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老大
冰島，這個漂浮在北大西洋上的小島，長久以來在許多人們心中，多少帶著些神秘色彩與異國情調：壯麗的火山、冰川與極光，更是它百年不敗的觀光招牌。但實際造訪這裡後，比天然景緻更讓我著迷的，卻是這裡的人們，那種獨特樂天又堅毅的精神。
經歷重重考驗的小島人民
在一般遊客眼中，今日冰島或許是「乾淨、幸福、生活水準高」的北歐國家之一。但回溯過去，冰島人其實大多過著非常艱困的生活：
19 世紀時，因為氣候嚴酷、火山爆發與饑荒，許多冰島人不得不大量外移其他歐洲國家，甚而遠至加拿大和美國，整個國家不止長期貧困、更一度陷入人口危機。
即使到了現代，冰島的國運同樣遭逢過嚴重的考驗：如 2008–2011 年，冰島就在全球金融海嘯下、面對極為嚴重的金融危機──起因於冰島銀行業在政策自由化後過度擴張、海外借貸和外幣負債迅速累積，資產規模遠超國家承載能力。金融海嘯爆發後，三大銀行因資金鏈斷裂相繼倒閉，政府被迫接管並實施資本管制，冰島克朗大幅貶值，經濟陷入衰退，國家更幾乎在一夕之間破產，當時人人都在談論「這個小國能否存活下來」。
但令人驚訝的是，冰島人並沒有被殘酷的現實擊倒，他們用咎責改革、苦幹實幹與一些「黑色幽默感」走過這段低谷：
冰島人除了「一致對外」，在歷次公投中否決為外國存戶承擔 Icesave 債務（備註），對內則向多名銀行高層、政府官員追究責任，並且力行監管改革與財政緊縮，挽救信心一度崩盤的金融體系，成為危機處理中極具代表性的案例。
在改革與緊縮政策逐漸出現成效、並獲得國際援助減輕壓力下，2013–2014 年冰島經濟已恢復至危機前水平，其反彈速度甚至比許多歐陸大國更快。海外的冰島人也紛紛選擇「回家」，此前島上居民往往需要一人身兼多份工作以補人力不足。
這種背景塑造了冰島人既樂天又高效率的性格：嘴裡總說「不要擔心不要急」，但實際行動卻又快狠準，問題最終總能被解決。
火山的呼吸，島嶼的日常
在大自然面前，冰島人同樣展現高度韌性：2010 年艾雅法拉火山（Eyjafjallajökull） 爆發，滾滾火山灰衝上高空，癱瘓了整個歐洲的航空交通，數百萬人受影響。全世界媒體都在驚呼這場「火山風暴」，而冰島人卻淡定地說：「這只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說 2010 年艾雅法拉火山爆發震驚了整個歐洲，那麼到了 2021 年，冰島的火山又再度成為世界焦點。這一年，靠近雷克雅維克不遠的 Fagradalsfjall 火山在沉睡整整 6 千年後突然甦醒，熔岩緩緩流出山谷，形成如同「地球心跳」般的景象。但幸運的是這場噴發並沒有帶來災難，反而吸引了世界各地的遊客前來觀賞，成為一場壯麗的「火山秀」。
此後幾年，冰島的火山幾乎年年都有活動。2022、2023 年 Reykjanes 半島上陸續出現新的裂縫與熔岩河流，甚至在 2023 年底與 2024 年初，格林達維克（Grindavík）附近還因岩漿活動被迫大規模疏散居民。
難怪冰島人面對火山活動能夠如此淡定。如今他們常會拿著相機、帶著孩子去山谷邊遠遠觀看，甚至有人笑著說：「我們有世界上最新鮮的地熱能源。」對外國人來說，這是足以癱瘓交通的天災；但對冰島人來說，這是島嶼的呼吸，是與大自然共存的日常。
走進地心：Þríhnúkagígur
另一個在冰島的獨特奇景，是在雷克雅維克東南方藍山（Bláfjöll）的一處天然裂隙。從城市出發不過 20 多公里，卻像跨進另一個世界：腳下是沉寂的熔岩原，風把火山砂吹得細細作響。沿著步道走上 3 公里，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一座看似普通的火山口，正通向地心。
