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芬蘭人酷愛桑拿（Sauna），但你知道波羅的海三小國之一的愛沙尼亞（Estonia），人民一樣對桑拿為之瘋狂嗎？
這個傳統文化，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而愛沙尼亞紀錄片《桑拿私話》（Smoke Sauna Sisterhood），則記錄了一群女性在煙燻桑拿房裡裸裎相見的故事，因為桑拿房是讓她們感到安心的空間，得以對其他女性吐露心聲，說出身為女人的辛苦與痛楚。
本片雖是導演安娜欣茨（Anna Hints）的首部紀錄長片，卻已風光在今（2023）年日舞影展的世界紀錄片單元拿下最佳導演獎，表現傑出。揉合自然元素、傳統文化與女性議題，本篇文章將從文化角度切入，帶你一窺來自遙遠國度的神秘煙燻桑拿浴，與電影中的女性議題如何氤氳交疊。
愛沙尼亞人有多愛煙燻桑拿？
想知道愛沙尼亞人對桑拿有多「瘋狂」，看看今年 2 月當地舉辦的「桑拿馬拉松」大賽就知道。在冰天雪地裡，參賽者們頂著自製的服裝，必須一邊路跑、一邊湊齊 18 個指定的桑拿浴，感受冷熱交替，泡完、跑完後，才算完賽。
據英國媒體報導，在愛沙尼亞，平均每 13.3 個人就有一間桑拿房，且今年當地正在推動「桑拿年」（Year of the Sauna），希望將桑拿文化推廣給居民與外國遊客，讓更多人進入桑拿房感受珍貴的傳統文化。
更有趣的是，在烏俄戰爭期間的此刻，來自愛沙尼亞的一位導演也開啟募資，希望能提供愛沙尼亞式的「行動桑拿車」，讓烏克蘭的前線士兵們在作戰時能好好洗個澡，只因為接壤俄國的愛沙尼亞，並不支持俄羅斯總統普丁的侵略行為。
愛沙尼亞式的煙燻桑拿，必須提前 6 到 8 小時生火，待溫度升高後熄滅火焰，才能進入使用。正如同《桑拿私話》中所拍攝的，愛沙尼亞人會在桑拿房裡享受蒸氣浴，並用樹葉拍打身體，接著到戶外的冰水裡浸泡，交替數次。此外，片中還提及愛沙尼亞人會在桑拿房中生產，或者將已故親人的遺體放入桑拿房，甚至運用桑拿房的煙燻木材來燻肉。
桑拿房不只在物理上有多種用途，更是讓家人、朋友安心分享心情的所在。根據導演安娜欣茨的分享，本片靈感來自於祖父去世時，她和祖母、姑姑等人一起進入桑拿房，隨後祖母才終於透露祖父其實有外遇對象，講出她隱瞞已久的「真心話」。導演認為，桑拿房不只能洗去身體上的污垢，也能洗去情感上的污垢。
加入一場「姊妹專屬」的桑拿密語
愛沙尼亞人口之中，有許多人並無特定宗教信仰，但桑拿房裡，卻暗藏著不少幽微的宗教元素，正如同《桑拿私話》裡的「除去厄運」神秘儀式。
在片中這個場景裡，女人說完痛苦的遭遇後，同伴們便在桑拿房中，用葉子拍打掉她身心靈的痛楚，接著以粗鹽搓洗身軀，洗去污垢與厄運。隨後，電影切入一個令人雞皮疙瘩直豎的片段：女人們口中念念有詞，腳踏地板、數著節奏，把厄運和父權社會的詛咒嚇跑。這個橋段，巧妙地將傳統文化的神秘性，緊扣著女性「取得自主意識」的電影主軸。
此外，片中的年邁女人敘事者，也為桑拿房增添了一絲奇幻色彩。這位女性貫穿全片，經常從桑拿房散射的光線裡投影出來，觀眾看不清她的臉部，卻能聽到她道出上一代女性，對於女性身分的傳統價值觀，舉例來說，當媽媽看到新生嬰兒是女兒而非兒子時，總會嘆口氣惋惜。
這些片中的「奇幻」元素，可能皆源自於傳統文化，透過神秘儀式，彷彿邀請著觀眾成為桑拿房的一份子，靜靜聽她們說出「身為女人」的心情與心聲。整部電影就如同女性桑拿房本身一樣，沒有任何一個男人（男性角色），成為了女人們在父權體制下的避風港。
至於原文片名使用的「姊妹情誼」（Sisterhood）一詞，實在別有深意。此概念是在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的 1970 年代被提出，強調女性之間跨越不同身分、在橫向之間（沒有母／女般的階級關係）因著性別而串起的連結，藉以展現女性自主。在這個語境下，《桑拿私話》形塑出的女性桑拿房，就是一個專屬於女性、鞏固女性情誼的空間。
我們也可以看到，幾位女性在桑拿房裡，談著社會對他們的荒謬對待。她們嘲笑總是傳不雅照給他們的男性，一位女性則回憶起自己跟乳癌抗戰的過程，她們有笑、有淚，然而觀眾與其他人都只是靜靜地聽著。
以新穎敘事重談古典議題
本片的攝影頗具巧思，在前段所述的人物分享經驗時，刻意不讓觀眾看見分享者的臉部，也不過度鋪張情感，鏡頭反而總拍攝其他聆聽者的臉龐，或是特寫女性的身體部位，將橘皮組織、皺紋、傷痕顯現出來，呼應著女人們的心靈傷疤，同時凸顯其他女性的感同身受。
話鋒一轉，一位女性談起流產的心靈傷痕，扣回了電影以「母性」為主軸的女性議題論述。從電影片頭，觀眾就看見一位抱著嬰兒的母親，接著，我們聽見母親如何對女兒的身體指指點點，要女兒「瘦一點」。更痛心的是，當一位女性被強暴後向自己的母親傾訴時，母親竟然認為是女兒想要「奪取注目」才編織謊言，這位女性哭著說，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下一代，也不想讓下一代遭受和自己同樣的痛苦。
片中被提及的幾位「母親」，就是上一代女人的縮影，她們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愛著女兒，卻反而更造成傷害，不斷複製著過往傳統對女性的壓迫。
從母親如何傷害了女兒，到新時代女性對下一代的期許，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個傳統桑拿房裡、在「姊妹情誼」的保護傘下，被悄悄地傾訴著。本片觸及的「女性議題」，無非都是老生常談，但呈現手法、特寫攝影、桑拿題材皆相當新鮮，不難想像為何能在日舞影展受到青睞。
總結來說，《桑拿私話》的戲劇張力其實並不小於劇情片，片中呈現的桑拿浴與神秘元素，亦不失為臺灣觀眾認識愛沙尼亞文化的另一個起點。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