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跨時區、超長距離的搬家，這段時間在網路上沈寂了好一段日子。人近中年，在冬季從美國東岸搬到西岸，這之間的心得與經驗，大概說個幾千字都講不完。
先說說為何要離開這個在電影裡，時常是美國青年心之所嚮、光鮮亮麗、璀璨奪目的「大蘋果」。這篇說的是我個人的觀感與經驗，給有機會到紐約工作、讀書、居住的人借鏡。網路上大力讚揚紐約的資訊很多，但鉅細彌遺數落的卻不多，而每個人的考量、條件、機會也大不相同，且不是每個人都能既來之則安之般隨遇而安。我的感受與經驗僅供參考，只能說沒有一個地方是完美的，只有適不適合而已。
居住價值愈來愈跟不上居住價格
首先最大的原因，就是生活成本高，而這也使得居住在紐約的價值，感覺愈來愈跟不上當地的物價。這包含高所得稅、高物價、高消費稅、以及高居住成本（房價、房屋稅、房租、管理費、其他雜費等）。
其中這幾年又以居住成本的漲幅最高，但居住品質卻不一定有多大的提升，有些時候甚至變相降低，例如《紐約時報》曾報導在疫情發生後，身為蛋黃區曼哈頓上西區域，部分建築物被轉換為無家者安置中心，我自己走在上西區的街道，也明顯感覺到路邊遇到無家者甚至精神疾病患者的機率提高了許多。
而最近這幾年走進開架式藥妝店，層層的防盜措施，也讓我有草木皆兵的錯覺，店內紛紛在陳列式架子上裝起透明隔板，本該是以方便快速為取向的藥妝店，連買條美金 2 元的（約 61 元新臺幣）牙膏，都要等店員拿鑰匙才能拿取，而且當地的竊盜問題似乎是久病難醫的舊疾《紐約時報》近期的報導也指出，僅 327 名偷竊者就犯下了 6,000 多起竊盜案，這也意味著紐約多數偷竊案主都是慣犯。
不同於臺灣在二戰後才開始大規模建設，紐約在歐洲大航海時期即開始建設市區，不少房舍、街道、下水道、電線、暖氣等建設，只要還算堪用，就是每年保養加上微幅更新。加上美國不像歐洲有發生過大量戰爭，而北美東部也沒有地震或鮮少破壞性強的自然災害，大部分的建物基本上就是將就繼續用。
例如著名的布魯克林大橋，當初設計時還是以馬車為主的時代，1883 年完工至今每天車水馬龍。然而，根據參與補修過這座橋樑的工程師友人說，其實另蓋新橋，會比每年不斷補強來得有效果，但是現實上這樣的方法卻不可行。
原因一來是地小人稠，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容納大型橋樑，二來是地價已經漲到天際，徵收土地的成本可能難以回收，外加這座橋樑不論在歷史、文化甚至觀光意義都有特殊的地位，所以也不可能拆除原地重蓋。因此，折衷後便只能靠不斷補強來維持。
紐約的建築大致上可有用幾個大事件來分時期，首先是二戰之前即有的「戰前房」，再來是二戰與 1990 年代之間的「戰後房」，以及 1990 年代之後都算「新建物」。「戰前房」雖然舊，但因多位於較早開發如今已是交通方便的精華地區，而且天花板偏高，加上古色古香的典雅設計，還是有不少人會選擇戰前房居住。
像是我先生在留學生時期即是住在戰前房，但這樣的房間不只沒有電梯、半夜有可能會聽到的聲響是老鼠、窗戶還無法完全密封所以會漏雪、漏雨，連暖氣也無法微調，導致冬天時常需要「開窗吹冷氣」等問題。其他如大樓的水電設施因無法負荷，以及預留管線空間給洗機機與烘衣機使用，使得須洗滌衣物時就得出門去洗衣店。
至於新聞上報導比爾蓋茲女兒新置產的頂級豪華公寓，其大樓雖然建於 1882 年，可是明顯已經大幅更新內裝，才能容納住戶個別的私人泳池與電梯，但擁有這種屋況的房屋是極少數，大部分的大樓業主都是等到設備真的不能用時，才會會進行維修換新。
