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事工管理師 曾偉韻
上篇：「台灣人的愛心」到底可以改變什麼？重返非洲莫三比克，台灣專案資助的自立計畫區（上）
「我們知道，台灣也不是人人都非常有錢的國家；但大家願意每個人擠出一點資源跟我們分享，所以我們也想要用我們的方式，表達我們的感謝！不用擔心，這些東西不是很多、不算什麼，我們是很強壯的組織，我們會繼續努力的。」
聽到這裡，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因為我同時深深感受到他們的真心與台灣人的真心──累積了十幾年份的。
每月捐款 700 元，對曾經資助穆尼巴計畫區的台灣資助人也許不是很大的數目，但對於其中有些家庭來說，確實也是一筆支出；而就我實際所知，有些資助人確實在經濟不景氣或自身也有財務困難的時期，仍始終維持著這每月 700 元的捐款。
過去，我會一直盡可能地避免使用「台灣人的愛心」這類字眼──因為雖然我知道很多捐款人確實充滿善念，但我不知道當地人是怎麼想的。當他們在媒體鏡頭前用中文說出「謝謝台灣」、把台灣字樣掛在水井上、舉著「感謝台灣」的字卡⋯⋯時，他們是真的很謝謝台灣，也願意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出來嗎？或者他們只是配合台灣資助人的期待？
我不確定，所以我也從來不敢「自我感覺良好」地這樣說。
但在那天的那一個時刻，我當場很切身地感受到他們想表達的：他們知道，在遙遠的台灣真的有人惦記著他們，讓他們從資源很有限的狀況下，到現在即使遭遇天災也能振作、也能團結度過。而他們也會帶著這樣的精神繼續努力生活下去，同時願意把果實分享給別人。
於是，我只好一邊泛淚一邊說：「我會把這些訊息帶回台灣的！」我突然想起包包裡面有一張世界地圖，趕緊拿出來當作回禮，並指著世界地圖，向他們介紹莫三比克在哪裡、台灣又在哪裡。
國際援助，應該是一個長期的承諾
也是直到這一刻，我才更深刻感到：我們向大眾介紹、募資的種種援助計畫，從來不只是一種「行善」，重點也不只是在文宣上小朋友們可愛的臉龐或親筆信件上。
所謂「援助」，更是一個長期承諾，是一項對社區發展 10 年以上的投資。舉例來說，我認為資助計畫就是最能體現長期投入、陪伴與培力，放眼未來數十年的方案。
在國際援助領域中，多數的「緊急救援」當然是解決燃眉之急的救命錢，但救完通常也就結束了（募集到的資源，也不一定可以撐到後期重建）；而許多不同組織推出的「短期方案」也許很有創意、可以吸引捐款人的目光，但通常時間有限、帶來的改變也有限。
反觀一個認真執行的資助計畫，往往需要紮紮實實在社區蹲點 10 年以上，並以一個完整的發展概念從頭到尾參與其中。以我實際參與過的案例來說，從尚未進入社區前，我們就需要做評估，了解社區貧窮的根本原因，也與各方利益關係人（包括政府、社區領袖、宗教領袖、既有社區組織或其他 NGO）對話討論，一起盤點出社區接下來要一起努力改善的兒童福祉目標，並制定計畫去一步一步達成，此外過程中也需定期評估調整。
10 年很長，不會有所謂「立竿見影的成效」，中間更需克服無數挑戰、變數。但反過來說，再大的挑戰，10 幾年下來的持續投入，也一定會產生一些成果──就算不是 100% 翻轉現狀，但社區必然也能從一開始毫無相關的知識技能，到後期可以獨當一面，繼續將這些重要的功能運作下去。而這個「重要的功能」，指的未必是針對議題本身的能力，任何社會或社區都一樣，永遠會遭遇種種意外、變化、挑戰與未知，但重要的是這個地方有韌性、有解決問題的方法與信心，可以一一應對與克服，讓大家一起走下去。
作為一個 NGO 工作者，最「夢幻」的事
我們在最後一天離開前，跟社區領袖及社區組織的代表們，一起開了最後一個訪談會議。
社區領袖們在這個最後的會議上分享：其實直到我們真的離開後，他們才出現了心態上的真正轉變。過去因為我們長駐當地，他人會覺得「有問題找展望會的人就好」──例如水井，壞了就找我們修理；例如生計，過去我們長期宣導微型創業、也有相關培力活動，可是當地人多半仍認為太麻煩、很少認真去思考。直到我們離開後，他們才知道「真的要靠自己了」，於是主動又成立了新的儲蓄互助團體、借貸發展小生意，如販售餅乾麵包、批發農作物到其他地方賣等等。
而過去我們在社區培力的農夫團體、水資源管理委員會、健康委員會、儲蓄團體、閱讀營等等，直到現在都還持續穩定地運作著。
「儘管現在看起來很順利，但展望會剛離開時，有遇到什麼挑戰嗎？」我問他們。他們說：「是的，你們剛離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很挑戰的，就像剛離婚的單親爸爸，開始學習怎麼自己照顧孩子；但我們漸漸地回到正軌──是的，當然未來還會出現新的挑戰，不過我們可以自己試著解決，所以已經不需要展望會再回來了。」
