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23 日，臺灣花蓮馬太鞍溪的堰塞湖發生溢流，光復鄉市區一夕之間成了汪洋。消息一出，一群被稱作「鏟子英雄」的志工立刻行動，徒手奔赴災區，只憑一雙手與滿懷熱忱，協助受淹水所苦的居民。來自高雄的年輕情侶 Kangol 和 Ash，就是其中一員。
某個悶熱的夜晚，我在高雄提著一大袋舊衣，站在大道的轉角等 Kangol 和 Ash。
約好見面的幾個小時前，在附近經營一家小酒吧的他們，給我看了一箱滿滿的襯衫與長褲。那些衣服雖然款式有點過時，但保存得很好。「我們跟一位開古著店的鄰居說要去花蓮幫忙清理災區時，他就把這些衣服送給我們，說可以帶去給災民。」他們笑著說。
現在輪到我等他們來收我的衣服。不久前我剛打電話告訴他們，自己在衣櫃裡翻出一些可以捐的衣物，他們立刻搭上公車趕過來。當他們的身影出現在高雄霓虹閃爍、宛如電影《銀翼殺手》的街頭時，已是晚上 9 點多。隔天清晨，Kangol 和 Ash 就要搭上第一班列車，橫越整座島，花上一整天，替陌生人鏟泥、清屋。
＊欲閱讀英文版本，請參考：Meet Taiwan’s “Shovel Heroes” in Hualien: One Day, Four Houses, A Flood of Mud
從調酒到鏟子，那段跨越城市的行動
3 天後我再見到他們時，兩人雖然滿臉疲倦，眼神裡卻閃著滿足的光。「我們那天清了 4 間房子，」Kangol 分享。
高高的個子、總帶著笑容，給人一種人生好像永遠在放假的 Kangol，其實是個認真工作的人。30 多歲的他，在墾丁待了多年，做過各種服務業工作，後來自己在高雄開了一家口袋小酒吧 no9dimension。
「這次去鏟了好多泥土。」他回想著，「有個屋主看到我們來幫忙時，差點哭出來。他的車被洪水沖走，整個人快崩潰。當他看到我們來幫忙時，流露出滿滿感動。」
Kangol 的女友 Ash 則來自香港。她外表嬌小，帶著一點波希米亞氣質，但思路其實很敏銳，還在海外學過心理學。她笑著說：「Kangol 一路上都在提醒我多喝水、多休息，但明明他搬最多、鏟最多。他負責鏟泥及搬運手推車，我則在旁負責刷地。清理其中一戶屋子時，地上全被泥砂覆蓋，幾乎看不見地板。當我們一路刷到看到地面那一刻，簡直像贏了一場比賽！」
在高雄的夜晚，他們是陪熟客聊天、調酒、聽音樂的酒吧主人；在花蓮，則成了鏟泥、清屋、安撫災民的志工，這樣的反差再鮮明不過。他們的酒吧開在兩棟樓之間的小角落，Kangol 親手打造出蒸氣龐克風的裝潢，每一道金屬線條、每一盞燈光都出自他自己的巧手──這樣多才多藝的男人，能在花蓮災區幫上這麼多忙似乎也見怪不怪了。
從新聞畫面開始的救災行動
電視上播放的災區畫面，讓這對情侶下定決心採取行動。「看到新聞裡那些畫面，真的很震撼，」Ash 回憶起那一刻分享，「我們想著，自己雖然沒有太多能力捐款，但至少能出一份力。災民自己要處理那麼多事，一定忙不過來。」
Kangol 接著說：「我們看到新聞就想，也許我們能去幫點忙，我會清理、會整理，就算只是小事也好。」看見 Ash 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他沒多想，立刻安排了酒吧的休假，開始規劃行程。「我這個人向來是想到就去做，感覺被什麼打動了，就不想再浪費任何一刻。」
然而，他們抵達花蓮後親眼看到的景象，遠比新聞畫面更震撼。他們從高雄搭長途火車到花蓮，橫越整座臺灣後，迎面而來的遠不止眼前景象。「我第一個注意到的，是那股臭味，」Kangol 回想，「像是死老鼠的味道。街上也因為大家根本忙不過來，而堆滿了垃圾。」
Ash 接著說：「那時候整條路都被泥堵住，因為所有人都努力在清理家中的泥土，但附近沒有地方能倒，只能堆在路中間。離車站越遠的地方，情況就越糟，但志工得等機具先清出道路，才能進去幫忙。」
抵達花蓮，他們走進災後現場