至於二戰後的戰後房則較為常見，此類房屋多採實用主義，所以多是直角與長方的平鋪直敘設計。不過，因樓板間距較短，天花板比戰前房低，且多半仍是大樓共用洗衣房，但好在水管線路比較好，有些人會在自家偷裝小型洗衣機。
而近 30 年內蓋的新建案，則通常會有中央空調，窗戶密閉性良好，大樓地點若是在市中心精華區價格多半驚人，價格較可負擔的則通常是在新興發展的區域，像是廠房已遷離的工業區或是離地鐵較遠的地段。不知道讀者會不會驚訝，即使是新建案，公寓內也不一定會有洗衣機，原因倒不是水電設備老舊的關係，而是由於地板面積太貴，若預留空間給洗衣機和烘衣機，可能就沒了收納空間。
不能在自家洗衣服？
因房價及租金過高，相關租屋市場也進而衍生出，在行情上需求大於供給的「賣方市場」、出租客廳房、或房東對房客的「多層審查」等不勝枚舉的現象。不過，讓我最終仍決定搬離紐約的的原因，則是先前提到的洗衣機問題。之前曾寫過紐約很多公寓內雖然有洗碗機，但沒有洗衣機的狀況。當然大樓透過共用洗衣機的方式，雖然省了公寓內的居住空間，卻也衍生出各式芝麻綠豆般的問題。
首先不少人會累積很多衣服再洗，所以一次就用了 3 台洗衣機，加上有些人衣服洗完之後忘了拿，導致衣服閒置在機器裡長達幾個小時，而這便很有可能造成洗衣機全滿。這時若想洗衣，就只能乾等或另找時間，因為即使無惡意，但擅自移動別人的衣物，也可能會引起糾紛。
如果幸運地有空機，付錢也可能有問題，例如只能投 25 美分硬幣，但軌道不順而「吃錢」，又或是要加值一張會員卡，但機器卻只收 5 元或 10 元鈔票，20 元以上大鈔或 1 元小鈔一概不收，而現在即使進步到能信用卡付款，有時還不一定能順利連線，且無論是現金還是信用卡儲值，搬家後的餘額可能也很難討回，我甚至還遇過扣款成功，但機器啟動失敗的案例。
此外，共用洗衣機有時也會看到唯一的空機裡有一些不明殘留物，通常是掉了小件衣物或棉絮，但有時則是不明毛髮或碎屑，這時也只能提醒自己不僅要用熱水模式，還得高溫烘衣。
我曾住過烘衣機比洗衣機數量少的大樓，好不容易洗完衣服後，運氣不好時洗完了只能等烘衣機或自行拿回房內晾乾。雖然大多數的時候，是能順利洗烘衣服的，但付了高房價，卻屋況和設施卻差強人意，連洗衣這種基本的生活需求都成了每一、兩個月就會遇到的問題，無論如何都會令人感到心煩意亂。
再者，俗話說所謂「千金買房，萬金買鄰」，居住地點周圍的環境，也會大大的影響居住品質。身處巨型水泥叢林裡的噪音問題可想而知，不管是鄰居半夜開趴或是一大早在吵架，小孩在公共區域嬉戲甚至玩電梯按鈕都是大城市的通病，但住慣之後這些當然也就見怪不怪了。
將紐約與我比較熟悉的國際大城互相比較，像是歐洲的倫敦、巴黎，亞洲的東京、香港、新加坡等相比，紐約與它們相同的點，是即使能負擔花費晉升有車階級（美國買車雖然比臺灣便宜，但養車可不一定），多少還是有不少的機率會需要在街上走動，而大眾運輸也佔是這些都市的交通大動脈。不同的點在於，紐約市區在大馬路上、一般街巷或大眾運輸上，無論是安全性、乾淨程度、市容美感，都是大相徑庭的。
又髒又臭的地鐵，人身安全堪憂
先前在日本開放旅遊後，去了一趟東京，發現紐約地鐵與東京地鐵不論在乾淨、整潔、可靠度，都差很多，唯一能擦上邊相似的是有看到類似的鋼骨結構柱，但東京的像是文物展示，紐約的則是不敢恭維的髒。
私心認為，大眾運輸的品質高低，與整體社會文化、發展政策、居民水準有很大的關係，例如倫敦地鐵系統比紐約開發更早，但一直有顯著更新，而刻板印象中較為髒亂的巴黎地鐵，實際上也比紐約乾淨。
