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8 月 31 日午夜,阿富汗 6.0 級大地震的新聞跳進螢幕時,我的指尖還殘留著喀布爾乾燥的砂塵氣味。地震前幾天我才離開,那片高原竟又被命運扯開新的裂縫;畫面裡是石砌與泥磚倒伏、碎屑像浪,湧過巷弄,救援的喊聲斷斷續續,被山谷的風切得發硬。這不是那種轟然一聲的災難,而像漫長的回聲,時時提醒你:這裡連平靜都帶著裂痕。
這是自 1998 年以來,阿富汗發生的最致命地震,震央在東北部山區,已造成約 3,000 人死亡、4,000 人受傷,8,000 棟房屋倒塌,死亡與毀壞的數字隨著持續的災情仍在攀升──聯合國說那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清理與重建──我看著手機上不斷更新的訊息,心裡一陣發冷。
然而,阿富汗在我記憶裡,不只有苦難兩個字。它更像一道由沙、雪與鐵銹混成的顏色,矛盾、複雜、難以命名。
機場的冷峻,與一條為女人分開的隊伍

喀布爾機場像一座低調卻森嚴的堡壘。一下飛機,接駁車上的風就把砂塵和汗味裹成一層薄膜,貼在臉上。
由於女性乘客極為稀少,我一上車,幾雙目光快速避讓,其中幾個男人下意識想把位置讓給我。我輕搖頭,目光掠過車內一位駝背的長者──若有座位,也應是他的。車門未闔妥,一名年輕女孩跳上來,老人卻立刻站起,女孩毫不猶豫地坐下且眼神平靜,理所當然。
人群在入境廳,依照性別被分成兩道隊伍。「女士!這邊。」隨著海關人員的手勢,女人們被領向兩條專設的通道。隊伍短得不可思議,我幾乎沒站妥就蓋完入境章。
然而在行李帶旁,仍有人讓我填寫一張來歷不明的表單。就在我一臉茫然之際,一旁的地勤乾脆拿起筆替我寫完。安檢處的螢幕一列列閃著骨架似的行李影像,身旁站著戴黑頭罩、留長鬍的塔利班安保,就像從新聞畫面裡走出來中那樣。我當下真的有拍照的衝動──然後當然馬上把這個念頭吞回去。
旅行社給我的安全手冊,在腦海中一頁頁翻過:別與陌生男人對視、別搭話、別拍照;若是伴侶同行,公共場合不牽手、不擁抱,當然更不可以親吻。
在這裡,規矩像空氣,看不見,卻會進到肺裡。
逐漸從公眾視野消失的女人

在市中心塞了一上午的車,我卻極少見到當地女性在路上行走。塔利班政府對女性受教育權等的歧視政策在歐洲喧騰一時:當地女孩往往在 12 歲後就被迫停學,且不僅限於公立學校,連宗教學校的門檻也愈加嚴苛。自 2021 年 9 月起,中學向女生關閉;2022 年 12 月,大學亦禁止入學;到 2024 年底,公共衛生部門甚至全面封殺女性的醫學教育,護理與助產等工作管道也被一道命令斬斷。
我想到導遊的母親。她先當牙醫,後來在婦產科醫生短缺的情況之下,又受訓成婦產科醫師。在阿富汗,女性看病多半得由女性醫護處理,否則便要有男性監護人同行,或得自行到邊境尋醫。然而,當女性醫學教育被系統性封堵,下一代女醫從哪裡來?診間裡的沉默,缺的不只是一位位醫師,也是門外慢慢消失的隊伍。
雖然伊斯蘭國家允許多妻制,但城市裡的平民家庭其實很少實行。經濟壓力沉重,加上女性鮮少外出,負擔往往落在男人身上──既要賺錢養家,又得親自張羅買菜。如此限制女性,難道不也同時困住了男人?
規矩是處處看得見的牆
比起美軍尚未撤離的那些年,表面上的「和平」至少在首都喀布爾是肉眼可見的。儘管目前阿富汗仍被台灣和多國列為「紅色警示」旅遊區,但喀布爾市區已鮮少聽聞槍聲與爆炸,綁架案也幾乎不復存在。塔利班取得(回)政權後嚴刑峻法下的統治,的確壓低了街頭的明目張膽。
但在喀布爾中心,觀光客們的牛仔褲與 T 恤仍極不討喜,特別是在「道德糾察」盯人的地方。男人若不穿當地傳統衣著,可能會被攔下盤問,甚至吃罰單;女人的身體則被規範得更嚴厲,從衣著布料到行走步伐皆然。
便衣警察更會在餐廳裡的家庭聚會時突擊問查,盤問坐上客們彼此是什麼關係;也會在街角突然要求出示身分。限制女人不能出現的場所,一天比一天多,人群的笑聲也因此變得克制。
突然間,某些公園就不再接納女性,連湖泊邊的草地也成了禁區。雖然道德警察也沒有辦法說出一個所以然來:為什麼女人不能進入湖區,但在這裡,「規範」就是答案。
我下榻的飯店與卡達大使館同棟,安檢從專照汽車底盤的鏡子到行李抽查一應俱全。抵達兩天後,我竟已經不自覺地「融入當地生活」。早餐時,我試探著問前台;我是不是該坐某個「特別區域」?因為許多餐廳用屏風隔出一隅,讓女性與家庭與男性分開。服務員只是微笑,搖頭示意。
那麼,阿富汗人怎麼約會?餐廳侍者彼此心照不宣:有時會放慢上菜;有時會提前通風報信,免得便衣來查時,撞見未婚男女同桌吃飯;新婚夫婦最好在手機裡存著結婚證書影本,因為街上隨時可能遇到臨檢。
自由戀愛在這裡不是不見了,而是必須學會隱藏和躲避。
三種警察的角力

