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是 Netflix 的 11 月檔原創韓劇，改編自韓國的同名網漫，以精神科病房護理師「鄭多恩」的視角，望見精神疾病患者的眾生相，以及精神科醫護人員可能遭受的職業傷害。
本劇找來童星出身的知名演員、《大力女子都奉順》朴寶英主演，年初公布卡司陣容時即備受期待。然而實際上線後，儘管口碑與討論度都表現不俗，卻未反映在 Netflix 的全球流量成績上，引發劇迷好奇。
收視分析：叫好卻不叫座
2023 年中，Netflix 改變了計算 Global Top 10 排名的方式，改以「劇集的總播放時長除以劇集總時長」，而非「劇集的總播放時長」作為基準，將劇集本身的時長納入考量，讓日本動漫、情境喜劇等單集時長較短的劇種，能與一集動輒一小時以上的韓劇與美劇公平競爭。
不過即便賽制改變，韓劇在 Netflix 上的競爭力依舊，與電視同步播出的 ON 檔劇播出期間在非英語劇集 Global Top 10 幾乎都榜上有名；而全集數一次上架的 Netflix 原創劇集也幾乎能停留 3 週以上，並於上線第二週的流量高峰打進超過 30 個國家以上的排行榜。
《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與今（2023）年度其他 Netflix 原創韓劇成績的差異，從 Global Top 10 的停留週數，以及入榜的國家數便一目瞭然。首先，本劇是 2023 年唯一一部沒有在上線首週就登上非英語劇集 Global Top 10 的 Netflix 原創韓劇，並在上榜的兩週後直接掉出榜單。儘管在上線第二週登上了 28 個國家的地區排行前十，隔週卻銳減至 14 個，成績在今年的原創韓劇陣容中僅優於《盜賊之歌》。
回到南韓國內，本劇在 Netflix 地區排行榜前十蟬聯 5 週，並有兩週登上榜首，與前幾檔原創韓劇《我的女神室友李斗娜》、《盜賊之歌》、《走進你的時間》相比皆不遜色。然而流量雖有維持水準，討論度卻不如以往，依據 GoodData 統計，《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在整個 11 月最高僅來到 TV-OTT 劇集排行榜的第四名，流量與討論度未能相輔相成。
通常能讓 Netflix 願意購入全球版權並以 Originals（原創）名義播出，便意味著劇集本身具有吸引全球觀眾的潛力。然而《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的成績走向卻是近年來韓劇少見的「國內反響不錯、國外反響平平」，儘管讓人訝異，但從本劇的題材及故事細節便可發現，這樣的成績趨勢其實其來有自。
外國人難以理解的精神疾病成因
人們對精神疾病的認識，並不受地區或國家限制，而是全世界人類都可能遭遇的疾患，照理來說各國觀眾都應能體會劇中人物的心境，那麼為何《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只在亞洲的南韓、台灣、香港等地引起熱烈討論，其他地區卻熱度普通呢？
事實上，精神疾病的範疇廣泛，就算是同一種病症，也可能因為疾病的成因、周邊環境因素不同而產生不一樣的病徵，每個國家、社會看待精神疾病的心態和友善程度也有所不同。換句話說，精神疾病的產生是有文化脈絡的。
劇中出現了恐慌症、憂鬱症、躁鬱症、妄想症、思覺失調症、邊緣型人格等精神疾病患者，然而無論種類、病徵為何，成因幾乎都來自家庭與工作兩大層面的壓力──備考公職屢戰屢敗而產生妄想症狀、職場霸凌與工作壓力過大而罹患憂鬱症和恐慌症、受家人控制而患上躁鬱症⋯⋯細究疾病背後患者的人生，其實更能清楚看見的是南韓高壓、有毒的社會氛圍，以及亞洲傳統文化的框架之下，生病了卻不願開口或求助無門的普遍現象，這種種狀況都大大增加了人民罹患精神疾病的風險。
以「備考公職」為例，雖然亞洲地區──尤其是東亞各國──普遍認定待遇在水準以上、工作穩定的公職是「鐵飯碗」，因而有不少人爭相報考，但公職在南韓確實有著更崇高的地位，在包括《他人即地獄》的多部韓劇中，也都能從考試院的場域看見南韓競爭激烈的高考文化和惡劣的備考環境。
在《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中，透過病患考生金書完與父母的對話，也能了解到在南韓高度競爭的求職環境中，光有好成績是不夠的，更要有足夠的社會資本累積課外經歷，而不看背景、能讓人公平爭取的，往往只有公職一途。
