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底，歐盟的調查機構 Eurostat 公布最新數據，在「人民最幸福」的歐洲國家排行榜中，位處巴爾幹半島的保加利亞（Bulgaria）敬陪末座，於滿分 10 分的生活滿意度調查裡，平均得分僅 5.9。
根據該統計機構的觀察，人民生活的幸福感多半與教育、家庭和經濟穩定程度有關。那麼，保加利亞社會究竟為何會形成這樣的評價？或許從近期在台上映的電影，也是今（2024）年代表保加利亞出征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我不是教你詐》（Blaga’s Lessons），能夠略知一二。
本文將剖析《我不是教你詐》如何透過影像與劇本，映照出保加利亞社會的困境；而電影當中的故事設定，又是如何隱喻當地人民對於「離開」與「留下」之間的心理拉扯？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一場詐騙，如何呈現後共產保加利亞？
《我不是教你詐》的劇情，或許對許多台灣觀眾而言會有一股意外的熟悉感。故事以一場詐騙案為主軸，聚焦剛喪夫的年邁退休教師布拉嘉，原先想為丈夫買下一塊墓地，卻意外成為電話詐騙的受害者，失去了積蓄。急於籌錢的她，在苦無其他出路下，成了詐騙集團的車手（在詐騙案中，車手通常指出面向被害人取款而賺取傭金的人）。
其實，本片原文片名為「布拉嘉的課程」（Blaga’s Lessons），引申解讀，或許可以被視為「保加利亞該面對的一課」，因此並非只是個人的單一案例，而是整體社會的寫照。
曾獲奧斯卡提名的導演史蒂芬柯曼達瑞夫（Stephan Komandarev），在本片運用了希區考克法則──電影從頭到結尾，不時把主角布拉嘉關在自己的小公寓裡，一再透過長廊與門的鏡頭，描繪她因各種因素懼怕著「門」，擔心有人來復仇。
導演運用這樣的密室幽閉感，象徵著被鎖在這個國家裡的人民所遭遇的景況：這是一個後共產時代的保加利亞，即便 2007 年加入了歐盟，仍無法全然順暢地走進電影裡禮儀社老闆口中所說的「市場經濟」。
電影背景設定於舒門（Shumen）這座城市，片中人物也一再提及當地的紀念碑。這個名為「保加利亞建國 1300 年紀念碑」（Monument to 1300 Years of Bulgaria）的建築，建於 1981 年，紀念著保加利亞帝國成立的 1300 週年。
這個象徵家國的產物，是主角布拉嘉在當私人家教時，給新移民學生的試題；同時，這個紀念碑也被導演以各種雄偉的鏡位捕捉。然而，當布拉嘉踏著一步步階梯到塔頂之時，往下一看，見到的卻是雜亂的城市，家國的雄偉頓時黯然失色。
在建立了家國變得混亂的印象後，電影便接續呈現老人如何被蠶食鯨吞，年輕一代又是如何逃離出走。
銀幕內外的社會問題
導演曾經於受訪時談及，之所以發想出本片劇本，是因為看見自己年邁的父親連暖氣費帳單都繳不起，政府的微薄退休金僅用於醫藥費就所剩無幾，讓他感嘆不已。
確實，根據歐盟統計機構的數據，保加利亞 65 歲以上的人口，有高達 24.2% 都活在嚴重的物質與社會缺乏（也就是貧窮）當中；相較之下，歐盟各國的平均是 5.5%，保加利亞鄰近的希臘也不過才 10.8% 而已，可見保加利亞的情況非同小可。
這樣的長照問題，透過片中主角布拉嘉的人物設定，巧妙地被反映出來。布拉嘉身為一名退休教師、知識份子，最喜歡糾正他人的文字、話語錯誤，和每個人交談時都克制不了這個習慣。
電影前半段巧妙堆疊出她的高知識、高社會地位等形象。然而，布拉嘉身為聰明人，卻「傻傻」地被詐騙了，這無疑呈現出高度反差，同時也反映出，在導演的眼中，當今保加利亞社會是多麼的險惡──或者，令人難以生存。
連賢達的知識份子都難以生存，更何況是一介平民。長者受騙後，往往難以向外求援，因為她所必須面對的，是社會對她的譴責與壓力。如同片中的布拉嘉，受騙過後被嗜血的媒體，以「退休教師卻被詐騙」為聳動標題，刊登於頭版羞辱一番。接著，當她向旅居國外的兒子談起受騙一事，卻迎來連篇罵聲，最後只好落寞地將電話切斷。
獨居老人被詐騙，這是包含台灣在內的許多國家，都必須思考的問題。導演透過本片呈現出的，是對於樂齡生活與年邁者照顧的省思；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即便是再聰明的長者，若一人獨居、無人照料，必定會產生許多困境。
此外，片中除了布拉嘉以外，連她過往的教師同僚，也必須到超市當結帳收銀員，極為生疏地操作著設備，讓銀幕外的觀眾，看著相當不捨。
隨著故事進展，布拉嘉當詐騙車手的過程變得緊張無比，《我不是教你詐》讓觀眾深刻感受到，要為過世後的靈魂找一塊安身立命之處，竟是如此難以被滿足；而她目前在人世間所居住的小公寓，在做抵押評估時，卻也被說得一文不值──布拉嘉（或者保加利亞）注定得面對一段痛苦悲劇。
有人想「逃走」，有人卻想前來
有趣的是，布拉嘉之所以在自己的小公寓裡獨居，並不是因為她沒有子嗣，而是因為兒子到美國展開移民新生活，當貨運司機去了。布拉嘉的兒子，象徵著面對保加利亞當代的青壯一代，決定趁身體仍活動得了，離開家鄉並移民外地；對比之下，則是對生活無能為力的老一輩，仍舊留在國內。
值得探究的是，在本片當中有這麼一位來自敘利亞的難民，同時也是布拉嘉的家教學生，為了取得保加利亞國籍而向她學習保加利亞語，這位學生一再重申：好想成為保加利亞人。
電影藉由這位學生的台詞來說明：敘利亞，那是一個沒有「家」和「家庭」這兩個詞語的地方。這段對白，呼應了布拉嘉於全片汲汲營營要尋找的「家」，兩方形成強烈諷刺，暗喻了師生兩人都難以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
電影後段，布拉嘉將自己的後果與痛苦，通通嫁禍在無辜的敘利亞學生身上，好似血淋淋地反映著現實──保加利亞人將家國的痛楚留給新的移民。這個連自己人都受不了、想逃離的國家，卻是新來的人想要的地方，無聲地把痛苦承接了下來。
片中的各種象徵，並非導演的無病呻吟，而是他對保加利亞社會的深切關懷。
根據世界銀行（World Bank）在 2022 年所提出的報告，雖然保加利亞在加入歐盟後，經濟逐漸成長，平均每人收入（經購買力平價調整過後的數據）已經達到歐盟平均值的 55%；但經濟成長的分配並不平等，有許多人民仍活在貧窮當中，致使大量當地人移民到其他 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國家。該報告提出，保加利亞在基礎建設、健康、教育、長照方面，確實都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我不是教你詐》看似是一部犯罪驚悚片，卻有更多人民的血淚，隱藏在電影的隱喻當中，既真切又令人心痛，值得觀眾以此借鏡，並透過影像閱讀到保加利亞的另一面。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