聽過有一種說法是，因為美國汽車與航空產業的興盛，導致近代的都市發展都以私家車與公路、大中小型飛機與機場為優先，所以至今一直沒有高鐵。此外，一般城際鐵路班次不僅少且車速也不快，市區大眾運輸也在沒得到足夠的運算下設計不良且建設緩慢，漸漸發展為「窮人才會搭」的惡性循環。
只能說地鐵在地狹人稠的紐約市區，不只是社經弱勢的交通首選，也是不少中產階級每天通勤所使用的交通運輸工具。主因紐約平面道路車輛多、停車昂貴、加油站也少等，再加上養車成本高，讓不少人決定不開車改搭地鐵。不過，紐約不少地鐵站都有難以消散的骯髒氣味，且每逢大雨就積水難消。
相較於更早開發的倫敦地鐵，最近還能在建設繁密的都市中新增路線，紐約地鐵及機場線除了近年新增 3 站外，路網已經久沒更新，且運輸量能也沒顯著上升（反而時常出現中斷和改線問題），且在倫敦類似悠遊卡的感應式支付票卡早已發展成熟時，紐約仍然還是用類似存摺的磁條卡，以剛好的速度刷卡才能進站。
直到智慧型手機感應支付普及之後，才直接跳級更新。不過，紐約地鐵的車票費用倒是沒忘了不斷更新，從 2009 年單趟是 2 美元，如今雖然「只漲到」 2.75 美元（約 84 元新臺幣），但也不斷減少月票優惠幅度。對比地鐵計次不計距離，短短的甘迺迪機場線單趟則從 2019 年已調整到 7.75 美元（約 237 元新臺幣）後，2021 年調到 8 元整（約 245 元新臺幣），2022 年再漲到 8.25 元（約 253 元新臺幣），且至今仍只能用磁條卡過閘門。
我知道上述條件主觀成分很大，但以乾淨和市容來說，網路上的確也有不少提過紐約地鐵有多髒、甚至多臭的問題。我也有學姊就曾開玩笑形容，紐約常常轉個彎就變成「第三世界」，可悲的是市中心多髒，已經是這個「全世界最有錢國家」的「常態」。
撇除紐約這座城市的清潔度不談，路上行人的安全性也時好時壞，我說的不是人車交通事故，而是在路上被襲擊的意外。雖然紐約的治安比加州來得好一些，且「見警率」高，我自己覺得在紐約遇到「路邊人口」主動攻擊性比加州低。可是兩地生活模式不大相同，加州大多為「鐵包人」的駕車移動模式，而紐約則會搭乘大眾運輸及走路，因此遇到相關騷擾或是偷竊等問題又更為直接。
我評比的標準是「安全感」，想像 10 歲小孩或是單身女子，在天黑、人少的情況下，是否能放心獨自搭車、走路，尤其又身為非「政治正確的膚色」時（這個在不同的狀況有不同的優勢顏色，但通常是膚色最深或最淺的，鮮少是介於兩者中間的黃種人）。
相信紐約客們在這顆大蘋果裡住久了，都經過了不少大風大浪。像我就曾多次在大白天遇過莫名其妙的騷擾，雖然都是有驚無險的小事，且身邊周遭也都沒聽說有較嚴重的人身事故，但還是會擔心「萬一」，因此希望能降低生活中的曝險機率。
冬乾冷、夏濕熱的氣候愈來愈極端
最後一項讓人決定一定得搬離紐約的個人因素，則是那冬乾冷、夏濕熱、變化多端的天氣。大樓供暖通常從 10 月底到 4 月初，而大陸型氣候的冬季空氣乾燥，再加上暖氣加熱後若沒開「加濕器」，空氣中的濕度很容易低於 20%，而每天開加濕器維持到 35% 至 40％，就須頻繁清洗加濕器，以防水中滋生雜質。
近年雖然因為氣候暖化，比較少遇到極低溫或大風雪，冬天也似乎愈來愈短，不僅入秋的紅葉變晚，入春的開花更是明顯提早，但是夏天的高溫天數則愈來愈多，溫度也愈來愈高，且愈來愈多大型強降雨。
以前的紐約多半以又長又冷的冬天，作為建設規劃的考量，因此前文提到的戰前房與地鐵站，原先設計到都是沒有冷氣的，而地鐵站會臭部分，也是因為至今都沒有裝設空調，導致夏天時氣味更明顯。