其實身為發展工作者，聽到社區說出：「我們可以靠自己，已經不需要你們回來了。」對絕大多數的我們來說，無疑是一件最夢幻又夢寐以求的事了。因此我想不只我自己，相信現場一起重返穆尼巴的當地同事，當下一定也感觸良多。
其實，當我們「重返」之前，彼此討論了好幾次，要怎麼樣跟社區好好說明我們的來意：這次，我們只是來向他們「學習」、而不是「指導」，目的是看看當時有什麼我們做得較有效果的地方，或是下次我們在其他計畫區可以改進的地方。同時我們沒有辦法，也不會再回來。
當時我們也一度擔心過，萬一社區對我們說還有很多需求跟挑戰，我們該如何回應？因此，當聽到這樣的回覆時，現場的大家都有種如釋重負的欣慰心情。
所謂「幫助」，是互相的夥伴關係與承諾
當新聞媒體、社群網路每天 24 小時不間斷地放送世界各地的天災人禍，加上非洲時不時有戰亂和糧荒新聞，台灣民眾有時難免狐疑：為什麼 NGO 募集了這麼多資源、協助了這麼多年，好像還是「沒什麼起色」？
我想，以非洲來說，部分原因來自主流外國媒體，對非洲新聞的「他者」報導視角。而 NGO 們為了募款，也經常強調需求面故事──這其實很容易加深大眾對於非洲的刻板印象，彷彿它就永遠是一個悲慘的黑暗大陸、沒有任何希望、永遠在等待幫助。
誠然，這裡很多地方確實有需求，而隨著氣候變遷、衝突加劇，也造成當地許多弱勢族群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但我們更要避免因此將非洲貼上「弱勢者」和「方案受益者」的單一標籤，造成在我們的想像裡，他們似乎就是一群一直需要人家幫助的人。
畢竟，儘管我們是提供資源的「援助方」，但他們才是真正住在當地的人──而在這些所謂的「弱勢者」、「方案受益者」標籤之外，他們同時也是積極嘗試的「改變者」，和試圖改變困境的「領導者」們。
因此，我認為在「國際援助」的道路上，雙方應盡可能地把對方視為「合作夥伴」，NGO的角色是透過專業與經驗，向他們介紹一個社區發展的藍圖，跟他們分享所需的知識技能，但不去抹煞而是去強化社區對自己福祉的在乎和自發的行動。我們在做的，更像是在漫長旅程中陪他們走一段，藉此讓他們在途中逐漸建立起自立的能力，不再只是對嚴酷或不公平的環境束手無策。
回到現場，至於「有什麼是當年我們離開前，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社區代表們表示：希望當時多給他們一些種子講師的訓練，因為當地人現在很常去其他社區，幫忙成立新的組織或提供協助，因此「如果當初有多一些種子講師訓練，我們現在會更有能力和方法去協助別人！」
而問他們對於其他即將自立的計畫區，有沒有什麼要分享的訊息時，他們開玩笑說：「小心喔，展望會是真的會離開！」「展望會已經做得很好、把你們培力得很好了！」「堅強點，繼續一起努力下去！」
最後我們大家笑著，在穆尼巴計畫區舊辦公室前一起合影。
國際發展，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我想，長期資助計畫可以帶給一個社區的真正轉變，不只是有了乾淨水源、廁所、教室、營養的食物而已。雖然上述這些都很重要，不過更重要的，還是人們應對未知問題的能力有所提升，心態也產生轉變，變得開始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許多過去做不到的事情。
但每次我們問當地同事，他們覺得工作中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他們都會說：「推動心態、習慣上改變，是最困難的。」
其實這一點都不難理解：畢竟我們都許過「新年新希望」，但有哪些真的可以堅持到最後？改變永遠是需要時間的，改變也絕對沒有這麼容易。當我們用習慣的想法／方式／文化／習俗生活了 20 年、30 年、40 年，如今來了一個新的知識或方法，就想要一夕之間產生改變，哪有這麼容易？
所以，唯有透過長期的投入，我們陪伴社區一起走一段長長的路，社區逐漸有了新的 mindset、培力了知識技能、有了合作夥伴，才能承擔起後續繼續發展下去的責任；唯有透過這樣的方式，在 NGO 離開後，在地社區組織才可能持續運作、為社區帶來更多改變。
這樣的援助方式，才有永續性（sustainability）的可能，也遠比我們留下幾隻雞羊、幾個水井、幾間教室這些「看得見的東西」更重要。
關於國際援助、關於發展計畫、關於「台灣人的愛心」到底可以改變什麼？希望這篇文章可以帶給讀者一些想法與參考。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