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31 日，梅雨持續籠罩台北。些許厭世之外，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不過，對於 77 年前的台北人來說，1945 年的 5 月 31 日，是惡夢般的一天。當天美軍空襲台北，造成巨大傷亡。
77 年前的兩場空襲
我的阿嬤當年 17 歲，在位於今天京站附近的專賣局煙草工場上班時，遭受美軍機的低空掃射。阿嬤回憶，那時大稻埕硝煙瀰漫，人與動物的鮮血濺在郊區金黃的稻田上。
直到現在，阿嬤不時還會夢到當年空襲的可怕景象，並從夢裡驚醒過來。只是，這個屬於上一輩老台北人的共同記憶，卻不常被公開述說或紀念。
稍微轉換一下場景，上（4）個月，我拜訪了位於大阪城附近的「大阪國際平和中心」──那是一座講述 1945 年 3 月 13 日大阪大空襲的紀念館，如同下述，美軍的空襲也對大阪造成毀滅，死者達上萬名，都市化為一片焦原。
由於自己成長的台北沒有這種專門處理空襲經驗的紀念館，我感到新鮮之餘，也好奇這座紀念館出現的脈絡。
在這篇文章中，我首先將回顧戰爭結束後的大阪人如何遺忘、又是如何想起戰爭時期的經驗；接著，將以大阪國際平和中心的展示為核心，介紹空襲記憶呈現方式的轉變，並說明這種轉變是如何在當代的日本政治變化中發生。
如此一來，在呈現日本人回憶戰爭經驗的案例之外，也期待藉由日本的例子，可以向對於自身的歷史記憶、戰爭經驗時常有著困擾的台灣，提供一些參考的對象。
從「遺忘」走向「記得」
戰爭結束之後，或是出自苦於生存、或是不願回想可怕的經歷，大部分日本人對於戰爭時期的經驗選擇保持沉默。過了 20 餘年，1970 年前後，隨著越戰爆發與沖繩回歸等重大事件發生，有些日本人開始回想起自己的戰時經驗。在這之中，美國轟炸北越的影像傳遍日本，使許多日本人想起自己從前經歷的空襲。
越戰期間的 1971 年 3 月，一位大阪家庭主婦金野紀世子投書《朝日新聞》，呼籲記錄大阪大空襲的經歷。當月的《朝日新聞》大阪版刊出「大阪大空襲」特輯之後，不少人聯絡金野紀世子，述說自己的空襲經驗。
同年 5 月，金野紀世子與其他十幾位也曾經歷空襲的女性們聚在一起，述說彼此的體驗。說著說著，她們感到必須將這份記憶傳下去，因而組成「述說大阪大空襲體驗之會」（大阪大空襲の体験を語る会）。
此後，她們發行空襲體驗紀錄文集、徵集空襲體驗繪畫，並舉辦或參加慰靈儀式與追悼集會，還到各個學校講述自己的空襲經驗。團體成立 10 年後的 1981 年，他們與市政府、政黨、各種團體合作，催生了「大阪府平和祈念戰爭資料室」，並在 1991 年改制為「財團法人大阪國際平和中心」，也就是今天位於大阪城旁的「大阪國際平和中心」。
有趣的是，落成當下的平和中心其實有著與今天不同的樣貌。根據網路上所能查到的有限資料，1991 年落成的平和中心其實有相當大的部分著重於二戰時期「日本對亞洲的侵略」，也展示了同時期「納粹德國侵害人權的行為」。
也就是說，對於這些曾經歷空襲的阿嬤們而言，是日本的對外侵略導致了慘痛的空襲。若要使往後不再發生這種慘劇，則需要對戰爭進行徹底的反省，因此，從自身的空襲經歷出發、反省戰爭，是日本戰後市民運動與和平運動的目標。
重塑空襲記憶：「大阪國際平和中心」
不過到了 2010 年代，卻出現了質疑這種「反省戰爭」、「強調加害者」展示方式的聲音。掌握大阪政治的大阪維新會中，紛紛竄出「這種展示是自虐史觀！」、「為何要把日本跟納粹德國相提並論？」、「乾脆廢除平和中心！」等等意見。
後來，在大阪當局的決策下，平和中心的展覽進行了修改──刪去二戰時期日本侵略與納粹事蹟的展件，並將平和中心轉型為「敘述並紀念大阪大空襲」的空間。所呈現出的，便是今天可見的樣貌。
那麼，今天的平和中心又是如何呈現大阪空襲呢？
這座中心分成 3 個區域，分別介紹明治維新至空襲之前的大阪（一樓）、大阪大空襲本身（地下一樓），以及戰後成功復興的大阪（二樓）。
在第一展區，說明了從日清甲午戰爭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期間，日本對外擴張的過程；也展示了 1930 年代大阪的繁華生活，以及這種生活如何逐漸被戰爭的氣息籠罩。
隨著戰爭爆發，年輕男性陸續受到徵召；學童的教育內容染上戰爭色彩；年輕女性無法再穿著摩登的洋裝漫步街頭，而是受到徵召前往軍工廠製造武器。防空演習、糧食管制、挖鑿防空洞，成為了當時大阪人的日常。
在第一展區走到第二展區的走廊上，展示著戰爭結束數十年後，許多在空襲中倖存的阿公與阿嬤們的畫作，作品主題是他們記憶中的大阪大空襲。比起空襲時實際拍下的照片，這些畫作透露了阿公、阿嬤們對空襲印象最深的部分，其中有不少景象令人難以想像，甚至有可能使觀者感到不適。