而本來的下水道並沒有防洪措施，因此下大雨就容易淹水，舉例來說 2012 年的颶風珊迪風災，換成臺灣的颱風等級，約為中颱強度，卻造成當地大型停電、路面嚴重淹水、地鐵、加油站停擺，連身為島嶼的曼哈頓非常依賴的隧道也積水難退，整個紐約面臨數天的交通大癱瘓。雖然過了 10 年不知有多少水利設施更新，但看下來應該是沒跟上老天爺下大雨的強度。因為去年夏天某場午後雷陣雨，紐約地鐵出現了不少水簾洞與瀑布，甚至還登上了社群媒體版面。
若要準備去紐約居住，冬衣大概要準備到攝氏負 10 度至 15 度，而夏天要準備到 35 度，也就是說從初春到正夏幾個月之間，大概會相差攝氏 40 度。除了冬天很冷、夏天很熱之外，天氣多變的程度和頻率也是讓人錯亂。
2020 年疫情爆發時紐約入春異常早，過往通常 4 月才會開花，當年卻在 3 月中樹梢就已經開花，但 5 月初卻一度冷到某個夜裡還飄下些許雪花。記得某一年的夏天也是要走不走，早秋的 9 月初仍如「溽暑懊熱」，9 月底卻瞬間降溫，但 10 月初時，卻熱回需要開冷氣的高溫，而 10 月底又再度降溫到需要開暖氣。隨著天氣變化的幅度愈來愈大，溫帶地區本該宜人的春天、秋天也變得愈來愈短，大幅度上升下降的溫差則變得日漸頻繁。
有機會仍可咬口「大蘋果」
雖然上面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串關於住在紐約的埋怨，我還是很推薦有來體驗一下這座充滿刺激的大都會，尤其是在大學到成家立業前的人生茁壯階段。
鄰近紐約市區的 3 座機場航班幾乎可以帶你飛到全球各地，包含超長航程的新加坡、紐西蘭、南非、香港、臺灣，也能直飛到整個美洲與大西洋兩岸的中小型城市，如內華達州雷諾、南法尼斯、智利聖地牙哥等，而可想而知紐約也匯聚了不少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才。
也因為聚集了各行各業的菁英，商業活動與藝術文化，也在這裡也激盪出絢爛的火花，又因為地狹人稠讓社交距離縮短，雖然會遇到形形色色的龍蛇雜處，卻也充滿了無限機遇的排列組合。至於紐約的各種優點，又是能再寫另一篇文章了。
Netflix 上有一部以紐約為背景的聖誕影集《戀愛挑戰書》（Dash & Lily）， 男女主角命運交織之地的書店「Strand」是曼哈頓地標級的景點，這家百年書店三不五時就會出現在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電影場景裡。
總店櫃檯邊時常會設有一區關於紐約的書籍與紀念品，有次我就被兩本散文合集吸引，書名分別是《Goodbye to All That》、《Never Can Say Goodbye》，兩本都是在講各路紐約客與紐約的愛恨情仇，第一本的調性偏向「一走了之」，而一年後出版的第二集則偏向「留戀不捨」。
有一句關於紐約的俗語：「You Can Take This Girl Out Of New York, But You Can’t Take New York Out Of This Girl 」，大意是指一個人即使搬離了紐約，無形中還是會受到紐約的影響。在紐約居住過的這段歲月，幾年的酸甜苦辣是無法抹滅的，在「一走了之」與「留戀不捨」之間，期許自己能找到「長存我心」的平衡點。
雖然整個搬家過程的精神與體力的消耗甚鉅，但希望多年後回頭看，仍能欣然在茶餘飯後之餘細細回味，並相信這是自己這輩子做過最好的決定之一。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