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混亂時,古井應無波──給所有曾經(快)憂鬱的你們

這幾個月以來世界「動盪」得不像話──可能因為新冠病毒,也可能因為人性本身。但我意識到那段憂鬱的時光已是去年的今日,同時意識到自己在一年內克服了憂鬱並完成許多「不可能的任務」⋯⋯
世界混亂時,古井應無波──給所有曾經(快)憂鬱的你們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近日的某個下午,分析實驗數據到一半,我忽然想起去年的自己。

我怎麼憂鬱了?

當時的我在另一個實驗室做實習,被分派的工作為發展一個整個研究院中沒有人會(甚至沒有人聽過)的技術以發表文章。日復一日的重複性試驗,加上結果不如預期,老闆無暇討論實驗細節卻急欲得到好結果,指導學姊又忙於自身論文而對我的求助冷眼(或惡言)相向,理性思考到最後我開始自我懷疑──我憂鬱了。

什麼在憂鬱後留下來?

我從來沒有真正去醫院檢測是否真的得到憂鬱症,也沒有其經驗,但自己以量表作檢測後,知道自己有憂鬱的傾向。那種打從心底的消極和負面是只有經歷過才能體會和描述得出來。直到實習結束後 3 個月,開始做碩士論文,都還沒完全恢復。

記得今年有次收實驗收到很晚,在要去拍顯微鏡前與一位博班學長聊天,他跟我說他時常悶悶的,不想跟任何人講話,甚至可以一整天不理會最支持他的老婆,只顧打電動。因為他常常把一件事想得很負面,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然後自我批判並覺得別人也因此批判他,所以他覺得自己有類似憂鬱症的傾向。

我靜靜地聽他講了 20 分鐘。那天是德國北萊茵(Nordrhein-Westfalen,NRW)2 月嘉年華(Karneval)街上遊行開幕的一天(Weiberfastnacht),整棟樓空蕩蕩的,只剩我們兩個在廚房吃著剩下的「嘉年華早午餐」(備註),還有他的聲音。

女人狂歡節 (Weiberfastnacht)。圖/維基百科

當他講到一個段落,我突兀地開口,跟他說,我跟你講一個故事──關於去年我憂鬱的故事。我沒有面對他,眼神飄向很遠的地方,簡略地講了憂鬱可能的原因,如何意識到自己憂鬱,接受之後甚至連好好表達自己的能力都喪失,家人朋友的擔憂和欲鼓勵卻怕反效果的關心,然後靠著各方協助和對自己的信念,慢慢走過。

最後我跟他說:「我從來不覺得,我已經完全脫離憂鬱──它會(而我也希望會)一直是我心裡的一塊,因為那是形塑現在的我很重要的一個過程,它使我永保堅毅卻柔軟的同理心。」

他看著我,好幾分鐘說不出話。最後跟我說:「謝謝你願意跟我分享這個經歷,我知道這不是這麼容易說出口。你也讓我知道我其實很幸運,也沒有真的憂鬱──我至少不是孤單一個人,讀心理學的妻子跟我住在一起也一直支持我。」

跟他聊完天後,我依照約定,教他使用共聚焦顯微鏡(Confocal Microscope)──直到晚上 9 點多,才有時間拍自己實驗的東西直到 10 點多。出實驗室後騎腳踏車回家,德國 2 月的晚風不太冷,月光卻很清透,直映在萊茵河面上,可能跟當時的心境有點相仿吧──如滿溢著沁冷的水,盪呀盪的,卻篤定地知道方向。

世界混亂時,古井應無波

回到今日。這幾個月以來世界「動盪」得不像話──可能因為新冠病毒,也可能因為人性本身。但我意識到那段憂鬱的時光已是去年的今日,同時意識到自己在一年內克服了憂鬱並完成許多「不可能的任務」。

每個人的家庭、背景、經歷、渴望都不同,但我試著解析架構出這樣自己的脈絡。憂鬱對我而言像個無限循環的悖論,一直到我能探出水面回頭看時一切才略顯清晰。我理解那種沉重,就像你永遠浮不出水面──因此在此拋出浮板,願你看見希望:

一、無論如何,心裡必須有定見

人為世界上最邪惡也最善良的生物,當你需要幫助,大部分人都是良善的且願意伸出援手。但這些援助,往往也無形傷害著當時憂鬱的我──因為當下我並沒有定見,自信全無,只覺得自己做這個不行做那個也不是。因此當收到善意的幫忙,我意識到,笑笑地(雖然有時是假的)接受然後把它擺在一旁一段時間再來想(或再也不想),是幫助我度過憂鬱的最主要原因。

二、主動向外求助,並理性地去蕪存菁

如第一點說的,人性本善。但人也常因為忙碌而目盲,沒辦法主動伸出援手。因此當我覺得撐不下去,假裝不了了,我總竭盡所能地撐回到家,敲敲我最要好的室友房門,大哭亂發洩一場,或是靜靜地縮在他的沙發流淚然後睡著。他或許提供我一些想法,或許安靜地抱著我直到睡著,但我最後總會回自己的房間,嘗試把思緒和他的意見整合分析(但有時一切都糊成一團也沒關係)後才上床睡覺。

三、成為發散體(radiator),永保善念

這是到憂鬱的中後期(已脫離讓我憂鬱的環境),狀況時好時壞時體會到的。那時剛開始做碩士論文,因為科學研究重視的為實驗和討論,我有點強迫地把自己從「因為自我懷疑的憂鬱,所產生的詞不達意的狀態」拉出來,慢慢地把想法表達給他人聽──大部分的時候我是沉默的。

但是我總是發現,無論我所表達的事或問題正確與否,聽者總是眼中閃過光,並且給予適當回應。當下對我而言是莫大的鼓勵。事後回想,他們眼中有光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我讓他們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們不用猜測了吧?這樣的了然一直延續下來,現在我總是直接地表達或詢問心裡的想法,無論世俗的好壞。得到答案的速度竟然快得使我應接不暇。

這也是我所說的「發散體」概念,把心中的你表達使人明白,因為在那個過程中你也多明白了自己一點;然後在討論的過程中,多明白了外界一點。

四、當無所適從時,相信直覺,並盡量不傷害人(包括自己)地活在當下

我想不只在憂鬱時會無所適從,但憂鬱時更容易進入這樣的狀態。

我在快要爬出憂鬱的谷時,終於有勇氣回頭看──我主動約當時使我陷入憂鬱的學姊喝咖啡,並且接受那個實驗室的晚餐邀請。在兩次的與會中,我發覺,當初使我憂鬱的因素還是存在,在裏頭的人仍是有些快樂,有些不快樂。每個人處理的方式不同──但我選擇離開(當時已答應老闆留下來做碩士論文,最後與他討論後決定離開)。

當時我其實沒有太多理性的思考,只覺得痛苦得快死掉,要是再待碩士論文 6 個月的時間我真的不行,於是轉身走了。轉身前我曾數度向老闆提出適應不良和需要協助的請求,因為我知道他無意使我痛苦,那來自於環境也來自於自己的解讀。運作一個實驗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在答應後決定離開也不是,但我們都盡力使傷害降到最低了。那就夠了。

事後我申請博班時,他甚至幫我寫推薦信之餘還直接開放我去他的實驗室做博士班研究──我想,人與人之間就重在一份溫暖善意的同理心吧?

你不孤單

最近的疫情在全球興風作浪,迫使大家放慢腳步。儘管很多時候,商家和行政系統的停擺,抑或對疾病的恐懼,可能令深陷憂鬱的你覺得孤單;但對我而言,這卻是準備乘風破浪的時刻。請記得,我一年前仍是憂鬱的,而今它卻已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害怕也不孤單。你也不孤單。

備註:我的研究院在「女人狂歡節(Weiberfastnacht)」的當天,按照慣例總是舉辦早午餐,大家準備一些食物,並喬裝成不同的角色,吃東西聯絡感情,為接下來的嘉年華遊行和狂歡做準備。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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