工作人員把我們送上開放式升降籠，纜索發出低沉的嗡鳴，身體一路下墜到 120 公尺深處。四周岩壁像被誰潑灑過顏料：鐵的紅、硫黃的黃、銅的綠在光線下層層堆疊，彷彿切開一整面地質年輪。一般火山噴發後，岩漿不是凝固就是把岩漿房撐到坍塌；偏偏這座火山在 4 千多年前噴發時，岩漿選擇「退場」，把腔體完整留下，於是世界上才有了這個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空殼。我們站在空殼的腹地裡，像在一顆行星的心室中屏息。
升降龍觸地的一瞬間，周遭安靜得近乎神聖。腳尖觸到的是細小的火山碎屑，抬眼是拱形穹頂；微微的水滴從裂隙落下，像在為地下殿堂配上極簡的節拍。想到剛才還在地表，現在身體整個被古老的火脈包裹；想到遠處仍在呼吸的雷克雅內斯半島與新裂縫，你會明白：我們眼前的奇景，正是火山塑造冰島的一個側面──既猛烈，亦克制；既創造，也保存。
這趟短短幾小時的下降與上升，也成了我對冰島最鮮明的注腳：所有壯麗，都是對人類而言看似「毀滅性」的火山活動所造就、所留下；所有從容，則來自於它已沉睡千年、足以讓今日人們安心靠近。
小國的日常與（黑色）幽默
再來，聊聊讓我印象深刻的冰島人文風情。
新冠疫情時，冰島也曾爆出「小國醜聞」：衛生部長被指控讓親戚經營的公司進口疫苗。多數冰島人卻一笑置之──畢竟國家總人口不到 40 萬，不管誰做什麼，最後多半都能扯上親戚。
而這種小國幽默，也滲透進日常經濟裡。冰島和其他北歐國家一樣稅率極高，許多人設法「避稅」。我就遇到過一位計程車司機，把刷卡機註冊在馬耳他，結果從雷克雅維克一路坐到 Vík，我的發卡銀行一直沒法順利審核這筆交易，因為交易地點「不在冰島」。
司機對此卻兩手一攤、表示「所得稅率太高、實在不得已」，他甚至笑著告訴我，自己只要多努力一點，收入就能追上總理（冰島上班族的平均月薪約為 21.2 萬新台幣、總理月薪約為 65 萬新台幣）──可見這真是一個相對平等的社會。
我接著問他為什麼冰島明明這麼大，卻只有一條窄窄的環島公路？他哈哈大笑，這樣解釋：「政府編了大馬路的預算，最後卻變成小馬路，因為中間肯定有人貪污啦！」這麼嚴肅的指控、他卻說得雲淡風輕，完全沒有憤世嫉俗的意思。讓我不禁覺得，冰島人真的與其他一板一眼的北歐人大不相同，既顯得更為「世故」、又似乎更加樂觀。
「不要擔心」的哲學
這趟旅程中，我不只一次聽到冰島人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不要擔心」。
在 Skógafoss 附近健行（Fimmvörðuháls Trail）時，旅行社遲遲沒有回覆，我焦急地打電話給 Umi hotel 飯店老闆。那是週日晚上，他本該休息，但仍耐心安慰我：「不要擔心，一定有辦法。」一到飯店，老闆掛著他親切的笑容，一派輕鬆地告訴我們要下載一個當地的 App 以確保旅程安全外，並細心地幫我們準備好路徑圖，跟我們說：「這樣就不用擔心了，把跟團的錢也省下來，自己走就好！ 」
後來才知道，這句話「不要擔心」幾乎是冰島人的口頭禪。
另一回是在 Torfhús Retreat。我們開車快沒油了，沿途所有加油站都不收外國卡，我急得快要崩潰。打電話回飯店，他們依然說：「不要擔心，先回來吃飯。」我心裡直冒火：怎麼可能不擔心？結果，等我剛吃完前菜，服務人員微笑著告訴我：「沒問題，都幫你解決了。」原來，他們直接把自家小貨車的油抽出來加進我們的車子裡。問題就這樣消失了。那一刻，我終於理解冰島人的「樂天」與「效率」原來可以並存。
Deplar Farm：冰島山谷中的隱世奢華
最後，和大家分享一個冰島相對鮮為人知的「神秘富豪角落」：
