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有關自己憂鬱症的文章刊登後一天，等待實驗結果的空檔，我看到了拜爾斯（Simone Biles）──一名被譽為天才的美國體操選手，宣布從 2020 東京奧運退賽（註）。看到的當下其實被很多事夾在其中，有一絲絲心疼她卻沒能細想，今天終於有時間把想法整理出來，但願此篇文章能使大家更進一步重視運動員和周遭人的心理健康。
看到新聞的當下雖然感到心疼，其實卻含有一絲為她高興的心情──不為其他，就是因為知道：當人有能力把思緒理清，才能將其表述給其他人理解，並且解決問題，這是我自己在憂鬱症的過程中深切的感想。一次又一次，有勇氣用不同的方式去舔舐自己的傷口，都是邁向下一段療程的一大步。
「與其奮戰到結束，更應該停下腳步關心自己」
我因為大學的時候參加學校桌球校隊，縱然並非主力球員，卻在比賽或觀賽時，一次又一次深刻了解「心理健康」對運動員的重要性。就像拜爾斯在她的退賽記者會所說：「有時候與其奮戰到結束，運動員更應該（在認知到自己的極限時）停下腳步關心自己一下，因為這樣，其實表現了你是一個堅強而有競爭力的人。」
我看了數篇關於她的報導，甚至 CNN 記者訪問她的前諮商師的片段，聽到她的人生經歷和各種殘酷的現實，讓我禁不住紅了眼眶，覺得她不僅是世界加予她的「最偉大的天才體操員」，也是世界上非常難得有智慧又善良的人──她不斷在高強度的衝擊下，保持意志、相信人性，並且站上舞台相信自己。
從小父親離開，加上有藥癮的母親，她與 3 位兄弟姊妹再經歷過各個寄養家庭後，才終於被祖父母收養；經歷過 Larry Nassar（美國體操隊隊醫）性侵後重新站上這個使她受傷害的舞台、自己的親弟弟被因刑事案件起訴、在里約奧運贏得數面獎牌後被爆料使用藥物⋯⋯可能還有很多很多我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的事。
德國（人）對運動心理健康的看法
德國電視二台（ ZDF ）是全歐洲最大的電視台之一，最近有一篇關於拜爾斯的報導，我認為非常接近我所觀察到德國人對心理健康的態度。裡面提到幾點：
1. 體操帶給拜爾斯的快樂因各種原因消失了
「我覺得我已經沒有辦法從這件事獲得與以往相同的快樂，這真的使我很痛心，我為了取悅別人而被從我愛的事情剝奪了樂趣。」（I feel like I'm not having as much fun anymore. It hurts my heart that I've been taken away from doing what I love just to please other people.）她甚至覺得全世界的重量都在她身上，即便她的心智再怎麼堅強、技術再怎麼高超，都無法避免在翻轉中失去平衡或從平衡木上跌落。
２. 無論是德國甚或國際體壇，對「心理健康出口」的態度大部分還是負面的
一位德國退休田徑運動員、運動心理師 Tanja Damaske 對拜爾斯的退賽新聞做出了評論：「拋出這種（心理壓力）的問題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因為不幸的是，心理健康出口仍然常常被冠以負面之名。」（Es schafft nicht jeder, solche Probleme zuzugeben, denn so ein psychischer Ausstieg ist leider noch immer sehr oft negativ behaftet.）國際奧委會直到 2019 年才有針對運動心理健康的專家團隊產生，從 2020 年才開始提供有關教練或運動員心理健康的證書。
話雖如此，卻已經有越來越多不同運動專業領域的頂尖選手，公開討論自己的心理健康與生理狀態無法達成平衡，而需要退賽或者休息的新聞；就連對隱私極為重視又自我主義高漲的德國，都開始有這樣的例子。
這邊舉德國 100 公尺跨欄選手 Pamela Dutkiewicz-Emmerich 為例，她是歷屆歐洲盃的獎牌得主，也在 2016 年里約奧運 100 公尺跨欄半決賽獲得第 4 名，被寄予厚望會在東京奧運中奪牌。然而，她非常勇敢地於奧運開始前，在她的 Instagram 中宣布，她今年的賽季已結束。
「我的身體這 8 個月來一直給我許多瘋狂的訊號，我無法歸類的訊號。我無時無刻一直感覺這裡痛、那裡在發炎。」（Mein Körper zeigt mir seit acht Monaten verrückte Signale, die nicht einzuordnen sind. Mal eine Entzündung hier oder Schmerzen da, es war ein ewiges Auf und Ab.）我的身體無法再面對任何訓練。「我希望我能參加 2022 年的歐洲盃，但我現在學會先關注比較小的目標和事情，我會先專注在全身性的診斷和治療。」（Aber ich habe mir auch angewöhnt, immer kleinschrittig zu denken. Jetzt werde ich mich erst einmal ordentlich durchchecken lassen und die Diagnose abwarten.）
3. 新冠疫情延遲了奧運，對運動選手影響甚大
因為疫情而延後的奧運，無疑對體育選手的心理狀態造成巨大衝擊。選手一邊訓練的同時，一邊時常問自己：「我在為了什麼而戰？」、「為我自己嗎？」、「為別人嗎？」、「我是不是被其他人掌控了？」
各種不確定性導致的心理健康問題，其實不單單在運動員身上產生，德國甚至給了這一代的年輕人一個稱號──「失落的一代」（Eine verlorene Generation），因為在封城期間，他們無法與他們的朋友見面、踢球、社交，甚至他們的生涯規畫也受到了影響。
呈現最好的專業給他人看，不代表你要永遠堅強
拜爾斯在她的記者會說：「不只是娛樂性節目，我們（運動員）也是人。」（Not just entertainment, we're humans.）這簡單幾個字，其實把運動員心理健康的問題詮釋得很好。我們都是人，只是每個人有不同的專業，運動員只是剛好在一個需要把自己表現給所有人看的專業，而這不代表他們需要永遠堅強。
承認自己不足或是害怕其實是有智慧且偉大的表現，因為你必須面對自己的軟弱，而且讓別人知道你現在很脆弱，是避免這件事危害到其他人的方法之一。
我很喜歡席慕蓉的一首詩〈幕落的原因〉，她寫道：
如果我能以背影
遺棄了觀眾 在他們終於
遺棄了我之前
我需要有足夠的智慧
來決定
幕落的時間
以此獻給所有勇敢、堅毅和願意承認自己有時軟弱的運動員，永遠相信自己有足夠的智慧，去退一步好好檢視自己的身心。
註：拜爾斯在首日體操團體賽中跳馬失利，以心理狀態問題退賽，之後陸續退出個人全能、跳馬、高低槓和地板項目；最終她決定出戰最後一項女子平衡木決賽，並奪下銅牌。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周盼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