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勇善戰的武將和殺豬女的愛情故事,究竟能在國際市場上引起多大迴響?數據或許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料。
根據 Netflix 先前公布的全球榜單,2026 年 3 月上線的人氣中國古裝劇《逐玉》,連續三週擠進全球非英語節目前十名,成為首部打入該榜單的中國劇集;更在泰國、新加坡、香港及台灣等地,蟬聯該區的收視冠軍。
而早在《逐玉》風靡全球之前,我便常聽外國友人提起他們對中國古裝偶像劇(常被簡稱為「古偶」)的喜愛。
在過去十幾年裡,韓劇(K-Drama)早已在全球大放異彩,成為亞洲文化輸出的領頭羊。然而,一個被稱為「古偶」的獨特類型,卻為中國影劇殺出了一條血路。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些充滿仙氣、繁複禮節的中國古裝劇,得以跨越語言與文化,行銷全世界?

什麼是「古偶」?拆解古偶發展史
顧名思義,「古偶」是指角色穿著古代服裝的偶像劇。雖然故事題材從宮鬥、玄幻到修仙無所不包,但核心主線往往都聚焦於夢幻的浪漫戀愛。這類劇集通常選角自帶高流量的年輕偶像,目標客群精準鎖定年輕女性。
如果回溯中國古偶的發展史,會發現台灣在其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啟蒙角色。
大眾公認的古偶鼻祖,是 1998 年兩岸合製、由瓊瑤編劇的《還珠格格》,林心如、趙薇與蘇有朋的組合,當年一播出便風靡全亞洲。2001 年,改編自台灣同名小說的《上錯花轎嫁對郎》也在中國取得亮眼的收視成績。此時的古偶仍處於萌芽期,並非主流題材。
2005 年,由唐人影視出品,改編自台灣遊戲公司開發的同名作品《仙劍奇俠傳》,成為第一部改編自遊戲的古偶,並且大膽啟用當時仍是新人的胡歌、劉亦菲、劉品言和彭于晏等人。而這套「遊戲/小說 IP 改編+新人演員主角+資深演員配角」的公式,繼續延用至其續集,確立了往後古偶的開發套路。
時至今日,隨著愛奇藝、騰訊、網易等網路影音串流平台(OTT)的全球化布局,古偶的製作預算大幅飆升,工業化流程也日趨成熟。從早期的《步步驚心》清宮穿越,到《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仙俠玄幻,再到近年另闢蹊徑的《陳情令》、《傳聞中的陳芊芊》等,古偶不僅在中國本土大爆發,也順著網路的浪潮游向了海外。

古偶蓬勃發展,與中國影視政策密不可分
大環境方面,古偶劇的流行,實則與中國官方對影視題材日益嚴峻的審查標準有關。(延伸閱讀:從名導婁燁《風中有朵雨做的雲》,談中國審查制度如何扼殺創作自由?)
現代劇若描寫貧富差距、就業困難、房價壓力、官員腐敗等議題,較易被指控為「販賣焦慮」或「負能量」而無法過審。而「架空」的古代、仙俠世界,無論朝代如何腐敗、社會如何動盪,都可視為只是「虛構的歷史」或「神仙打架」,因此不易觸碰政治紅線。
許多過去深受好評的歷史正劇,因涉及政治影射、權謀心計或借古諷今,也面臨審查門檻。2019 年前後,中國官媒還曾大動作批評《甄嬛傳》等宮鬥劇「惡化社交生態」,隨後推出一系列限制。
承上所述,為規避投資風險,避免觸及中共雷點,「虛擬古偶」便成了相對穩妥的安全牌。再加上 2025 年中國國家廣電總局對「限古令」鬆綁,並取消長劇 40 集的上限,無疑為「古裝長劇」注入一劑強心針。
外國朋友的告白:東方美學與「普世戀愛學」的雙重吸引力
隨著中國古偶進軍海外,為了理解古偶在非華語圈的吸引力,我特別問了身邊幾位年約 20 歲出頭、平常熱愛看中劇的外國女性朋友。她們的分享,點出了古偶之所以能「出圈」的核心關鍵。
「我本來就很喜歡認識不同文化,古偶的服裝和布景真的很吸引人。」我的波蘭朋友這麼說。另一位自稱看過 50 多部中劇的哈薩克朋友也深有同感:「我也很喜歡裡面的情節、服飾和歷史設定。」
中式傳統的服化道(服裝、化妝、道具)具備極高的視覺識別度。當劇組將服裝與造景走向極致的唯美與精緻化,便能精準營造出充滿「東方美學」的夢幻世界。這種視覺上的新鮮感,成為外國觀眾點開劇集的第一步。

然而,光有漂亮的衣服是不夠的,古偶能留住海外觀眾,靠的是「戀愛」這門全球共通語言。
另一位波蘭朋友說:「如果是純歷史劇的話,雖然很酷,但我就比較難理解其中的傳統和階級規則;然而偶像劇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度過美好時光的方式,充滿甜蜜浪漫的氛圍才是最重要的。」
菲律賓朋友則分享:「我很常看古偶。我最喜歡的部分,就是男主角為了女主角吃醋並產生保護慾。」
上述言論,點出古偶成功的另一個關鍵。影視作品要打入海外市場,最難的往往是「文化轉譯」。古偶將複雜的歷史背景「架空」或簡化,把焦點放在海外觀眾不需任何文化背景就能共情的情感──「CP 感」。

