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 24 小時內，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莫斯科，瓦格納集團（Группа Вагнера）發動的軍事政變事態變遷快速，而且過程相當戲劇化，巨量的前線情報傳出，也讓各界深感真偽難辨，從已核實的情資來看，筆者認為情勢詭譎的程度已超越文字可以承載，希望從最新曝光的《雙普協議》出發，與讀者一同回顧事件的經過、探討未來的可能。
從瓦格納首領普里戈津（Евге́ний Ви́кторович Приго́жин）「調轉槍頭」朝莫斯科進軍開始，一路高歌猛進，似乎舉世都在準備迎接俄羅斯可能誕生的新政權，準備告別普丁的時代──怎麼樣也沒料到，戲劇性的轉折卻無預警現身。
截至筆者開始撰寫本文的此刻（臺灣時間 6 月 25 日上午 11 時），歷時約 24 小時的這場軍事政變，根據俄羅斯官方媒體統計共有 15 名俄羅斯武裝部隊的軍人（其中包括 12 名俄羅斯飛行員）在與瓦格納交火中死亡；而瓦格納方面公開證實，在與俄軍交戰中擊落了包括武裝直升機、運輸機在內的多架俄軍飛行器，可見雙方已從過去一週角力鬥爭中的「動口」階段，上升至「動手」的程度。
從普里戈津「董卓進京」到普丁「招安宋江」
回顧普里戈津整個軍事政變發展演變的軌跡，可說是非常順利，但就在俄羅斯當地時間的 24 日晚間 7 時 30 分左右，普里戈津在 Telegram 平台發布了一段語音訊息，內容先是自詡正義之師，而且自豪瓦格納集團滴血未流，隨即話鋒一轉將調轉隊伍回到野戰營地；其後，普里戈津公開宣布已和普丁達成協議，瓦格納集團不但將開往莫斯科車隊全部往回撤，連同在已經占領的羅斯托夫（Ростов）都將軍事裝備撤回其野戰營地。
就常理而言，這樣的事態變化，可以想見普丁必然滿足了對普里戈津較為有利的條件，才會讓後者如此「甘願」；然而，根據具備官方身分的克里姆林宮新聞發言秘書佩斯科夫（Дмитрий Сергеевич Песков）所公布普里戈津、普丁二人「雙普協議」的部分細節，卻讓人感到意外與困惑。
據知，普丁在協議中給予普里戈津以下幾項承諾：
一、赦免普里戈津及瓦格納所有士兵的法律責任，不追究今次軍事政變一事，而對普里戈津本人的叛國罪指控也會被撤銷。
二、針對普里戈津最不滿的國防部長紹伊古（Сергей Кужугетович Шойгу）和俄軍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Вале́рий Васи́льевич Гера́симов）二人，將可能異動職務。
作為交換，普里戈津將自己一人隻身前往白俄羅斯，而瓦格納的士兵將被分成兩部分，未參加軍事政變者將與俄羅斯國防部繼續完成合約簽署一事，參加軍事政變者則獲俄國赦免、不追究這次軍事政變一事之罪責。
二者在協議中所獲得的「利益」非但談不上對等，甚至可以說普里戈津一方吃了大虧，畢竟瓦格納不只占盡軍事優勢（軍事裝備與人數皆然），而且從羅斯托夫向莫斯科進軍的過程也幾乎「通行無阻」、沒有遇到多少像樣的抵抗，何況還有許多俄羅斯的國防軍都倒戈加入瓦格納這方，就連沿途的群眾都可見對普里戈津的熱情擁戴⋯⋯
何以在普里戈津占盡各方面優勢，甚至連各國的軍事觀察家都認為其若欲取莫斯科可謂唾手可得，在這樣的情況下，會停下進軍的腳步、反而往回撤？從佩斯科夫所報的協議內容來看，普里戈津似未占到絲毫便宜，尤其是他最不滿的紹伊古和格拉西莫夫二人「異動職務」一事連具體承諾都沒得到。
即便俄羅斯撤銷對普里戈津的叛國罪指控，然從協議的實際要求來看，他必須一個人流亡到白俄羅斯，而從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Алякса́ндар Рыго́равіч Лукашэ́нка）和普丁過去親密的交情來看，普里戈津的孤身流亡形同「賭命」；作為一個僱傭兵集團的首領，士兵可以說是唯一可以確保普里戈津安身立命的保險，孤身一人便再無安全可言，更不用說普丁與克里姆林宮的承諾並無多少「信用」，而且秋後算帳一直是克宮的傳統。
以軍事政變這麼重的手段，瞬間點燃了俄羅斯政權的燎原之火，連紹伊古和格拉西莫夫二人的椅子都沒換掉──紹伊古所掌握的國防部實際上依然居於主導地位，普里戈津「造反變招安」（且條件非常屈辱），本來是俄羅斯當代的董卓、安祿山，結果卻落得比所謂「當代的宋江」還不如（宋江好歹還封了一官半職、得到一點功名富貴），筆者怎麼看都是對其的一大羞辱。
