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之下，你會以為 Danny Chu 本人就是個名人──可能是饒舌歌手，或是某個流行音樂藝人。品味獨特的刺青、隨性卻恰到好處的街頭穿搭、閃亮的耳環及俐落的髮型──在搭配雷射燈光與煙霧機的夜店舞台上，你想像得到，Danny 結實的身影自然成為目光焦點。
然而 Danny 的真實身分，是將這般形象定格於紙上的藝術家。身為高雄頂尖的攝影師，他最初是名為當代音樂最受歡迎的藝人拍攝御用肖像的專業攝影師。如今年屆 40 的他，更成為台灣最炙手可熱的攝影師之一，拍攝對象橫跨政界要員至夜生活常客。
「我常與 DJ 們合作，」他以輕鬆流暢的美式口音說道。「我和小賈斯汀（Justin Bieber）年幼時就合作過，還有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的兒子杰登史密斯（Jaden Smith）。饒舌歌手崔維斯史考特（Travis Scott）、知名 DJ 阿曼凡布倫（Armin van Buuren）及 Afrojack⋯⋯我也和不少 EDM 藝人有過合作，包含他們的夜店表演。」
Danny 確實很適合夜店的氛圍，但事實上，他本就適合許多場合。
＊欲閱讀英文版本，請參考（For the English version）：From 50 Cent to a Fistful of Taiwanese Dollars: The Story of Star Photographer Danny Chu
被霸凌、被誤解，也被攝影救贖
生於美國的台灣裔家庭，那時的 Danny，離將鏡頭對準一些最具影響力的非裔美國表演者，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我來自紐澤西州，在紐約市求學。我成長於一個很糟的社區，周遭幾乎都是非裔美國人。在這個社區裡，許多人熱衷音樂、玩節奏、嘗試各種音樂創作，但我不是那種擅長音樂的孩子。」攝影自此成了他的專長，也讓他首次突破了文化隔閡。
「在這個社區長大並不容易。我常被霸凌，這個社區對東亞人一點也不友善。我是學校裡唯一的亞洲人，同學會叫我各種名字，用『李小龍』等綽號嘲笑我。我最初打破偏見的方法，就是反擊，所以我在學校總是因打架而惹上麻煩。但後來，攝影改變了我。」
Danny 在 9 歲時就發現了自己的真正使命。「你知道美國高中可以選修藝術課嗎？你可以選陶藝、畫畫⋯⋯攝影是我最後的選擇，因為那是唯一還有空位的課。沒想到，一開始我便深深愛上了攝影。他們常說，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而攝影吸引我的，是當你向大眾展示影像時，他們會理解攝影遠不止於此。攝影對我來說格外珍貴，因為你能捕捉到無人預料的瞬間，也捕捉靈魂。每張照片都在訴說一個故事。」
試想年少的 Danny，穿梭在饒舌音樂錄影帶中常見的都市場景裡──只是他手中握著的，卻是一台笨重的相機。
「學校允許我們使用相機、提供底片，也讓我們在暗房裡手沖照片。」他說，「我常帶著相機在街區遊走，拍攝族裔聚集區（ghetto）與都市氛圍的畫面。那時我愛上了攝影，因為照片裡承載著無數故事。透過鏡頭，我看見了其他人無法看到的景象。在這樣的環境裡，能擁有相機極為特別，也讓我想因此變得與眾不同。」
這個原本有些格格不入的孩子，漸漸成長為一個與環境完美共生的青年。
「這樣的社區讓你對故事格外敏銳，也給了我很多藝術靈感與創造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於是我拍攝了大量肖像、街頭攝影，也就是我們所稱的『攝影敘事』（story photography），過去我從未想過自己會踏上這條路。」
時至今日，Danny 仍是一位以獨特「美國東岸」都市氣息，講述故事的創作者。但，這只是故事的第一層。