要去 Band-e-Amir 湖區的清晨,我們 5 點不到就出發。導遊說得支吾:「早點去比較好,能避掉一些麻煩。」然而我們抵達湖畔時,太陽才剛上脊背,車子已被攔下。
前方的制服警察與便衣吵起來,我們一句也聽不懂,只看得見似刀劍交鋒的手勢。導遊回身低聲說:「這裡的警察不只一種。」內政部轄下的警察負責一般治安,「道德警察」管宗教與日常,此外還有獨立的「情報部門」警察。權力彼此重疊。一紙許可證在這裡可以,另一張臉卻說不行;一個點頭,可能要另一個也點頭才算生效。
僵持久了,導遊亮出手機,做勢要拍下對方,嘴裡吐出一個關鍵詞──「情報局」。空氣像被切了一刀,道德糾察不甘心地收起像刺蝟的刺,我們終於得以開進湖區。
轉過一片坡地,我看見幾頂帳篷,父母抱著孩子,灶火冒著白煙。導遊說,他們夜裡進來的;白天再出去,希望能少遇見一些麻煩。
巴米揚:被挖去眼睛的山壁

我在已不復存在的巴米揚大佛前,站了很久。風從石壁掠過,像指尖掃過一張古老的臉。兩座大小佛像的位置空空如也,孔洞裡的裂痕到處都是,深怕一場強烈的地震,孔洞就會崩塌。2001 年的爆炸聲至今仍在這個谷地,震耳欲聾。
而今,地方官員後悔不及,想再把這裡變成「旅遊名片」,甚至請來德國團隊協助重建。只是多年過去、山壁空靈依舊,留下的只剩旅人的嘆惜聲。

導遊再指遠方那片土丘,說那是古城遺址──九世紀到十二世紀的城,十三世紀被成吉思汗的鐵蹄踩個粉碎。我能在土色之間想像攻城時的火燒夜空,應該像如今夕陽一樣,滿是滾動的紅與黑。
這塊土地不斷被外力雕塑,又頑強保留自己的皺褶。巴米揚是傷口,也是年輪。
靜默不是空白,是發不出聲音

自從戰火退場以來,阿富汗確實變得安靜了些;塔利班近年更開始對外發出觀光邀請,說這裡已很安全、說這裡文化古老瑰麗,說你可以來自由地看山看城。但同時間,女性的教室關上了,公園的門被關上了,人們的衣櫥裡只剩幾種被允許的布料。市井之間,還有一套看不見的名字與權力彼此交疊,讓每一步都需要試探。不僅如此,當地部分保守派仍強烈反對觀光客入境,他們認為外來的文化,終將影響當地可貴的傳統與意識型態。
或許,阿富汗真正的故事,不是戰爭,不是恐怖,也不是口號,而是在種種矛盾與傷痕中勉力維持的靜默──它讓一個國家得以在逆風裡繼續行走,也讓外國人能在遠方看著、遲疑著,終於理解:平靜並不等於一切安好,它很可能只是發不出聲音。
《關於作者》

劉老大,珠寶鑒定師,是走過 180 多國的世界旅行家,也是倫敦房產投資老手。
小學的畢業紀念冊上,大家都期許長大可以環遊世界,我應該是最幸運的那位,好奇心跟熱情領著我走遍 180 多個國家。
從一個小海島國臺灣到另外一個海島國,住了幾十年的倫敦幫我搭起通往世界的橋。從數不盡的城市到念不出名字的深山瀑布;從歐洲美食到中東文化;從南美舞蹈到西非政治局勢,我都熱愛不已。以「後殖民地的觀光發展」主題的碩士論文,更給足了我在非洲遊蕩的理由。世界就像緬甸鴿血紅寶石,哥倫比亞祖母綠和非洲的坦桑石般,五彩繽紛。
我一直秉持一個信念在看世界──世界只會越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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