（以下文字包括當事者對於空襲景象的描述，細節可能令人不適，請斟酌閱讀。）
畫作的內容包括：掉進河川裡的炸彈炸起高高的水柱、高舉著雙手的焦黑軀體、黏在電線桿上的肉塊、充滿高溫氣體的防空洞、夜間一片火紅的都市、空襲後堆滿屍體的卡車、被河水帶往排水口前漂在水面上聚成一團的死者們⋯⋯。這是令人感到怵目驚心，不忍直視的畫作。
走過展示著畫作的走廊，來到述說著大阪大空襲經緯的第二展區。展覽說明了美軍的無差別轟炸策略、燒夷彈對木造建築居多城市的毀滅型打擊，以及空襲帶來的人命損失。
根據戰爭結束後的統計，前前後後數十次大小空襲之中，共有 1 萬 2 千餘名死者、2 千餘名失蹤的人們。1930 年代繁華的大阪，在美軍的空襲下成為一片焦黑的荒原；僥倖躲過空襲的大阪城，孤獨矗立在被炸毀的炮兵工廠的瓦礫之中。展區的一角，則有一台電視，播放著倖存的阿公阿嬤們對於空襲的口述回憶。
第三展區述說戰爭結束後大阪黑市橫行的混亂、美軍為首的盟軍佔領之下的大阪生活，以及隨著經濟成長日漸恢復活力的過程。展覽結束之處，則展示著強調放棄戰爭、主張和平的日本國憲法前文，當今世界各地戰爭與紛爭的地圖，以及大阪府內與戰爭有關的遺跡，提醒著人們當下的世界依舊有著戰爭，和平既可貴，也非理所當然。
相較於落成當下，今日的平和中心雖然撤去了過往對日本侵略亞洲與納粹德國的展示，不過依然相當詳實地呈現了大阪空襲的樣貌。無論是對於戰時體制的刻畫，或是呈現空襲帶來的毀滅，都透露出展覽背後高水準的學術研究與調查成果。
如今的平和中心淡去了「反省戰爭」的成分，並轉向詳實地「記錄空襲」，不過依然有助於參觀者思考自己與「戰爭」、「和平」的關係。
空襲記憶與當代政治
對於調整過後的展覽，日本政治中的左右兩派都抱持肯定的態度。左翼的日本共產黨成員原先對於更改展覽抱持懷疑態度，但在參觀新的平和中心後，肯定其呈現出更多戰爭時期的紀錄與回憶。
另一方面，屬於右翼、主張重建日本人自信心的「書寫新歷史教科書之會」（新しい歴史教科書をつくる会）支持者，則認為雖然展示中還是遺留些許「自虐史觀」的成分，但基本上已經沒有過往的「自虐」、「反日」內容，而對展示持肯定的態度。
從結果來看，左右兩派儘管都有些許不滿，但基本上都頗支持新的平和中心展示成果。
只是，催生平和中心的重要團體「述說大阪大空襲體驗之會」（以下簡稱「體驗之會」），卻對更新過後的展示有所疑問，他們認為撤去日本在戰爭中的侵略行為，也就淡化了日本在戰爭中的「加害」責任。
不過，距離該會 1971 年創立已近 50 年，當年的年輕主婦們已經 8、90 歲，由於成員高齡化、陸續離世，「體驗之會」終於在 2020 年 3 月，也就是疫情在日本爆發前夕，結束了近半世紀的活動。
總的來說，「體驗之會」的活動不僅保留下許多空襲經驗的庶民觀點，更是一群有著空襲經驗的女性記錄自己的過往、追求「和平」的生命歷程。21 世紀以降，大阪與日本的政治變化，使人們對於戰爭與和平的看法有所轉變，而記錄空襲歷史的「體驗之會」，也終於成為了歷史的一部份。
大阪國際平和中心展覽的更新，以及「體驗之會」的解散，或許也象徵著日本的「戰後」終於結束，而成為下個世代的研究、記錄與記憶的對象。
不過，即使有這麼大的變化，只要平和中心依然存在，前來參觀的人們仍然可以藉此好好思考這座城市，甚至是這個國家的過去，以及「什麼是戰爭、什麼是和平」。若是如此，則「述說大阪大空襲體驗之會」的初衷，或許依然受到傳承，持續影響、啟發著當代的日本。
從大阪經驗看台北故事
看完大阪的空襲記憶由遺忘轉為記憶、從反省戰爭轉為記錄空襲，並持續啟發當代參觀者的過程，我不禁想著：同樣有著空襲經驗的台北，能否也有類似的場館供人參觀、思考，乃至追思、悼念呢？
所幸，即使缺乏相關的公共紀念空間，台灣依然有紀念空襲的書籍、遊戲、漫畫以及學術研究；若是有機會，或許也可以問問家中的阿公阿嬤，聽聽他們年輕時的經驗。
有了屬於自己的故事、有了屬於台灣的歷史記憶，面對當下紛擾的政治語言時，才可以更清楚我們是如何走到現在，也可以更確定我們想走向哪種未來。
延伸閱讀
- 大阪空襲被災者運動資料研究会編《大阪大空襲の体験を語る会代表久保三也子資料目録》，大阪空襲被災者運動資料研究会，2019 年
- 大阪大空襲の体験を語る会編《大阪大空襲》大和書房，1973 年
- 成田龍一《増補 「戦争経験」の戦後史──語られた体験／証言／記憶》，岩波書店，2020 年
- BARZ《一九四五夏末》，全力出版，2011 年
- 桌遊「台北大空襲」、「高雄大空襲」、「天火基隆」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