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葉爾欽:「普丁,總讓我想跟他多聊兩句」──「新沙皇」普丁的政治崛起之路

普丁原本是俄羅斯政壇一個不起眼的角色。但時任老闆,總統葉爾欽注意到,普丁與其他喋喋不休、試圖想閒聊打擾他的下屬很不一樣。事實上,普丁試圖與葉爾欽「消除任何形式的個人相處」,這讓葉爾欽逐漸把目光放到了他身上⋯⋯。
老闆葉爾欽:「普丁,總讓我想跟他多聊兩句」──「新沙皇」普丁的政治崛起之路

左:前任俄羅斯聯邦總統葉爾欽;右:俄羅斯聯邦總統普丁。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佛拉迪米爾・普丁,出身國家安全局特務。冷靜的頭腦、靈活且俐落的政治手腕,讓他在政界中走向總統大位。

普丁不採用西式民主。因為他視民主為社會動亂之源:「若民主意味著國家解體,那我們不需要這種民主。」特別是在蘇聯解體後,經歷過民主洗禮的人民,對於民主的看法,就是提高社會犯罪、擴大貧富差距、造成社會動盪的罪魁禍首。

普丁反對自由主義,推動了國內多項改革,掌舵俄羅斯政治逾 20 年,開啟俄羅斯一個新時代。

不過,這樣一個強人領袖,最初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官,讓他的崛起之路始終引人好奇。

《紐約時報》記者史蒂文‧李‧梅耶斯的《普丁正傳:新沙皇的崛起之路》以扣人心弦的敘事手法,詳述普丁由崛起到掌權的整個過程:包括普丁的出身,從他在列寧格勒的赤貧童年、在 KGB(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步步高升,到最終鞏固了在克里姆林宮的統治權。

本篇談普丁第一次被葉爾欽注意到、直到成為聯邦安全局局長的片段,看他如何從俄國政壇邊緣人到嶄露頭角,進而成為現代史上最重要、也最不可測的領導人之一。

穿著 KGB 制服的普丁。圖/取自維基百科

葉爾欽的煩惱,須要安插「自己人」

當時,牽動葉爾欽(1991-1999 年俄羅斯總統)的危機之一是聯邦安全局的忠誠。即使國家經濟崩潰,葉爾欽仍為該機構的權勢苦惱不已。葉爾欽比任何人都付出了更多的力氣打破蘇聯共產黨的鐵腕控制。

葉爾欽在 1996 年當選連任後不久,任命了一名 KGB 老將尼古拉.科瓦廖夫將軍擔任新成立的聯邦安全局局長,他是蘇聯解體以來國家安全事務的第 6 位領導人。葉爾欽認為他是位稱職的行政官員,但他在任職期間滋生了「對整個商業界的極大反感」。

葉爾欽寫道:「他就是瞧不起富豪。」像他這樣反感的安全事務官員很多,他們領著政府微薄的薪水,跟許多俄羅斯工人一樣,看著不可思議的財富落入少數特權階級手中。

鑒於情報機構的反猶太主義背景,他們多半將怒火朝向猶太寡頭並不奇怪,在他們看來,猶太人「出賣了俄羅斯」,操控總統並製造後來延燒的經濟危機。

最令葉爾欽震驚的是,聯邦安全局在科瓦廖夫的治理下開始尋找這些新的「人民公敵」,蒐集不利於銀行和其他公司高管的「黑材料」,正如調查人員對索布恰克所做的那樣。

現在聯邦安全局的激情威脅到葉爾欽「家族」人馬,甚至是葉爾欽本人,所以葉爾欽決定掌控這個機構,他須要在聯邦安全局安插自己人。

位於莫斯科盧比揚卡廣場的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圖/Shutterstock

普丁第一次被注意,就是要回鍋 KGB

葉爾欽第一次注意到普丁是他在總管理局任職的時候。

他發現普丁的報告是「清楚明瞭的典範」,與他那些助手喋喋不休的嘮叨和種種計畫相反,普丁沒有企圖對上司強加任何議程,也沒有太多閒聊打擾他,事實上他試著與葉爾欽「消除任何形式的個人相處」。

