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講到酷兒題材的影像作品，你會想到哪些電影？
從 90 年代讓李安奪下奧斯卡的《斷背山》開始，影史上始終不乏取得票房佳績、斬獲無數國際影展獎項的酷兒電影，包括 2013 年勇奪坎城金棕櫚獎的《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2017 年讓「甜茶」提摩西夏勒梅一舉成名的《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以及口碑優秀並在台灣創下藝術片難得的 350 萬票房的《燃燒女子的畫像》等。
然而，無論酷兒電影獲得的成就如何，觀眾的視線大多仍聚焦於角色的酷兒認同，很少能持平討論電影本身的藝術成就，大眾對酷兒電影的印象也多以性少數族群間的「動人苦戀」為主。
事實上，隨著社會風氣逐漸開放，各國對酷兒族群開始抱持應有的尊重，也有更完善的法規保障其權益，酷兒題材的影像作品，亦產生了巨大的質變。2023 第十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國際短片單元：女女之愛》的 5 部短片，不僅巧合般地映照出當代女性戀者的一生，從中更能清楚看見當代酷兒影像回歸人類情感、生活本質的趨勢。
年少輕狂的愛戀、慾望與傷痛
回望影史，能在市場中突破票房天花板、取得一般觀眾關注甚至鍾愛的酷兒電影，首要元素仍是外型出色的主角群。說來殘酷，卻是不爭的事實，談到酷兒電影，似乎總少不了這類「主角好看、畫面唯美」，賣相極好的片。
《炙熱戀夏》（A summer with Carolina）即是本次「女女之愛」短片輯中此類電影的代表。主角 Elena 在慶生會上遇見另一位女孩 Carolina，自此眼裡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一幕幕相識到相戀的過程快速切過，以強烈的音樂和旁白取代對話，儘管短影音般的形式、內容相對單純，卻有效地留下令人深刻的印象。
《保存／刪除》（Keep／Delete）則與其產生鮮明對比。分手的情侶對坐在螢幕前，如清算財產般快速瀏覽、整理共同回憶，分不出你我就得直接刪除。在記憶也能保存／刪除的科幻包裝下，仍犀利直指關係結束後雙方如何自處的經典課題，更丟出了一道新的命題──當感情走到相看相厭的地步，「相忘」會不會反能成為重新開始的契機？
前述二部短片專注於情感關係的存續與結束，《關於蛋糕如何「做」出來的那件事》（The Proof is in the Pudding）則顯得獨樹一格，完全模糊了主角間的關係，專注於探索女性的性高潮、性愉悅「如何發生」。
本片以製作生日蛋糕所需的材料「蜜液」為引，開啟兩位女角透過自慰、互助，從緊繃到放鬆享受性愛進行取材的歷程，刻意不讓鏡頭對準器官，而是聚焦性愛體驗本身的安排，讓作品更顯脫俗。
婚姻、生育與老去的生命經驗
跨越年輕世代的情感與慾望探索，《期待》（Expecting）將鏡頭對準臨盆前夕的女同志媽媽，以在醫院待產的一個漫長夜晚為背景，寫實刻劃懷孕與擔任陪伴者的女同志分別遭遇的焦慮與自我懷疑。
令人驚喜的是，《期待》對於人工受孕的過程幾乎未著墨，反而聚焦於陪伴者與醫院裡其他父親們的對話和互動。女同志家長在電影捕捉到的場域內，絲毫未被以特殊眼光看待，而是如同一般的新手爸媽，共享著即將為人母的期待與焦急難耐，為女同志生育主題的影像作品中提供了嶄新的觀察。
而短片輯中最難得一見的，莫過於描寫年老女同志情誼的《最後的凝視》（The End）。儘管 2019 年法國已有《兩人之間》代表出戰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但是以女同志長者為主角的影像作品，仍然不在多數。
而《最後的凝視》比起單純的女同志戀情，更著重於陪伴者如何面對失能伴侶的衰頹，全片無對白，僅以兩人的眼神交流、行動與物件的特寫呈現，女同志的色彩幾乎完全淡化，反而強化了相愛的人在生命盡頭忍痛放手的無奈。
女同性戀者不再於酷兒敘事中缺席
酷兒影展選片人在電影開始前的談話曾提及，往年的片單中儘管非刻意所致，男同性戀者為主角的作品仍佔了多數，且儘管數量足夠，女同志相關的影像作品也從未被獨立為單一主題單元。此次能以聚焦女同性戀者情感、日常的單一短片輯，一次飽覽當代女同性戀者群像，無論對於觀眾，或是對於十年有成的酷兒影展來說，都具指標性的意義。
以往在女同志影像敘事中容易缺席的年老者、對性愛經驗的探索，以及近幾年相對熱門的生育議題，也都可以在此短片單元中看見。《最後的凝視》以近乎默片的方式刻畫了年老女同志間不必言說的深刻情感，也觸及長期照顧議題。
至於《關於蛋糕如何「做」出來的那件事》直搗女性性愛體驗，女性取悅自己可以不必被冠上「大膽」二字，而是純粹的享受；《期待》則跳脫觸及女同志生育議題時，眾人的焦點──受孕過程，細膩琢磨母親的產前焦慮與陪伴者漫長的自我質疑。
從 5 部短片的切入觀點，我們更可以發現女同性戀者不僅不再於酷兒的影像敘事中缺席，更跳脫了苦戀、求子女無方等窠臼，真正回歸其生命經驗和情感關係的建立，使其作為一個「人」的樣貌更加立體而完整。
性少數族群的去標籤化
當酷兒影像成為一種分類，自然無法避免易被標籤化、觀者過度關注酷兒元素，而忽略情感本質的宿命。然而，無論是否被歸類為酷兒影像，與人相關的故事，自然需要回到一切的源頭──人的情感與慾望本身。
人們眼中的刻板印象，往往只是情感擴張為關係、生命經驗時，隨人類特質與天性差異產生的不同結果，然而不論性別與性向，大部分人都有相似的生命經驗與情感基礎，這才是觀眾能自影像與故事中共情的關鍵。
他們先是人，然後才是酷兒。當代的酷兒影像，早已脫離早期大眾對於酷兒悲慘遭遇的既定想像，而更關注酷兒族群作為一個人如何生活、如何發展並維繫其實「與異性戀族群無異」的情感關係，這些生命經歷無關乎性向，而是人類共通的渴望和感受。除了酷兒族群受的傷、他們的性和慾望，更能瞥見他們平凡無奇的日常，關係從建立到破裂，以及迎接到送走生命的過程。
前述 5 部短片裡，「女同性戀者」一詞被提及的次數加總起來不超過 3 次。所有敘事都從兩個「人」的角度出發，就算替換主角的性向與身份，動人的情感仍然存在。同時間，女同志們的獨特生命經驗依然可見。
如同《期待》中醫院裡其他新手爸爸面對女性陪產者的不知所措、小心翼翼；《關於蛋糕如何「做」出來的那件事》裡女性相互取悅的性經驗等，影像直面相關主題的坦蕩真誠，反而能凸顯其自然和尋常。
當一個人、一件事不再需要被強化其特殊性，才能獲得存在的正當理由，所謂的歧視和異樣眼光或許才算真正地消失。正如酷兒影像的積極演化，也揭示了其存在的理由：讓酷兒影像即便拿掉「酷兒」二字，也能有足夠的空間生存，被一視同仁地對待。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