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國民黨立委陳玉珍親自向張凌赫發出邀請，歡迎這位因《逐玉》爆紅的中國演員訪台「提升金門能見度」，毫無意外在台灣掀起一番激烈爭論，加上隨後張凌赫出席海峽論壇，對於文化統戰的疑慮和擔憂更是浮上檯面。
隨著中國不斷增強其文化影響力，兩岸內容產業的博弈早已悄然轉型。除了傳統的影視大劇，去中心化的短影音、生活風格 APP 也日漸深入台灣民眾的日常生活，在潛移默化中形塑著新一代的網路用語、審美與思維。
面對這樣的文化席捲，社會輿論往往走向兩個極端：有些人焦慮於台灣正面臨喪失自身文化與主體性的風險；有些人則不以為意，認為這不過是如同美、日、韓流對台灣影響一樣的「正常文化交流」。
當統戰早已化為無形、進入台灣民眾的日常，我們究竟應當以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
《換日線》過去有不少作者發表過統戰相關文章，本文便不再贅述其定義，而是聚焦中國當代文化內容產業對台灣的「軟性滲透」，並試圖拆解這場結合演算法、情感共鳴與文化認同的長期消耗戰。
追中劇會被統戰嗎？從「涵化理論」看社群滲透
台灣人究竟有多愛來自中國的內容呢？
以《逐玉》為例，根據 Netflix 公布的排行榜，《逐玉》在台灣曾連續 13 週高居前十名；縱觀 Netflix 台灣每週 Top 10 熱播節目榜，甚至可以發現，榜單上幾乎從未缺席過中劇的身影。
然而，接收來自中國的娛樂內容，真的就會被徹底「統戰」，從此心向「祖國」嗎？
在傳播學上，匈裔美籍學者喬治．葛本納曾提出著名的「涵化理論（Cultivation Theory）」，意指閱聽人接收某種特定媒介內容的時間越長，他們對現實世界的認知，就會不知不覺地向該媒介所建構的「虛擬現實」靠攏。
我們不妨借用這套理論，來檢視當前收看對岸內容的台灣群眾，是否也正經歷著這場認知的位移。
今年 2 月 BBC 曾有一篇報導，訪問那些熱愛《後宮甄嬛傳》，甚至能將台詞倒背如流的「台獨」人士，有趣的是，受訪者普遍表示，劇中並沒有任何「熱愛祖國、兩岸一家親」的統戰意圖，相反地，它確確實實是一部講述皇權時代下，父權體制對女性隱形壓迫進而造成女性互鬥的悲劇。不少人坦言，中國近年確實產出過許多佳作，並不會因為兩岸意識形態的差異，就因噎廢食地完全排斥對岸的優秀創作。
不過，大約十年前《英國電訊報》的一篇報導卻給出了不同觀點。該報導引用了台灣民意基金會分別在 2017 年與 2018 年針對台灣人對中國好感度的調查，發現 2018 年的好感度相較前一年有微幅上升，反感度則有所下降。
該報導認為，這種心態上的變化，與當時正值《後宮甄嬛傳》、《琅琊榜》、《蘭陵王》等劇在台盛行的全盛期有關。引人入勝的故事線，加上精緻的服化道（服裝、化妝、道具）美學，在無形中反映了對岸強大的經濟實力，進而令觀眾產生某種程度的嚮往。
這場文化輸出在今日迎來了更隱蔽的升級。當前的中國短影音、豎屏微短劇、小紅書，透過演算法進行「去中心化」的精準投餵，閱聽人更容易為此停留，陷入更難被察覺到的資訊蠶繭。
台灣民主實驗室去年發布的《TikTok 抖音台灣青少年使用者調查報告》指出，在性別分眾上，男性通常接收遊戲攻略或實況內容，女性則多半被推播舞蹈、旅行美食、穿搭與美妝。然而，在質化訪談中，不少年輕受訪者也意識到，部分看似無害的影片往往帶著「軟性統戰」的足跡──內容前半段多在描繪中國的壯麗山水或進步的城市風貌，結尾卻往往夾帶「兩岸一家親」等政治敘事。