普里戈津吞下「不合理結局」的可能原因
舉世矚目的這份「雙普協議」，在俄羅斯官方公布與民間所傳的版本中，存在不小的內容差異，筆者認為其中可能存在兩個原因：
一種可能是官方為了普丁的面子在說謊，表面上讓官方占據「贏面」，但私底下答應了普里戈津的某些條件和要求（至於普里戈津如何確保克宮如約履行，吾人尚不得而知）；另一種可能是「另有隱情」，讓普里戈津對無法攻占莫斯科一事存有「難言之隱」，而且會是強攻莫斯科後將落到比被流放到白俄羅斯更慘烈的下場。
筆者認為，從邏輯上論，「另有隱情」的可能性較高，正是因此才讓普里戈津只得「見好就收」；至於被流放到白俄羅斯後，普里戈津是長久居住還是暫時過度（往後可能轉往非洲、南美或中東），尚難預判。但無論如何，筆者對普里戈津的「下場」是難以樂觀的，從先前在陣前種種言行到這場軍事政變，普里戈津已經對普丁造成極大的傷害和羞辱，要說普丁能「船過水無痕」實難想像。
眾所周知，過去普丁對付政敵的手段有多狠辣，其政敵納瓦尼（Алексе́й Анато́льевич Нава́льный）這類以「合法方式」來挑戰的人，都會被下毒、打入大牢，更不用說透過軍事政變這樣非法的方式，當著全世界的面公開羞辱、暴力施壓、逼簽城下之盟者，普丁還能有多少胸襟能容忍？是而，縱使未來普里戈津離開白俄羅斯浪跡天涯，普丁也可能會追殺到天涯海角，直至其「大仇得報」。
筆者的意外與困惑之處便在此，占盡優勢的普里戈津難道就真的只憑普丁開金口幾句承諾，就接受了這份由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調停而達成的，對其自身極度不利的協議？
「群龍無首」的瓦格納集團將何去何從？
就筆者看到相關的影片，普里戈津坐進開往機場的車上時是笑容滿面的，彷彿要飛往白俄羅斯只是去度假，而一路跟隨他的這批瓦格納士兵似乎一瞬之間就天各一方、從此走上命運的平行線。
「雙普協議」中並未提及參加軍事政變的瓦格納士兵，究竟他們接下來是回到營地繼續跟烏克蘭作戰？還是大家「包袱款款」各自回家？畢竟現在，帶頭的跑了，留下來的人要跟著誰打仗？而且不簽合約，就沒有薪水與酬勞，顯然賺不了什麼錢了。一時之間，整個瓦格納集團便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
American Journalist Patrick Lancaster published an exclusive interview that he took with Prigozhin during his departure from the headquarters of the Southern Military District in Rostov-on-Don. In the video, Prigozhin called the result of his “justice march” normal.
— Sprinter (@Sprinter99880) June 25, 2023
“Normal… pic.twitter.com/1CocaoO5E6
另一批「雙普協議」的連帶受災戶，則是在瓦格納進軍莫斯科的過程中倒戈加入的俄羅斯國防軍，對他們而言，普里戈津出賣了他們，而他們未來必然會遭殘酷的報復。
筆者反覆在本文中指出這份協議的詭異之處，其中必然還有所隱藏，正如筆者在政治工作界的前輩所言，「凡所有看來不合理處，必有未知的合理於其中」，因此很可能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雙普二人都還會有大動作，也都還有可能再傳出重大新聞，這整件事還沒有結束。
當前普丁是解除了瓦格納造反的燃眉之急，但在俄羅斯軍方、政府、民間，「反普丁」的力量尚存，若要強化其對權力的掌握，必然將有一場「清洗」。
「雙普協議」雖可說是莫斯科驚魂夜的暫時結局，而且如今整起瓦格納軍事政變事件畫上了階段性的休止符，但雙普之間的衝突角力以及克宮內部的權鬥顯然還在進行，可能隨著時間推展還會有更多內幕被曝光。
但是，無論最終完全落幕的形式如何，普丁政權的威信已蒙受巨大損失，一個正在分裂的俄羅斯在國家元氣與軍心士氣上也只會落入更不利的境地，筆者可見最後真正受益的其實只有烏克蘭這一方，就像烏克蘭官員所說的：俄羅斯的混亂對基輔有利。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