在巨人半島（Tröllaskagi）的深谷裡，隱藏著一座讓人意想不到的奢華莊園──Deplar Farm。它的主人 Chad Pike，原本是華爾街知名投資公司黑石（Blackstone）的高階管理人。雖然他在金融界功成名就，但真正的熱情卻在大自然與冒險之中。
他最愛的兩項活動──直升機滑雪（heli-ski） 和飛蠅釣魚（ fly-fishing），後來更成為其創辦 Eleven Experience 這個奢華旅遊品牌的核心靈魂。Pike 的太太則親自參與每一家 Eleven Experience 旗下旅宿的設計，將現代的細膩舒適融入冰島的粗獷自然。
於是，這座原本樸素的牧羊農場，搖身一變成了間僅有 13 間客房的奢華度假村。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這片廣袤卻人煙稀少的土地上，會出現如此高規格卻「小而精」的飯店──它追求的不是容納更多人，而是讓少數旅客擁有最純粹的冒險與私密體驗。
也因為這樣的定位，Deplar Farm 經常迎來世界各地的重量級人物。我們旅居此地期間，就遇到了美國參議員和前總統候選人、兩個重量級政治家族一起旅遊。在戶外溫泉池畔，我們一同驚艷著山谷的美景，一邊評論著服務人員給我們的配酒菜—海鸚 （puffin，冰島傳統料理）。在大家相互介紹以後，晚餐甚至受邀與兩個重量級的政治家族共享。
傍晚我們一起在暖黃燈光的長桌前，舉杯與這些陌生人如朋友般共享豐盛晚餐，話題從今天看到幾條鯨魚到國際政局、再談到家庭瑣事一直到深夜。隔天早上大家又很早起床，同在一條長桌上邊吃早餐邊談論接下來要做的活動。因為這裡的獨特魅力、無形間讓大家都顯得比以往更加活力充沛，冰冷的天氣也在彼此熱情交流中、顯得格外溫暖。
順道一提，除了政治名流外，Facebook 創辦人馬克・祖克柏在 2022 年曾被媒體拍到搭乘直升機抵達這間飯店，他隨後也大方在個人臉書公開分享了太太入住時的照片。有趣的是，在一向低調的冰島，國際名人造訪的畫面並未掀起什麼波瀾、這座偏遠山谷也沒有因此一夕成為新聞焦點──某種程度上，這正恰如其分地展現了冰島的獨特性格。
冰島的魔力
所以我會說，冰島的特別之處，不僅在於那片極光下的荒原，或是世界罕見的火山與冰川，更在於它獨特又有趣的人文風景──這是一個能把苦難化成笑談的民族，他們用樂天、堅韌、效率，不慌張地面對風雪與困境，用務實態度化解生活裡的大小麻煩，也因此塑造了冰島在國際舞台上的特殊角色。
在這裡，你會發現世界名流與普通旅客可以同桌共餐；最尖端的奢華度假村就藏身於無人的山谷；最真誠的微笑則往往來自一句看似隨意的安慰。
這就是冰島的魔力──一個孤立卻不孤單的島嶼，一個冰凍卻溫暖的國度。它提醒我們：生活再嚴峻，也可以選擇樂天；世界再複雜，也能用簡單的方式去面對。
備註：2008 年冰島三大銀行倒閉、Landsbanki 銀行被接管後，其海外分支 ICESAVE 平台的英國與荷蘭儲戶無法提款，因而引發國際金融爭議。英荷政府介入先行賠付存款，再向冰島政府要求償還，然而冰島舉行兩次公投，民眾均投票否決償還協議，造成此案仍在國際訴訟談判當中。
《關於作者》
劉老大，珠寶鑒定師，是走過 180 多國的世界旅行家，也是倫敦房產投資老手。
小學的畢業紀念冊上，大家都期許長大可以環遊世界，我應該是最幸運的那位，好奇心跟熱情領著我走遍 180 多個國家。
從一個小海島國臺灣到另外一個海島國，住了幾十年的倫敦幫我搭起通往世界的橋。從數不盡的城市到念不出名字的深山瀑布；從歐洲美食到中東文化；從南美舞蹈到西非政治局勢，我都熱愛不已。以「後殖民地的觀光發展」主題的碩士論文，更給足了我在非洲遊蕩的理由。世界就像緬甸鴿血紅寶石，哥倫比亞祖母綠和非洲的坦桑石般，五彩繽紛。
我一直秉持一個信念在看世界──世界只會越看越大！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