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攻讀比較文學博士期間，我曾在 3 間不同大學修過英文系的課，也在美國大學教過文學課。回台灣擔任講師、助理教授數年後，去年順利升等為副教授。寫這篇文章時，剛巧甫接任語言中心主任一職，我的學術背景與行政經驗讓我對 Netflix 新劇《叫她系主任》（The Chair）充滿期待。
《叫她系主任》主角金智允博士（Ji-Yoon Kim）由演技精湛的演員吳珊卓（Sandra Oh）飾演，故事的旅程，就是從這位韓裔女教授接任 Pembroke 大學英文系系主任開始。本劇由演員 Amanda Peet 與一位有學術背景的編劇 Annie Julia Wyman 共同創作，製作團隊還包含 Peet 的老公，同時也是知名影集《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的製作人 David Benioff。
《叫她系主任》裡雖然沒有會噴火的龍、巨人、異鬼，沒有人被謀殺，也沒有萬馬奔騰、刀光劍影，但這短短 6 集、整季大約只有 3 小時的喜劇，卻以輕鬆詼諧的方式，真實刻畫了美國學術界中不同種族、性別、年齡甚至意識形態的族群，為了生存或己利而處心積慮爭奪權力的景象，儼然是象牙塔版本的「權力遊戲」。
坐上系主任的「寶座」，有這些代價
現今高等教育環境中，存在許多危機與困境，例如人文學科的預算大幅被刪減、修課或報考研究所人數逐年下降、專任教職員額縮減、課程大量倚賴領微薄鐘點費的兼職教師等，而兼任教師好不容易拿到專任教職後，也必須面對升等年限的壓力，並要為爭取經費戮力撰寫各種研究計畫，擔心「發表或死亡」（publish or perish）的現實面。若兼任行政職，更經常得為各種大大小小委員會或行政相關事項開會，不時要準備簡報、預算表、成果報告等，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平衡行政、教學與研究會是一大挑戰。其實，大學教授的工作時間並不比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少，寒暑假也常要備課、規劃新學年活動或撰寫論文等。
學術工作本就充滿挑戰，在美國高等教育界，一個身兼主管職的亞裔女性教授要面臨的挑戰就更多了。影集開頭金智允在大學校園，走進英文系館，新官上任，興奮地看著辦公室門上寫著自己名字與系主任頭銜的名牌，滿懷熱忱地走進自己專屬的辦公室。然而，英文系館或系主任辦公室裡掛的清一色是白人年長男性的畫像，似乎暗示著金智允的亞裔女性身份在這長久被白人男性勢力掌權的象牙塔中，有多麼格格不入。
金智允興奮地坐上系主任椅子，沒幾秒後，椅子卻突然斷了，讓她跌坐在地上──這暗示她很快就發現，這系主任「寶座」其實一點也不好坐，甫上任就會遇到許多棘手的議題，包括學校因預算刪減，要求她讓最高薪與課程最不受歡迎的 3 位資深教授提前退休。
而這個任務最大的歧異，發生在同為研究美國文學的白人男性資深教授 Elliot Rent 與系上新秀黑人女性 Yasmin McKay 博士之間。前者是研究美國作家 Herman Melville 的權威，在學界有深刻長遠的影響力，但他也長達 30 年未更新過課程內容，讓學生修課意願低落，名為「Survey of American Letters From 1850 to 1918」的課堂上，往往只有小貓兩三隻。同時間 Yasmin 的課程則堂堂爆滿，這堂課除了有個吸引人的課名「Sex and the Novel」，且 Yasmin 的教學方式活潑新穎，讓學生用音樂劇方式呈現《白鯨記》的經典橋段，深受學生喜愛。
身為系主任的金智允提攜後進不遺餘力，因此安排 Yasmin 與 Elliot 教授共同開課，不僅是為了解決 Elliot 課程人數過少的問題，也盼望 Elliot 能為 Yasmin 即將要提的申請終身教職（tenure）案美言幾句，並希望 Yasmin 能順利得到系上 distinguished lectureship，卻受到許多阻撓。
除了資深與年輕教授世代的差異，金智允必須處理的燙手山芋還有研究中世紀文學大師喬叟的專家 Joan Hambling。Joan 雖然是位資深的白人女性教授，她的辦公室卻被無預警搬遷到體育館的地下室，而她也深深為自己低落的教學評鑑及學生在「Rate My Professors」網站上對她留下的惡評感到不滿。
接踵而來的挑戰不僅如此，金智允還得處理研究現代主義的前系主任 Bill Dobson 的脫序行為——他剛送上大學的女兒離家，又深陷妻子過世的悲傷——如無法準時上課、不小心在課堂上播放裸露影片、未盡責指導研究生等。