然而，以上對於備考公職、求職與精神疾病間關聯極其細膩的刻畫，亞洲國家以外的觀眾在缺乏對南韓社會的了解下，自然會難以理解，更無法體會這些執著與高壓的生活，是如何把考生們推向不見底的深淵，因此相對容易對於精神疾病的漫長病程、劇中對於症狀的細節描繪感到不耐，自然無法進一步同理、共鳴。
寫實題材的「硬傷」
除了缺少對文化脈絡的認識，《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在海外的表現不振，其實也肇因於類型與題材的「硬傷」。
儘管韓劇近年已大量出海，東亞地區以外的觀眾仍偏好警匪、復仇等情節刺激，或是夢幻浪漫的愛情題材；社會寫實類型的韓劇若要能在海外取得關注，必須要有足夠的劇情張力、情節反轉，以及更加明快的節奏。
就像 2022 年專注描繪青少年犯罪問題的《少年法庭》，儘管以法律題材為底，本質上仍由大量的犯罪情節、反轉與善惡辯證組成，法律議題本身其實並非觀眾關注的主要焦點。
從以上便可看出，韓劇要能出海的特質有二：其一為輕鬆無負擔，能讓觀眾不費力氣地收看；其二則是緊湊高張力，能充分刺激感官，或牽引觀眾的好奇心和情緒。
然而，《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以精神疾病患者，還有精神病房的工作日常為主軸，主打的便是「寫實」刻畫精神病患和醫護人員的處境，劇情充滿各種殘酷、催淚甚至有些怵目驚心的情節。雖然能讓觀眾產生情感波動，卻不能在茶餘飯後輕鬆觀看，還可能無法一次「完食」，與 Netflix 原創劇「一次全集上線」的排播策略背道而馳，沒辦法獲得普羅大眾的喜愛也是可預期的。
過於偏重議題導向的敘事
為了要能深入、盡可能面面俱到地觸及精神疾病的各種面向，本劇前期的故事線基本上都是以「類單元劇」的方式推進，介紹不同病症的病患出場，讓觀眾透過個案具體了解單一疾病和其成因，並藉由女主角鄭多恩經手患者們後工作狀態和精神狀況的變化，將焦點拉回主角的個人成長。
上述這樣工整、精確，同時主題意識極為清楚的敘事手法，竟反而成了框架──除了前文提及的考生金書完，以及最後兩集的少女學生有較多的故事篇幅外，其他病患幾乎都是類似的角色樣板：入院，在回憶中重現創傷過程，在治療過程中產生戲劇性的正向轉折，最後成功康復。
他們的故事並沒有不動人，本劇對於疾病的症狀和污名化也有細膩的刻畫和探討。但精神疾病的病程極為漫長，且很可能沒有盡頭，比起長期待在精神病房內抗戰的病患們，劇中的故事更聚焦於這些與女主角密切互動，卻快速登場、也快速退場的新進病患，而未能真正描繪出精神病房內的人物群像，是個人覺得本劇最可惜之處。
《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終究仍是以「精神科護理師鄭多恩」為中心的故事，劇中病患便無可避免地會成為女主成長過程中的過客與催化劑，或是其他重要配角的對照組，讓人感受到強烈的功能性。這樣的醫療職人與寫實劇，特別又對應到精神疾病病程較長的特性，或許更適合發展成分季播出的長篇故事，讓大部分醫護人員和病患角色都能更加飽滿。
內容非得「出海」不可嗎？
筆者在過去幾篇文章中，都曾以 Netflix 排行榜的成績和韓國國內討論度等各數據面向分析單一劇集的表現。然而，跳脫商業角度，即便《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並未在海外取得亮眼成績，它仍然引起了南韓國內、台灣，甚至是整個東亞文化圈對於高壓的社會氛圍、扭曲的生活模式，以及精神疾病如何影響人們生活的巨大共鳴與討論。
在影視作品往往被強調需要出海、放眼全球觀眾、擴大目標市場的當代，海外表現常會被放大檢視。但我們卻容易忽略，在娛樂內容高度分眾的時代，要打造海內外聲勢都極高的現象級作品，本就是一件越來越難的事，而大部分影視作品的目標，更應該放在「找到對的觀眾」，拿下具有優勢的分眾市場並培養忠誠度。
即使大量的韓劇透過 OTT 平台出海，並且在全球都有優異的流量表現，在國內電視台上佔據收視高位的仍是國外觀眾幾乎沒聽過的、集數通常超過 50 集的長壽「日日劇」（週一至週五播放）或週末劇。這便意味著，當代的影視內容早就不是非得出海不可，無論你的觀眾在國內還是海外，基數大或小，只要找到、打中屬於你的受眾，就是一種成功。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