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和緩但「文化戰爭」升溫！英國博物館正在動搖的臂距原則與寒蟬效應

英國新冠疫情較為趨緩，正當博物館及美術館重新打開大門，迎接睽違已久的遊客時，國內看不見的文化戰爭卻正急速升溫！

打著政治旗幟的文化戰爭

這場文化戰爭源自近年一些英國的右翼小報以及左派人士，他們引用了 1990 年代美國社會學家詹姆斯・大衛森・杭特（James Davison Hunter）出版的《文化戰爭：那場界定美國的鬥爭》（Culture Wars: The Struggle to Define America）一詞，進一步衍生為不同政治意識形態和派別的價值衝突，並自去年起頻頻使用在一些左翼運動、反種族主義者及研究學者身上。

根據倫敦國王學院（KCL）今（2021）年 5 月份的研究，英國「文化戰爭」多用於脫歐、帝國與奴隸制、種族等有關議題，特別是去年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在世界各地爆發激烈的 BLM 運動（Black Lives Matter），衝擊了過去擁有大片殖民土地、號稱日不落帝國的英國。其中，尤以布里斯托奴隸貿易商愛德華．科斯頓（Edward Colston）的雕像被拉下扔進河中，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英國首相邱吉爾（Sir Winston Leonard Spencer Churchill）的雕像被塗鴉破壞的抗議行動最為震驚英國社會。

這些行徑迫使不少文化機構與博物館不得不正視帝國殖民時期有關的人物雕像與藏品，例如，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重新展示了創始者漢斯･斯隆（Hans Sloane）爵士的胸像，並將其標示為奴隸主；倫敦自然史博物館（Natural History Museum）也宣布重新審視館內展示的 19 世紀知名生物學家達爾文（Charles Darwin）雕像，各地的博物館也紛紛推出有關改革，一是展現博物館對多元族群的尊重，二也怕被激進的示威份子誤會而遭受波及。

然而，BLM 運動及博物館的作為引發了英國保守黨政府的強烈不滿，號召民眾發起「覺醒之戰（War on Woke）」，用以對抗任何對民主、言論自由的威脅，以及文化媒體體育部（DCMS，以下簡稱文化部）奧利弗・道登（Oliver Dowden）部長所強調的「任何會貶低和羞辱英國的一切」。

只是，本質已極為複雜的文化戰爭，加上了主政者為首且帶有愛國主義、煽情言論的「覺醒之戰」，使得英國文化部與博物館的衝突變得更加激烈與混沌。

強勢伸入博物館的政府的手

上個月 15 日，奧利弗・道登部長在《每日電訊報》撰文，強調「不容許英國的歷史被抹滅」，宣布成立新的遺產委員會，負責統籌如何保留和詮釋有爭議的文化遺產（如博物館藏品、歷史人物雕像等）。

此外，僅過去一個月，英國博物館界就發生了 3 起重量級人士辭職的人事大震盪，包含：因文化部長拒絕再次任命格林威治皇家博物館（Royal Museums Greenwich）一位以去殖民研究聞名的受託人，並明確表示希望選擇「志同道合」的新盟友加入博物館，使得該博物館董事會主席請辭以示抗議。以及要求倫敦科學博物館（Science Museum）一位任期即將屆滿的受託人，必須支持政府不移除有爭議歷史遺產的政策後才同意任命，讓對方氣得撤回連任受託人的申請。還有英國國民信託（National Trust）因公布一項調查該組織旗下奴隸制和殖民主義有關的遺產報告後，被打著「覺醒之戰」旗幟的保守派會員認為該報告過於片面解釋英國歷史，導致主席辭職下台的事件。

不僅如此，早在去年 7 月，拆除殖民歷史有關人物雕像的聲浪此起彼落時，英國文化部長就發出一封極具爭議性的公開信，強調「政府不支持任何拆除雕像或移除相關遺產的作為」，並表示博物館作為政府資助的機構，不該有出於激進主義或政治動機的行為，政府機構都應該要「立場一致」，更暗示了博物館如果不遵守，將影響接下來補助的政府預算。並在今年 2 月召開的線上圓桌會議中，再度重申公立博物館和文化遺產組織必須捍衛國家的文化和歷史，「避免受到那些不斷打壓英國的少數激進份子影響」。

正在動搖的「臂距原則」

大動作頻頻的文化部讓英國博物館協會（Museums Association）發表聲明要求政府停止這些過度的干預。許多博物館人士和研究學者也對此感到不滿，紛紛投書媒體表達嚴正抗議，認為政府刻意縮短手臂的距離，威脅了博物館的獨立性，也分裂了社會。更有兩位曾任英國文化部長的官員發言警告當局政府，不要忘了英國引以為傲的「臂距原則」。

「臂距原則」為英國文化治理的一種方式，為政府將特定的公共事務交由獨立專業的中介組織（如博物館）來辦理，避免政治過度的介入與干預。依據學者黃心蓉的最新著作《臂距之外：行政法人博物館的觀察》，「英國文化部轄下以臂距原則治理的博物館現有 15 間，均以董事會方式管理信託⋯⋯現稱為非部會公共組織或臂距組織。顧名思義，不屬於政府部會，但執行公共事務，主要預算來源也是政府，對外則由董事會代表」，董事會成員為受託人，皆來自相關領域的權威人士或學者。此原則受到了各國文化政策的推崇，就連臺灣也不例外，2019 年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文化基本法》中就明定了落實臂距原則，尊重文化表現的自主。

然而，由於英國文化部監督下的博物館董事會組成比例有將近 8 成是由首相、文化部或其他部會部長任命，使得當局政府握有對不符黨派立場人事的否決權，造成「臂距原則」原意為超然的董事會，如今可能因政治的有心操作而淪為政策背書的棋子。

恐懼氛圍下的寒蟬效應

這讓不少博物館從業人員和學者擔憂，財務尚未從疫情中復甦的博物館，面對預算刪減的恐懼氛圍，恐將屈服於宣誓效忠政策、反對去殖民化和策展自由的干預，進而導致寒蟬效應。此外，也將可能有更多專業的受託人辭職離開博物館的董事會，並且降低少數族群背景的人申請當局政府下的受託人職位。除了不利建立多元包容的社會環境外，也將使得英國博物館長久以來樹立的專業治理形象和獨立性受到質疑而自廢武功。

現在英國藝文界無不關注著當局政府與博物館之間日益緊張的關係，以及文化部新的遺產委員會接下來將如何處理英國長久以來的種族議題與黑暗殖民歷史。英國博物館能否在文化戰爭中力挽狂瀾、捍衛立場？而被侵蝕的臂距原則又將如何發展？這場文化戰爭仍在繼續，雙方激烈的論戰可能才正要開始。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