這趟旅程從一開始就讓人喘不過氣。「雖然人還半夢半醒，但為了趕上第一班往花蓮的火車，我們大概凌晨四點半就起床了。」Ash 回想，「因為只有一天假，我們打算搭最後一班車回來，充分利用一整天。」
一開始他們連座位都沒有。「坐了幾站才終於有位子，」她說，「車上全是要去花蓮幫忙的人，人多到根本沒辦法移動。但那個氣氛很特別，車廂裡充滿了年輕熱情，但我沒和其他人說太多話，反而一路上都在補眠，畢竟要把體力留給接下來的工作。」
抵達花蓮車站後，迎接他們的是試著整頓混亂的志工群。「整個車站都擠滿了志工，」Ash 解釋，「網路上有個志工網站，有報名的人要依照特定路線前進，但因為我們沒有事先報名，便跟著另一組人行動。現場也有些居民直接大喊尋求協助，如『我家需要五個人！』或『來十個幫忙！』聽到後我們直接舉手，穿上雨鞋、拿起鏟子，就直接出發災區。」
Kangol 接著分享：「一出車站，那畫面真的讓人很震驚──人很多，泥也到處都是。你一踏出車站就能感受到現場的混亂，甚至有點難以承受。」
當下，他們也將帶來的衣服交給車站的志工，由他們分類發送。「會想到可以帶衣服，其實是因為朋友的靈感。」Ash 解釋，「那些衣服不僅是提供給災民，也希望能給在現場忙了一整天、衣服都弄髒的其他志工一些協助。有些人連續待了幾天，只能睡在物資堆旁，但臺灣人真的很熱心，會盡一切所能地無償提供協助。我們甚至還看到，有些工人直接開著卡車前來幫忙，不求回報，只為出一份力。」
聽見災民的心聲，也讓更多人聽見他們
在鏟泥與刷地之間，Kangol 和 Ash 一邊工作，一邊聽著災民說起自己的故事。
「有人告訴我，水來的時候根本來不及反應，也來不及逃，所以他們只好往樓上跑，」Kangol 分享。「起初他們以為水應該不會漲太高，結果淹水越來越嚴重，直到全家都被困在上頭。」
Ash 接著說：「我們清的第一間房子的狀況最嚴重。那是樓下開店、樓上住人的房子，整個一樓幾乎都被毀，只剩下掛在高處的衣服沒被泡壞。地板、庭院我們都一一刷過，屋主人非常好，不斷跟我們道歉，說：『我們根本不認識你們，卻還得到你們幫忙。』我們只回他們：『沒關係呀！』午餐時，他們還拿出便當、麵包和水，說想吃多少都行。」
那一天，Kangol 腦中還浮現另一個想法──把眼前發生的一切拍下來，讓更多人看見。他在社群上經營著自己酒吧 no9dimension 的帳號，平常會在 Instagram 和 Facebook 上與追蹤者互動。於是他決定利用這些平台，讓花蓮的故事被更多人聽見。整整一天，他邊拍邊上傳，幾乎沒停過。
「將一切放上社群的用意，是希望能讓更多人知道，這裡還需要很多幫忙。」他說，「也許看到影片的人，也會因此被激勵而想捐款或親赴現場。目前已有不少追蹤者響應，甚至有幾位追蹤者在看到分享後，主動捐錢和物資。」
疲憊之後，留下的是感謝
忙了一整天後，Kangol 和 Ash 搭上最後一班列車回家，再度橫越整座島，抵達高雄時已是深夜。
「到家後我洗澡後就倒頭就睡。」Kangol 分享，「隔天也累到不行。」Ash 也有同感：「回程的火車異常安靜，大家都在補眠。回家雖然睡得很香，但隔天起床時腰痠背痛，還得爬起來上班。」
高雄與花蓮兩座臺灣城市，不僅地理位置相距甚遠，生活方式、地方語言，甚至政治氛圍都截然不同。然而，當 Kangol、Ash 搭乘的火車從高雄出發，車廂裡擠滿了高雄民眾，二話不說要去災區幫忙陌生人。
「我真心覺得，整趟旅程看到的善意遠比痛苦更多，」Ash 說道。「災情雖然嚴重，但一路遇到的人都很友善。他們會主動拿食物給你，鼓勵你多吃一點。整體來說是段很美好的經驗。知道還有更多人需要幫助真的讓人很心碎，但我們的時間和體力真的有限。」
Kangol 總結說道：「但看到那些跟我們素昧平生的人，因為我們的幫忙流露出真摯的感激，那種感覺最為珍貴。」
＊欲閱讀英文版本，請參考：Meet Taiwan’s “Shovel Heroes” in Hualien: One Day, Four Houses, A Flood of Mud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