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幾件從「嬌小」區域看似合身的褲子走往試衣間，我看見一位非裔中年婦女（可能是女孩的母親）站在其中一間試衣間外，而一位女孩站在她面前轉來轉去，反覆盯著鏡子與身上的卡其短褲，兩人正討論著褲子合不合身、適不適合穿去學校。
站在路中間的他們，擋住了我的路。我客氣的說了聲「請借過」，小女孩立即讓開並說了聲「對不起」。一旁的中年婦女立刻嚴厲地對她說：「不要說對不起！」
我走進了試衣間，腦中反覆重播前幾秒發生的情節。過了 5 分鐘，我側耳聽見了同樣的事情重演。我不禁想像，今天如果是我，我也會像女孩一樣在移開後道歉，而即便我沒有道歉，我媽媽也會在向對方說了一連串的「對不起」後，用手肘示意我快點和對方道歉。
我更想起了第一次在學生餐廳裡，指著白色花椰菜（Cauliflower）說綠色花椰菜（Broccoli）而被打菜阿姨嘲諷兼糾正後臉頰泛紅、頻頻向阿姨道歉的尷尬場景。回憶此情境，我多希望當時身後有人嚴厲地告訴我，不該道歉。
這些情境中，或許女孩和我皆認為自身行為造成他者困擾，是必要的道歉。然而，在我身為受影響的那方，並不認為事件嚴重到值得接受「對不起」。或許個人對於「對不起」賦予的意義不同，而在使用情境與頻率上有差異，但在不知不覺中建立的此習慣，不禁使我思考這樣的習慣對於女性、少數族群、弱勢者的社交與心理發展的影響。我更在此事件中探出東西文化中共同需要面對的課題：在這些情況中，是否有比直接說「對不起」更好的表達方式？
「道歉文化」非亞洲獨有？
乍看之下，「道歉文化」似乎是注重溫良恭儉讓、寧可自己吃虧也不願破壞群體關係的亞洲特質，許多文章更將台灣與其他亞洲社會的道歉文化，追溯至數千年儒家道德教化與和諧思想；並認為在崇尚個人主義的西方文化中較不普遍，而這點也經常成為許多旅外工作／學習的亞洲人，在文化適應上的一大課題。
而當我反思在歐美國家留學的經驗，我也發現在許多明明沒有對錯的情況，甚至是對方犯錯時，我仍毫不猶豫地先行道歉。這樣做並沒有為我贏得更多同儕尊重或人際和諧，反而深深影響著自我認知、價值感與自信。
我總處在反省與檢討的模式中，即便做得很好也總認為很普通，團體報告中若成果不甚理想便會將責任歸咎自己，頻頻向隊友道歉。回過頭來看，當時同為大學生的我們，在專業領域、文化敏感度等方面沒有明顯差距，其實並不存在「誰比較懂、比較會」的問題。
然而，當我在餐桌上與一位美國白人室友提起那天在試衣間的所見所聞，他卻緩緩道出了自己從前無緣無故道歉的故事，也分享他戒掉這個「壞習慣」的過程。我們倆一邊吃著沙拉，一邊辯論，從中釐清、整理、歸納出這樣頻頻說「不好意思」或「對不起」的文化，或許並非單純的東西方文化差異，而是嚴重程度不一的跨文化「通病」。
以下整理自我們討論的部分內容，當然未必符合每個人的經驗與觀感，也不存在絕對的對錯，但或許可以提供讀者們一些思考的方向。
不是為了在西方生存，才要戒掉道歉
如何定義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決定了你的道歉頻率。當將自己視為較「卑微」或「弱勢」的一方，總會導致道歉速度與頻率增加，無論是性別、職位、家中身分地位或種族中，都能看出同樣的規律。舉例來說，在職場上，撇開種族不談，同階級的職員中，女性說對不起的頻率往往高於男性；而在家中，異性手足間也能看出差異。醫生與病人間更常因為病人身為「受助者」的角色，而較常莫名道歉。此外，即便留學生本質上與本地學生並無地位差異，卻因為處在他鄉而處於「少數族群」，文化適應與學習的過程中自然將「對不起」掛在嘴邊。而在「實際地位」上確有差異時，如職員對老闆、晚輩對長輩，就更能看出落差。然而我們總合理化此現象，認為這就是社會運行的定律，殊不知錯誤定義「上下關係」、毫無緣由的道歉，反而會影響權力平衡，與心理素質的正向成長。
我們認為比較好的方式，是正確評估自己在不同關係與群體中的位置與價值──在真正犯錯時勇於認錯並承擔責任，而不是「明明沒錯，但過度反躬自省」。懂得檢討反省固然重要，但盲目道歉卻是逃避衝突的藉口，自我貶低久而久之會陷入自我懷疑，甚至最後嚴重至自我放棄。
當然，生活的情境多變，人心高深莫測，也因此「道歉的藝術」並沒有固定公式。我們並不單是為了在西方文化生存，才要戒掉無謂道歉的習慣；而是在與不同文化、不同群體或個體的互動中，訓練自己判讀權力關係的敏感度，與分析情境的能力；更甚者，鍛鍊信心的肌肉，即便身在異地，也不能忘卻個人價值。
這個練習並非忽視群體和諧或他人價值，也並非為了捍衛個人利益而忽視群體利益，反而是造就更具自信的個體，進而與他人建立平等合作、互助與互相尊重的關係。
如何建立起不無故道歉的習慣？
一、惜「對不起」如金：就像不會隨便對一個人說「我愛你」一樣，事情發生當下，暫停幾秒快速分析狀況後，再決定是否將這涵義重大的字句說出口。事情的是非有時很主觀，事後與第三方討論狀況，能幫助調整自己的判斷並在下次修正。
二、釐清權力關係：每個人每天在相同或相異的時間與環境中皆身兼不同角色。找朋友一起客觀解剖自己在各個角色中的權力地位，能幫助自己認清哪些是必要退讓、如何妥善地應對進退。
三、調整檢視自己的眼光：不先檢討或貶低自己，而是從尊重自己開始建立自信，肯定自己的價值，帶著自重的姿態與人互動，將會改變別人對待你的方式。
在這位母親身上，我看見了從小以教育自信為基礎的例子，而相信在成長過程中同時強調禮貌謙卑的重要性，能訓練分辨是非、解讀情境與認識和定義自己的能力，進而翻轉主流與傳統社會以「先道歉」為最佳解的種種後遺症。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