將會永遠佇立在滑鐵盧廣場，但我們可以確定它已很快變成一面映照當代社會撕裂與爭議的鏡子。
如果《換日線》的讀者朋友有人目前正好在倫敦，不妨在這座引發英國左右派爭論的雕像被拆、被偷或被破壞前，趕緊去滑鐵盧廣場好好欣賞它。或許也可以順便觀察圍觀群眾當中，支持左派還是右派的人比較多。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截自 Banksy@Instagr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