葉爾欽後來表示:「正因如此, 讓我想跟他多聊幾句。」他起初對普丁的「冷靜沉著」很警惕,後來才明白這是他「根深蒂固的本性」。

在葉爾欽於卡累利阿的總統官邸會議上最後決定解雇科瓦廖夫之後,年輕的新總理基里延科飛回莫斯科,要求普丁到機場在他飛抵機場時會面。基里延科和葉爾欽都沒有跟普丁商量過這份工作,那時的普丁不過是一個步履蹣跚走向任期終點的總統政治棋局中的棋子。

時任俄羅斯總理基里延科。圖/Shutterstock

普丁開車去機場時料想到是個壞消息,從某角度來說,是個壞消息。

「嗨,弗拉基亞」基里延科親切地向他打招呼。跟普丁以前一樣年輕,這位總理比他小了十歲。「恭喜你 !」

「為了什麼恭喜?」普丁問。

「命令已經簽署下來」基里延科說:「你獲任命為聯邦安全局局長。」 

普丁表示他很驚訝,但近一年前媒體就曾傳言他有可能被任命。甚至 3 個月前的某個傍晚,他在阿爾漢格爾斯科的別墅散步時還跟妻子柳德蜜拉討論過這個可能性。

他告訴柳德蜜拉自己不想再回到情報界的「封閉生活」,1991 年就已將這些拋諸腦後了。普丁說:「我不想踏進同一條河兩次。」

柳德蜜拉也不喜歡這樣的前景。身為莫斯科崛起中的政治人物的妻子,她過得更加開放且有趣的生活,經常到德國或其他地方旅行, 但通常只和女兒們一起,而不是家庭一起旅遊。柳德蜜拉沉浸在新的自由裡,想起之前當 KGB 伴侶所受的壓迫性限制:「不要去那裡, 不要那樣說話。跟那個人說話,不要跟這個人說話。」

儘管如此,普丁還是一如既往地盡忠職守,沒有拒絕這項任命。普丁打電話給柳德蜜拉告訴這項消息時,她正跟女兒們在波羅的海沿岸度假。

「你們在那裡要小心」普丁告訴她:「因為我已經回到原本開始的起點。」

柳德蜜拉很困惑,她以為普丁已經回到鮑羅定的辦公室,那時普丁在全國動盪不安中不知為何遭到降職。「我已經回到原本開始的起點。」普丁重複說。

說了 3 遍柳德蜜拉才聽懂,她不得不等回到莫斯科才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事情要將他送回 KGB 的接班人手中。「他們指派我,就這樣。」普丁如此說,她不再問任何問題。

在接下來的周一,1998 年7 月 27 日,基理延科向盧比揚卡的聯邦安全局幹部介紹了普丁,並試圖安撫從電視新聞報導中得知自己被解雇消息的科瓦廖夫,基理延科說他的工作表現很好,只是「情況正在改變,人也在改變」。

普丁則在聲明裡對總統的信任表達感謝,誓言不但會執行葉爾欽下令的重組計劃,也會將重心擺在政府緩解經濟危機的戰略上,追查經濟犯罪與逃稅案件。他說他「回家了」。

科瓦廖夫雖然不滿自己遭解聘,仍敬業地面對這起人事調動,他帶著交接人四處看看並開了自己辦公室的保險箱,跟交接人說:「這是我的秘密筆記,我的重要資訊。」

兩天後普丁接受《生意人報》採訪,訪談過程中略述了自己的優先事項及詳述該機構在國內的慣例業務,包括打擊政治極端主義和民族主義、對抗外國間諜、反制最新出現且逐漸發展的全球資訊網。

「當然,聯邦安全局不打算控制網際網路,但明白現代電信工具可以拿來損害國家安全,」普丁已對新媒體日益增長的重要性表露出警惕。

1998年,普丁出任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局長。圖/取自維基百科

「忠僕」聯邦安全局長

普丁的任命案引發聯邦安全局老兵圈內的不滿,他們認為普丁異軍突起且是個局外人。普丁來自聖彼得堡而且都是在州政府層級崗位從事情報工作,從未晉升超過中校以上的軍銜,對普丁而言,這是特例、意外的突破,在意外升遷中取得了大幅進展。