此外,近年女性意識的崛起,也深刻影響了古偶的題材走向。現在外國觀眾在《逐玉》等劇中看到的,不再是過去等待被拯救的「傻白甜」,而是有野心、有擔當,甚至能拯救男主角的獨立女性。這種「她題材」與女性互助的敘事轉型,正巧迎合了全球年輕世代的價值觀。
根據月狐數據發布的《2025 上半年國內影視劇市場分析》,熱播劇集在女性互助劇情,獲得中國觀眾較高的口碑;古裝女性群像劇增多、關係敘事從鬥爭到互助的轉型,皆反映出非刻板的女性角色,已是一部作品受歡迎的必要元素。
波蘭朋友也認同這樣的說法:「我最喜歡《逐玉》的選角,演員之間和故事情節都十分出色,能真切感受到他們之間的默契。我一直期待能在同類型的作品中,看到一個堅強獨立的女性角色。」

商業公式:明星效應、IP 改編、短影音與國際平台的「借風使力」
除了內容本身的吸引力,古偶背後極其成熟的商業運作模式,更是其行銷全球的推手。
「說實話,我會開始看《逐玉》是因為張凌赫,他真的很帥!」波蘭朋友坦白地說。
這正是中劇核心的商業變現模式。根據上海市消費者權益保護委員會副秘書長唐健盛在《第一財經》的投稿,中國影視產業的核心商業模式是「明星—粉絲—會員—招商」,外型出色的流量明星不僅能保障基本收視,更能跨越國界形成粉絲經濟。例如據《北京商報》所稱,《陳情令》主演的見面會門票,在泰國 3 分鐘內便全數售罄,足見偶像明星跨越文化障礙的號召力。
而在開發階段,製作方也選擇有一定粉絲基數的熱門網路小說或遊戲,是另一種確保基本流量的方式。以《花千骨》為例,根據《2017-2018 北京網絡文學發展報告》裡所提,當《花千骨》原著小說上市越南和泰國後,皆在兩國掃購一空,形成特殊的「花千骨風潮」,也為該劇在當地市場打下觀眾基礎。
另一個例子則是中國熱門耽美小說《魔道祖師》,不僅被翻譯成英、日、韓、俄等十多種語言,還曾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平裝本小說類第九名,後來則改編成真人劇《陳情令》。

在行銷端,古偶也善用短影音(TikTok、Instagram Reels)進行「病毒式傳播」。片方會精準截取劇中的「高光名場面」(中國對「精彩片段」的一種說法)或幕後花絮,發起社群挑戰。例如《蒼蘭訣》男主角那句魔性的「本座」語錄,就在海外掀起一波二創挑戰。
最後,則是國際平台的合作。儘管隨著中劇的熱門,讓愛奇藝、騰訊、芒果 TV 等中國 OTT 在海外的下載量不斷攀升,但仍難以挑戰 Netflix、Disney+ 等國際串流的絕對優勢,因此不少古偶藉由和國際平台合作,擴大其受眾範圍,《逐玉》便是最經典的例子。
「在波蘭,如果你平常會看韓劇,Netflix 的演算法就會把中劇也推給你,這就是很多人開始看中劇的起點。」波蘭朋友的這項觀察,點出了國際平台演算法所帶來的驚人紅利。透過所謂的「借網出海」,中國影劇得以觸及那些過去從未下載過中國串流 App 的觀眾。
隱憂與壁壘:古偶真的走向世界了嗎?
從《逐玉》在全球超乎預期的迴響來看,中國影劇確實憑藉著古偶,達到了一定程度的文化輸出。然而,若要論及是否能追上美劇、韓流或日本動漫的步伐,這條路依然充滿了挑戰。
若仔細拆解《逐玉》在 Netflix 的全球排行,會發現進榜的國家絕大多數仍集中在東亞與東南──這意味著,古偶的輸出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賴「文化鄰近性(Cultural Proximity)」,主要觀眾群依然是深受中華文化影響的地區、或當地的華人移民人口。中國影視公司新麗傳媒的副總,便曾坦言:中國「國產劇」在亞洲的表現已經相當穩定,但一旦走出亞洲、進軍歐美市場,仍主要受限於新平台。
另一個隱憂,可以從對於《逐玉》的負面評價一探究竟。批評者認為,男主角過於精緻、毫無瑕疵的現代妝容,完全不符合角色設定中勇猛武將該有的粗獷與滄桑,因而被調侃為「粉底液將軍」。
這暴露出古偶長期以來「重顏值、輕寫實」的現象。今年 4 月,中國廣電總局甚至舉辦「電視劇健康審美座談會」,要求杜絕顏值崇拜、捨棄畸形審美,這對於高度依賴明星包裝、唯美濾鏡與粉絲經濟的古偶產業而言,無疑是個巨大的政策緊箍咒。
結語
影視作品是一國軟實力的指標,它最直接地形塑了該國想向外界傳達的文化形象。中國古偶憑藉獨特的東方美學與成熟的流量產業,成功在全球市場中逐漸占有一席之地,也讓許多從未接觸過中文的外國年輕人,開始因為一部劇而對中華文化產生好奇。
然而,中共官方對內容審查的重重限制、過度公式化的套路,以及作品難以跨越實質異文化圈的隔閡,都成為古偶難以突破的天花板。中國的古偶劇是否能繼韓流之後,成為下一個席捲全球的文化潮流?一切只待時間來證明。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編按:主圖截自 iqiyitw@Insta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