身為系主任的金智允一直努力嘗試解決系上成員的各種問題，希望做出一些改變，然而，每次她才剛解決了一個危機，下個問題馬上就接連爆發，正如她自己體悟出的：「I don’t feel like I inherited an English Department; I feel like someone handed me a ticking time bomb because they wanted to make sure a woman was holding it when it exploded.」（我不覺得我接下的是英文系，我感覺像有人塞了一顆定時炸彈給我，因為他們想確定炸彈引爆時，是在一個女人手上。）
真實世界的學術象牙塔，有比較好嗎？
在事業上，她碰到最大的阻力其實仍歸咎於性別與種族的不平等。Pembroke 大學教師中有 87% 都是白人，她也調侃學校過去 5 年都在招募文宣上放她亞洲臉孔的同一張照片，好對外宣稱學校重視多元文化。英文系開會時，所有教授一字排開，仍主要以白人男性為多數，後來金智允在推行系務時，經常遭遇的阻力也是來自她的主管與學校公關主任，這些重要職位均由白人男性擔任。
現實中呢？根據統計，2018 年美國高等教育中有 8 成的專任教師都是白人（53% 白人男性；27% 白人女性）。因種族或性別造成不平等待遇的學術新聞也時有所聞，如學校拒絕女性或非白人教師申請終身教職（tenure）而引發的爭議。Rutgers 大學去年則有 5 位女教授（包含兩位黑人女教授）因不滿與男教授同工不同酬的差別待遇，憤而提告學校。這些真實狀況在在顯示學術界離實現性別與種族多元、平權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關於多元文化較為理想的共存藍圖，或許反映在劇中金智允被親戚戲稱為「雜牌軍」的家庭組成——金智允只說韓文的父親、領養的古靈精怪的墨西哥裔小女兒 Ju-Hee，搭上時不時充當保母、與金智允有曖昧情愫的白人男同事（也是前系主任）Bill──因此一個屋子裡的人們常同時說著英文、韓文，甚至西班牙文。Ju-Hee 也樂於參加韓國親戚的聚會，沈浸在韓國文化，為了學校作業，她也試著去理解何謂墨西哥的亡靈節。
《叫她系主任》為求節奏明快，或許也礙於片長限制，似乎省略了一些重要的故事細節。但我很想進一步了解金智允一開始如何成功被選上系主任的？身為亞裔女性，在申請終身教職的過程中有沒有遭遇什麼困難？Joan 雖為女性，但畢竟是位資深教授，辦公室突然被搬遷的理由為何？金智允又為何沒有持續關注、協助 Joan 的辦公室問題？此劇也沒有呈現兼任教師（adjunct faculty）的問題。
最後一集的關鍵免職聽證會中，前系主任 Bill 講了一段令人動容的肺腑之言：「...to be an English teacher…you have to fall in love with stories, with literature…you’re always trying to see things from someone else’s point of view, you’re trying to occupy a different space…When you are in the middle of a story, you’re in a state of possibility, as opposed to whatever state of oppressiveness you’re in real life. The text is kind of a living thing, and it’s a dance, an ongoing conversation that you have with it. Sometimes, you love a poem so much…Every time you read it, you learn something new, and you feel transformed by it. It’s a very complicated but faithful relationship.」
（要成為英文老師，就必須愛上故事，還有文學，當我們那麼做的時候，永遠都是想從他人的觀點出發，試圖佔據一個不同的空間。沈浸在故事裡時，我們身處各種可能性，而不是現實生活中的各種壓迫，文字是有生命的東西，就像跳舞，是一段進行中的對話，我們有時候太愛一首詩，每次拜讀的時候都會學到新東西，感覺到自己被詩改變了，那是一段非常複雜但也十分忠貞的關係。）
從這段自白，我思考，擔任英文系教授的初衷，應是自己先愛上了文學的美，學會從不同視角看同一個故事，進而希望引領學生一齊領略文學之美，培養同理心、豐富心靈，拓展生命的深度與寬度。相信《叫她系主任》裡的每個教授，一開始都是愛好文學的性情中人，只是一進入學術界後，不論情不情願，都得面對各種現實面，被捲入這權力的遊戲。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