他超越了那些經驗更豐富、資歷更深的將軍們,他們認為普丁是一個新貴,被克里姆林宮派來控制聯邦安全局,而這正是普丁準備要做的事。

8 月 1 日葉爾欽突然從卡累利阿度假回來處理迫在眉睫的經濟危機,傳喚他的新聯邦安全局局長到莫斯科外圍高爾基區的官邸討論工作。

葉爾欽要普丁「讓軍隊減少政治化」並恢復其聲望與權威,讓那些仍然害怕盧比揚卡的異議份子背脊發涼。葉爾欽建議普丁重返現行情報機構且晉升為將軍頭銜。

但普丁拒絕,因為他 1991 年 8 月政變期間辭去了情報工作,還向葉爾欽透露,在那之後 KGB 轉變成聯邦安全局的 7 年中,他一直待在後備部隊。「我是平民。」普丁對葉爾欽說,「由平民來領導這樣一個權力部門很重要。」因此,他成為第一個領導聯邦安全局的平民,也是最後一個。

普丁搬進了盧比揚卡三樓一間裝飾簡樸的辦公室,沒有搬到附近舊有的行政辦公室,即前蘇聯情報頭子拉夫倫蒂.貝利亞到尤里.安德羅波夫以前進駐的辦公室。

他把那裡變成有些人認為是聖地的博物館。普丁在自己辦公桌上放了一尊「強人費力克斯.捷爾任斯基」的銅像,這號人物在 1917 年創立了蘇聯秘密警察。

一直以來都是忠僕的普丁,他落實葉爾欽的指示重組聯邦安全局、裁減中央人力,這個任務隨著國家經濟和預算惡化變得更加緊迫。最後普丁將盧比揚卡的官員人數減少了 1/3,從 6,000 人縮減到 4,000 人,其代價是引起官員不滿,他們認為普丁大動作裁減人力是葉爾欽推動的政治清洗。

普丁還廢除了自己認為過時的部門,並創建新部門來因應最緊急的安全威脅。他監督各地情報工作,特別關注像車臣這樣火熱的穆斯林地區;監督電腦安全和電信;以及捍衛憲法, 該任務與 KGB 在蘇聯時期獵捕異議者的「第五總局」相呼應。

普丁跟兩年前到莫斯科的做法一樣,向那些可信賴的中將、在聖彼得堡 KGB 時代的舊識尋求幫助。現役將領亞歷山大.格里戈耶夫、維克多.齊可索夫和謝爾蓋.伊凡諾夫,都在聯邦安全局的領導層中任職。

葉爾欽讚賞普丁堅毅的決心,「他不允許自己在政治賽局中受操縱,」他寫道:「在當時陰險流言滿天飛的政府裡,即使經驗老道的人都得避免受到牽連才是明智之舉。」

前任俄羅斯聯邦總統葉爾欽。圖/Shutterstock

每個人都是可疑的

普丁再次沉浸在情報人員的生活裡,所有事務都是秘密,每個人都是可疑的。

他憶起:「如果你是情報人員,你總是潛在的審查對象。他們會一直審核你,就算不會經常發生,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即使擔任局長,普丁仍感到「持續的緊張狀態」,他跟聯邦安全局一樣疑神疑鬼,在談及同夥時:「他們甚至不能去餐館 !他們認為只有妓女和黑市商人才去餐館,正派的安全機構官員跟這夥人搞在一起要幹什麼?」

去了的結果是更加極端的謹慎。有次普丁邀請一位來自克里姆林宮新聞圈的年輕貌美記者到「依蘇米」午餐,依蘇米是首都新開的一家壽司店,她到了餐廳後發現,聯邦安全局新局長單獨在餐廳等她, 並清空了其他用餐的人。

這個叫葉琳娜.崔古波娃的記者發現普丁很愛調情,暱稱她「琳諾卡」並慫恿她跟自己一起喝清酒。她不但沒有尊重主人之請,反而將這一幕寫進書裡面,使普丁對於媒體和記者的想法更加強硬,在他看來,媒體和記者簡直就是禿鷹,企圖利用或羞辱官員以謀取私利。

突然死亡的新聞主編

8 月 20 日晚上,普丁就任聯邦安全局還不到一個月,聖彼得堡的一位記者安納托利.萊恩-烏特金離開一家新創辦的《聖彼得堡今日法治報》辦公室,帶走 1000 盧布(當時約 140 美元)還有一個公事包裝滿了下期報紙的所有文章和照片,這只是該報紙的第三期。

萊恩-烏特金是報紙副主編,該報透過深入研究市裡銀行和各方競爭角力的形勢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其中一位投資者是包里斯.別列佐夫斯基,前一年他曾與其他政治寡頭就國內最大電信公司斯瓦金維斯特的私有化問題發生了公開衝突。