打入國際舞台後的生活
接下來，Danny 走出了「族裔聚集區」，進入大學並邁向專業領域。
他考進了競爭激烈的帕森設計學院（Parsons School of Design）。「申請時，你必須面試並展示作品集，」他回憶道。「我去面試時，面試官感覺對我沒什麼興趣。沒想到月底時，卻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我非常驚訝，也感到希望。」 我從未想過自己能去紐約，簡直像是一場夢。這所學校每年錄取名額極少，也培養出許多傳奇──知名設計師、攝影師及藝術相關專業人士。」
「後來，有位教授告訴我攝影是個非常危險的職業。他說攝影既能助人，也能毀滅世界。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他說，你可能會拍下很多不該拍的照片，那些影像可能成為證據。但同時你也能幫助人，記錄人們從未見過的文化。」
Danny 對文化的敏銳度，始終貫穿其多變職業生涯的每個篇章。
最初，這份情懷透過他對美國都市、帶有嘻哈風味文化的熱愛展現。尚未畢業前，Danny 便有幸與這位傳奇人物合作──Curtis Jackson，也是眾所皆知的 50 Cent。
「他的首任製作人與我出身同一所學校，也來自同一個社區。」Danny 回憶道，「他是位製作人（beatmaker），看到我的作品後，他的兄弟對我產生興趣。他們把我介紹給他們的藝人，帶我去參加幾場活動，我們一拍即合。在我的首場活動中，我看見舞台上一位攝影師四處奔走，我心想：我也要成為那樣的人！於是我開始更積極參與各類活動廣結人脈──活動策劃、主辦方、產業人士、製作人、藝人。我想更深入了解這個圈子，以實現這個目標。」
這段經歷，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之後他也正式成為圈內一員。「隨著時間推移，我接觸到更多音樂節，與青木史帝夫（Steve Aoki）、凱文哈里斯（Calvin Harris）等人合作。令我開心的是，這些藝人通常都有專屬攝影師──朋友，甚至是家人，但他們仍願意給像我這樣的攝影師機會。」
他逐漸熟悉了這種生活方式，跟著藝人們全球奔波，穿梭在夜店、郵輪上，也在 Ultra、Tomorrowland、Coachella 等大型音樂節的現場。他笑著說，「有一次，我在某位大明星的 afterparty──我就不說誰了──那種場合真的很瘋狂。我放下相機去拿點吃的，回來時相機就不見了。我翻遍每個角落，後來那位名人帶著我的相機出現，還稱讚相機很好用。但當我檢查記憶卡時，發現他們拍了大量瘋狂的照片⋯⋯你根本無法想像我目睹了多少事！」
而這一切，卻在 13 年前戛然而止。
歸零回到高雄，他如何翻轉家鄉？
Danny 人生的下一個篇章，將他帶回高雄。他之所以回到這個，與音樂、明星、鎂光燈截然不同場景的原因，正是家族本身──更準確地說，是當時唯一留在高雄的家人。「我外婆罹患癌症，那是件讓人難受的事情。因為家族裡的親戚幾乎都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作為攝影師的我時間比較彈性，所以比起其他人，由我來照顧她會更方便，所以我就搬來了。」
就這樣，丹尼從與國際大咖藝人來往的生活，變成一個帶著專業器材，在這座毫無人脈的城市生活──那時的高雄，還遠比不上今天人們口中的「演唱會之都」。
「那時感覺自己又回到了起點。在美國時，我已經認識很多人了。當時的目標之一，是進好萊塢與攝影師或影像工作者合作。回來後，某種程度上，我經歷了文化衝擊。那時的高雄仍非常傳統，也談不上國際化，台灣攝影技術與產業，跟我們在美國高端市場做的相比，其實相當老派。」
但也正是這一點，為他打開了另一扇門。Danny 意識到，自己或許能成為推動台灣專業攝影升級的人。