不過，這份報告的研究結果也相當值得玩味。這群 TikTok 與小紅書的活躍使用者，同時也是 Threads 與 Instagram 的常客。他們並非毫無批判能力，許多人明白中國的威權體制與自由受限，在接收內容時亦抱持著一定的警惕，不會全然盲信。
但另一方面，報告也指出，因為兩岸軍事實力的懸殊、台灣的政治亂象，加上俄烏戰爭爆發後帶來的殘酷現實，部分年輕受訪者坦言，即便在情感上對統一有著先天的排斥，但在現實的恐懼下，也可能因為顧慮戰爭的慘況而產生投降的傾向。
而在台灣民主實驗室的另一篇研究中，數據則顯示出更直接的關聯：台灣 TikTok 的使用者，相比於非使用者，在統計上更傾向或同意「中國更加安居樂業」、「經濟利益大於國安」等對中國的正面論述，以及對於「台灣司法不公」、「台灣沒有言論自由」、「美國意圖掏空台灣」等針對台美當前的負面敘事，其認同強度也顯著高於非使用者。
這證實了中國的社群平台，正有效侵蝕著閱聽人對本土民主體制的信心。
用中國社群只有負面影響？小紅書與對岸影評的價值
面對中國的統戰，我們很容易陷入一種菁英式的傲慢，將觀看對岸內容的群眾粗暴地貼上「被洗腦、毫無自主思考能力」的標籤。然而，從研究報告和現實生活來看，事實遠非如此黑白分明。
首先，在今天的網路生態中，即使你不是 TikTok 或小紅書的使用者，大量來自中國的內容也早已被「搬運」至 IG、Threads 和 YouTube 中，要完全與源自中國的內容斷聯，幾乎已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此外，網路上經常流傳「抖音一響，父母白養」的批評，理由是其中常出現具高爭議性、高危險性的跟風挑戰。但盲目跟風、資訊碎片化與情緒極端化，已經是當代所有社群平台共同面臨的時代病癥，並非特定軟體的副作用。
相反地，不少使用者在訪談中坦言，他們在小紅書上吸收了許多實用的生活竅門和攝影教學，或是透過各種萌寵與治癒短影音，緩和了在現實生活中的焦躁和不安。社群平台究竟帶來的是正向啟發還是負面消磨，很大程度取決於閱聽人「如何選擇」與「如何思辨」。
以我個人的經驗為例，我雖然不常使用中國的社交軟體，但看過不少中國影劇，尤以反映社會現實、劇情矛盾複雜的「正劇」為主，例如《隱秘的角落》、《狂飆》等口碑極高的作品；甚至，我也曾看過《戰狼》這類帶有強烈主旋律、家國情懷的電影，如果忽略其中的政治宣傳元素，單純以娛樂性、節奏感與工業化水準而言，確實提供了相當好的觀看體驗。
更重要的是，中國有許多專門進行影視深度解析（對岸俗稱的「拉片」）的自媒體，他們會以拉鋸般反覆倒帶，甚至近乎逐格觀影的方式，深入分析電影中的隱喻、鏡頭語言與幕後故事。對於熱愛電影的我來說，這類影片成了不可或缺的養分。
文化統戰的真正隱憂：演算法如何消融台灣主體性
既然中國的內容確實有其娛樂性與實用價值，那麼，台灣社會對於「文化統戰」的鋪天蓋地，難道真的只是杞人憂天嗎？
並非如此。
當我們毫無防備地接收大量來自對岸的內容時，最核心的隱憂在於：即便我們理智上能有意地忽略、避開所有政治宣傳，仍可能在日常的審美、用語與價值觀中，逐漸失去台灣自己的聲音。
這個現象同樣可以用我在《換日線》的另一篇文章〈年輕世代眼中的台灣文化：多元卻輪廓模糊的「混亂之美」，如何造就獨特魅力？〉來解釋。翻開歷史，台灣多次因改朝換代而摒棄原有文化，強迫接受新文化，甚至「自我貶低」本土文化。這種斷層，讓當代的我們很難輕易凝聚出一脈相連、具高集體認同度與辨識度的「台灣文化」。
而這個「認同空缺」，對於在地理、文化、語言上與我們相近的中國來說，無疑是個絕佳突破口。這正是文化統戰最具威脅性之處：它不求你立刻轉變政治立場，而只要讓台灣人在用語、價值觀、想法上，一步步貼合中共期盼的模樣，使兩岸的隔閡在不知不覺中被消弭，那麼台灣人的主體性自然就會在無形中發生位移。