另一篇文章涉及索布恰克逃離俄羅斯以及處理對外投資事務的副手、現為聯邦安全局局長的活動行蹤。其標題寫道:「普丁非法成為聯邦安全局首長」。萊恩-烏特金沒有撰寫這篇文章,但是報導了這些文章。

該報總編亞列克謝.多姆寧表示, 這兩篇文章都引發文章對象的強烈抱怨,「普丁的人馬」跟他會面提出抱怨,但他說沒有指名是誰;會面具有「明顯的政治性質」,但他沒詳細說明。

對於新聞報導的抱怨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而且通常是法律授權的),對文章的憤怒通常很快就會被遺忘,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不是了。

萊恩-烏特金進了自己位在雷德諾瓦街的公寓大廳,正在檢視信箱時,背後有兩人接近他狠狠地打了他一頓,頭骨好幾處都給打碎了。襲擊者拿走公事包和他口袋裡所有的東西,包括他的記者證件。

鄰居看到他倒在大廳不省人事,將他送到醫院。外科醫生動了兩次手術,但他一直沒有恢復意識,於 8 月 24 日上午去世。聖彼得堡的暗殺事件變得非常普遍(有陣子的頻率是每天發生一起),如果不是記者組織請求聯合國施壓俄羅斯當局調查的話,萊恩-烏特金的謀殺事件不會受到如此高度關注。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普丁或別列佐夫斯基與這起致命襲擊案件有關,檢察官懷疑這起謀殺案動機不光只是搶劫,但始終不清楚他們有沒有認真調查這起案件。

不過這是第一次, 普丁和別列佐夫斯基的名字出現在同一則死亡案件的媒體報導裡,而且不會是最後一次。事實上,8 月份發生了更令人震驚的事掩蓋了這起案件。

「試圖破壞俄羅斯的人⋯⋯」

萊恩-烏特金謀殺案的前 3 天,俄羅斯積欠了大量的債務導致盧布貶值,投資者和一般民眾的數百萬美元積蓄蒸發,俄羅斯正處於經濟全面崩潰的邊緣。這場危機加深了葉爾欽周圍的政治動盪,似乎預示著他的政治生涯即將結束。

8 月 21 日,國家杜馬要求葉爾欽辭職下台,兩天後他卻解聘基里延科,最後葉爾欽只硬撐了 5 個月。解聘基里延科後,葉爾欽便任命他 5 個月前解雇的切爾諾梅爾金擔任總理,葉爾欽這位俄羅斯最大的民主希望顯然已經迷失了方向。

他聲稱偏愛的「大膽」舉措現在似乎走向絕望。4 天後,他在電視上宣布 2000 年不會尋求連任,然後音訊全無地消失兩周,僅在國家金融和政治恐慌最嚴重的時候 6 度短暫造訪過克里姆林宮。

跟基里延科的任命案一樣,杜馬兩度反對切爾諾梅爾金的回歸,但這次葉爾欽不再擁有虛張聲勢的權力,因為議會已經準備好彈劾行動,憲法規定若彈劾案通過,總統就不能解散議會。

一場新的對峙陰森地逼近,政變的傳聞也層出不窮,有報導稱莫斯科附近的軍隊已經接獲命令高度戒備。國家杜馬的共產黨員準備好迎接 1993 年圍攻的重演,事實上他們似乎在激怒葉爾欽下指令。

接著 9 月 1 日,普丁在國家電視台上否認克里姆林宮打算用武力解決政治衝突,他在電視演說中鄭重聲明,聯邦安全局將確保全民的利益,「那些違反憲法,試圖用違憲手段和武力破壞俄羅斯國家制度的人,會遭遇到相應的阻力,」普丁說:「這是可以確定的事。」

圖/好優文化 提供

《關於作者》

史蒂文‧李‧梅耶斯 Steven Lee Myers

資深外交及國安記者,《紐約時報》駐北京記者。他於 1998 年首次前往俄羅斯,從 2002 年開始派駐俄羅斯,在莫斯科工作了 7 年多。他親眼見證了佛拉迪米爾・普丁的崛起。在整個過程中,報導了許多重大事件:從車臣戰爭到烏克蘭的橙色革命,再到索契冬季奧運以及 2014 年併吞克里米亞。史蒂文目前住在華盛頓特區,《普丁正傳》是他的處女作。

註:本文摘自史蒂文‧李‧梅耶斯的《普丁正傳:新沙皇的崛起與統治》,由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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