「把我在美國學到的技能帶回台灣，我可以幫助這個國家。現在我做的很多事情，其實就是把國外的知識帶回來。要知道，我們稱這片土地為『Formosa』（美麗島嶼）絕非偶然，因為這裡幾乎什麼都有。如今我在此學習在地文化，同時將我學到的東西回饋這裡，也算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創舉。」
一開始，他以不高的酬勞拍攝高雄夜生活，希望能重新接觸在地音樂圈──而他也很快成為本地新興嘻哈場景的愛用攝影師。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快被帶進了地方政治的世界，甚至在賴清德就任總統後，他負責拍攝其上任後的首次專訪照片。
「這真的很奇妙，政治人物覺得我的照片與他們習慣的很不一樣。不同於衝進市長或候選人等候間狂按快門的狗仔式拍攝，那樣的照片總是曝光過度，光線也不對，他們看到我的作品時，都覺得我將靈魂注入了照片。」
如今，仍有不少政府單位希望與 Danny 合作，他們渴望將他現代化、專業且充滿活力的風格融入宣傳。但他並不打算止步於此──那個來自「族裔聚集區」的孩子，依然渴望真實與行動。
從部落到廟會，他靠「這招」走進他們的世界
不久後，他受邀踏入另個截然不同的領域：台灣原住民文化。
「這是極其微妙的領域，」他坦言。「他們通常不讓外人進入自己的圈子，尤其是傳統儀式或活動。我之所以能接觸到他們，是因為他們對我很好奇──畢竟多數人從未出過國──他們會問我：『Danny，在美國 ghetto 文化裡生活是什麼感覺？』於是我向他們展示美國朋友們的作品，無論黑人或白人，他們如何用饒舌音樂表達自我、帶來啟發。這是我帶給他們的知識。」
「這對我而言是極其珍貴的經歷。你知道台灣其實有 16 個原住民族嗎？我拍攝了他們的儀式、祭典與慶典。那些繽紛色彩對攝影師而言堪稱瑰寶──綠色、紅色、粉色，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對攝影師來說，那真的是太美了。」
而彷彿呼應他的人生循環，他也開始拍攝他口中所說的「台灣 ghetto」──廟宇文化。
「在台北，廟會文化沒有那麼盛行，但在高雄很重要。」儘管在許多人的想像裡，廟會文化常與幫派畫上等號，但在他眼中，那更是一種兄弟情誼。
「他們是結拜兄弟，有些從事傳統玉石生意或地方釀酒產業。他們找我進行拍攝，以作為宣傳工作的一部分。若不認識這些『兄弟』，你永遠無法接觸這個圈子。他們對自身文化極為珍視。我之所以獲得信任，是因為我長期在夜生活場景中拍攝，他們在那裡認識我，再把我介紹給更多兄弟。如今，他們會邀請我拍攝他們的廟宇生活。」
Danny 的新使命，成為台美間的橋梁
在 Danny 定居高雄的這段期間，這座城市也經歷了驚人蛻變。如今，高雄擁有多樣化的演唱會場館、蓬勃發展的夜生活，逐漸成為台灣現代文化的重要樞紐。也因此，Danny 正在籌劃人生的下一步。
「我正嘗試轉型為經紀人（booking agent）角色。」他分享，「因為自己與眾多藝人及其經紀人建立深厚連結。我想成為半攝影師、半經紀人，在兩者間取得平衡。對很多美國藝人來說，要來亞洲演出其實很困難，因為他們沒有在地網絡，我希望能成為連結兩地的關鍵人物。」
多年來，他替無數人說故事。如今，Danny 不只透過影像記錄，一座從「ghetto」走向流行文化重鎮的城市，他也將親身參與，推動它的下一段歷史。
＊欲閱讀英文版本，請參考（For the English version）：From 50 Cent to a Fistful of Taiwanese Dollars: The Story of Star Photographer Danny Chu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編按：主圖來源截自 onedannychu@Instagram、Danny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