而「涵化理論」在當代所產生的效果，不僅僅是讓台灣人對中國投射正面態度，更有可能透過日常娛樂中夾帶對威權力量的崇拜，同時無限放大民主體制的無能與混亂。這將導致民眾在面對地緣政治風險與軍事威脅時，產生極大的集體恐懼與無力感；最終，即便內心深處不認同對岸，仍可能因顧慮自身與親友的安全，而在心理上選擇了「屈服」與「投降」的消極順從。
台灣內容為何成為對岸的精神綠洲？
台灣身處地緣政治的險峻前線，文化認同又面臨著巨大的外部磁吸效應，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只能坐以待斃？
我的答案是否。面對文化統戰，最無效且違反台灣核心價值的做法，就是走回全面查禁、封殺的老路，因為過度的限制往往只會引發反效果。
在威權國家，政府為人民構築實體的「網路防火牆」；但在民主台灣，我們最強大的防禦，從來不是封閉大門，而是提升集體的媒體識讀能力，並重新建立對台灣自身文化的深刻認識。
事實上，台灣這座島嶼所孕育出的文化創作能量，經常被我們自己嚴重低估了。以「迷因」類型的作品為例，教育部 2013 年性別平等教育宣導短片《如果早知道男生也會被性侵》裡「杰哥不要」、「讓我看看」等台詞，在完全沒有任何官方推廣的背景下，反向在中國的 bilibili 等社群平台上成為「現象級」的流行用語。
而在影視方面，台灣近年更是成了對岸無數觀眾的「精神綠洲」。由於中共政府極其嚴格的審查制度，導致其影視作品往往流於灌水、套路化，以及必須符合「偉大、光明、正確」的空洞感。而台劇近年最擅長的「社會寫實」與「不完美人性」探討，正好補足了中國市場因為審查而難以影視化的題材空缺。
例如《我們與惡的距離》，該劇大膽直視極其複雜的社會困境，在對岸並未正式引進上架的情況下，由數十萬名網友隔海打出了 9.5 分的超高評分；《俗女養成記》有別於中國追求事業成功的「大女主」，反而另闢蹊徑，表達即使是個普通人、一事無成又如何的放鬆感；《不夠善良的我們》藉由兩位女主角的「量子糾纏」，刻劃女性內心幽微的嫉妒、不甘、自私和懊悔。
上述這些作品之所以能在中國引起極高的共鳴，便在於創作者願意描寫角色、社會的不完美，呈現出最真實的情感。
如何應對文化統戰？用清醒的腦袋將自由化為防線
文化統戰，本質上就是一場長期的內容傳播消耗戰，目的在於：在漫長的時間裡，悄悄培養出與自己共享同一套價值觀與世界觀的「夥伴」。
因為兩岸之間複雜的歷史糾葛、地緣現實與台灣內部的政黨對立，當我們在面對統戰這個議題時，往往難以在國內凝聚出理性的共識，這也成了台灣當前最棘手的困境。
不過，我們大可不必因此喪失自信。台灣引以為傲的人文素養與自由的民主土壤，從來就不只是我們被動防禦的防火牆，更是我們在文化戰場上，反向「統戰」對方的最優雅利器。
一個成熟且自信的台灣閱聽人，能夠做到「帶著清醒的腦袋享受娛樂」。
我們可以大方追張凌赫的劇、在對岸優質的影評解析中汲取專業養分，但走出螢幕，我們依然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誰、珍視台灣的民主與多元。對方的演算法或許能靠著糖衣短劇搶奪眼球，但自由的土壤能結出最複雜也最美麗的人性果實，這才是台灣面對銳實力攻勢時，最優雅、也最強韌的根基。
關於統戰，其實台灣並不孤單。近日有一部中國電影，也引發新加坡人對於統戰的討論。下一篇文章，我將分享《給阿嬤的情書》的觀後心得，以及這部電影在東南亞造成的影響。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