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拿大，如果你看到工程師小指上戴著一只金屬戒指，別以為當地人也流行戴尾戒防小人，這個小小的戒指，其實是「工程師之戒」（Engineer’s Ring）。
前幾天，我和加拿大的朋友聊到 Engineer’s Ring 才知道，原來一些當地工程學院的學生，會在畢業季參加一個宣示工程倫理的儀式，並在儀式上收到這枚「工程師之戒」，戴在自己慣用手的小指上。
傳統上這枚金屬戒指是鐵製的，戒身上有 12 個小平面。工程師每次畫設計圖時，手指都會感受到那一點點的不平整，像是在提醒自己──你手上畫的每一條線、做的每一個決定，未來都可能會影響真實世界裡的建築，甚至是人命。
據說，這些稜角會隨著你畫過的設計圖、參加過的專案增加，慢慢被時間磨得越來越平滑。但也聽說現在的工程師之戒不一定都是鐵製，也不一定都有保留這些稜角，所以單靠戒指外觀，其實很難判斷一個人的資歷深淺。
然而，真正的挑戰不在戒指本身，而是當我們投入職場、甚至開始與 AI 共事後，那些看似抽象的「工程倫理」，如何變成每天都在上演的現實考題。
工程師之戒的起源
「工程師之戒」的儀式，背後其實跟一場發生在加拿大的悲劇有關。
當年魁北克橋改建時，工程師未針對結構的改動，重新計算橋體的承載力，最後導致變形。那時工人和政府其實都曾在改建過程中，向工程師提出疑慮，但在一連串「應該沒事吧」的輕忽及慢半拍的緊急措施，悲劇終究發生了。當下在電報還來不及發送前，魁北克橋就應聲斷裂，75 名工人因此喪命。
這起事故日後成為工程倫理的重要警示，因此，在工程師之戒的授戒儀式上，工程師必須對外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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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自己的專業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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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誠實和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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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守工程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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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公眾安全與地球資源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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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參與誠實的企業計畫
從課堂到現實：「工程倫理」的真實考驗
大學時期，我主修電腦工程（Computer Engineering）。當時我上過一堂「倫理學」的必修課，那時候的我不太了解，為什麼這堂教授各種倫理哲學的課程會是必修，只覺得內容非常有趣。
例如，倫理學上的經典「電車難題」：一列失控電車前方有 5 名工人，你可以選擇維持原路，或改變軌道，但會因而撞上另條軌道上的 1 人，這時你會怎麼做？
以「功利主義」的角度來看，讓電車改道，用一個人的性命拯救其他五條人命，是最符合「倫理」的。然而，從「義務論」的角度來看，重點是「這個行為本身是否該做」，質疑為了救五條人命，而犧牲另條軌道的一名無辜者是否合理。
該堂倫理學課上，老師沒有告訴我們怎麼做才是正確的，而是透過不同的理論讓我們看見，每一個決定的背後，其實都有一套價值觀與原則的排序。
不過，有趣歸有趣，我一直到開始工作後才體會到，為什麼「倫理學」會是我們的必修課程。
「都是因為你們的網站壞掉，害我的客戶都沒辦法下單！」一次系統當機，我們收到許多來自各地使用者的抱怨，這些小公司和個人賣家無法承擔當機帶來的商業風險，因為對他們來說，失去幾個客戶，攸關著他們這個月能不能發薪水。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寫的程式及做出的決定，影響的不只是螢幕上的文字和按鈕，而是真實牽動別人的生計。
進入新創公司後，這樣的感受更為明顯。產品還在原型階段，老闆就問：「（系統）可不可以上線？」然而在實務上，資安顧問常會列出涵蓋產品完整性及資訊安全的長串待辦清單，每一項檢核都代表額外的時間與成本。
對新創來說，這形成一個現實的拉扯：若過度強調資安和法遵（compliance），產品還沒做完，資安與法律顧問費就可能先把預算燒光；反之，如果忽略了資安，後續可能面臨官司纏身、客戶流失，甚至公司倒閉的風險。
原來，電車難題不只是課本上的思想實驗，而是每天在會議室裡，我們做出的決策：
「這個問題的發生機率很低，暫時不處理。」
「新客戶的體驗非常重要，給他們最多的系統資源。」
「這個地區的客群偏少，相關需求不是現階段首要解決的項目。」
我們究竟是選擇了「功利主義」，還是用「義務論」角度討論？若從義務論的角度來看，什麼才是我們應該做的？
科技越進步，「工程責任」究竟在誰手上？
更不用說，這幾年 AI 成了社會焦點。
「電車難題」也出現在自動駕駛的設計中──在任何情況下，電動車是否應該優先保護駕駛的生命？還是，它必須同時顧及路上每一個人？因為攸關人命，許多學者、專家都在關注，要如何規範自動駕駛的設計原則。
此外，如今大家開始瘋 vibe coding，不會寫程式也能做出一個 App，並直接上線產品賺錢，彷彿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創業家。老實說，我不反對這些事情，畢竟我也會使用 AI 規劃產品功能。創作門檻變低，讓人們都能將點子轉換成作品，無疑是件好事。
真正讓我感到擔憂的，不是擔心會被取代或出現競爭對手，而是觀察到人們只關注產品能運作、看起來美觀。這是一種態度的轉變──我們不需要花時間理解程式，程式碼出問題，是 AI 公司的事，創作者不需要負責。
當人們放棄思考的過程，其實等於慢慢放棄了「做決策」。那些曾經出現在會議室的爭論，過去只覺得浪費時間，現在回頭看才發現，它其實格外珍貴。在人人都能透過 AI 快速打造產品的時代，我們卻將一次次的「Approve」化繁為簡，省略了那些做困難決定的思考過程，也將專業判斷外包給 AI。
魁北克橋的悲劇，源自不精準計算和僥倖心態。「工程師之戒」讓工程師永遠記得，每一筆設計乘載的不只是一份薪水，而是人命的重量。當 vibe coding 成主流，我們是否還記得，每個程式錯誤都可能影響著他人的隱私、生活和重大抉擇時？每一位按下「Approve」的工程師，究竟是一位不負責的創造者，還是被工具誤導的無辜使用者？
也許，這個問題和倫理學一樣，沒有標準答案。但我們每個人，本質上都擁有那枚屬於自己的「工程師之戒」，你要不要戴、怎麼戴，或許就要由你自己決定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