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剛到韓國工作約一年半時，我經歷了一次至今難忘的面試。
當時原本的公司因擴張過快，甚至出現欠薪情況，我最終選擇離職，重新投入求職市場。那段時間，我收到一家大型知名電商公司的面試通知。通過書審、進入第一輪面試的我，帶著既期待又緊張的心情走進會議室。
但我沒有想到，那場面試，成為我理解韓國職場文化的分水嶺。
委婉不是體貼？為何面試官覺得我「不夠堅定」
從小喜歡 J-pop，也長期與日本人共事，我逐漸內化了一種溝通方式：說話保留空間，是一種體貼；語氣委婉，是一種成熟。因此在表達意見時，我習慣避免過於絕對的說法，會用「也許這樣會比較好」、「我個人傾向是⋯⋯」這類留有餘地的句子。對我而言，這不只是語氣選擇，更是一種對他人的尊重。
我一直相信，這樣的溝通方式，能減少衝突，也能讓對話更順暢。直到那場面試，我才意識到這種「溫柔」，在不同文化裡，可能被完全不同地解讀。
面試進行到一半，對方突然打斷了我的回答。
那是一位部長級的面試官，他語氣嚴肅地直接指出：
「為什麼妳的回答都不夠堅定？」
「這種客氣、模糊的表達，在韓國不適用。」
「我需要的是，妳明確地告訴我──是或不是。」
他接著說：「如果妳認為這是正確的答案，就應該有自信地說出來，而不是用『也許』、『可能』這樣的語氣。」
那一刻，我幾乎愣住了。
他進一步說明：在極度強調效率的韓國企業，組織需要的是「可以被迅速判斷的答案」，而不是「需要再三解讀的語氣」。沒想到，我習以為常的體貼，在對方眼中竟成了「缺乏自信」與「立場搖擺」。
在韓國職場，「清楚表態」比「避免衝突」更重要
後來，我逐漸理解這段面試經驗背後的文化差異：在韓國職場，溝通的核心不是「讓彼此舒服」，而是「讓決策可以被快速推進」。
韓國公司在決策節奏與組織運作上，更強調速度與明確性。在這樣的環境裡，模糊的表達會增加溝通成本，也可能延誤決策，因此「清楚表態」本身，就被認定是一種專業能力。
在當地，比起顧慮語氣是否圓滑，更重要的是：你是否清楚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不過，這並不代表韓國職場不重視禮貌，只是與台灣的定義不同──這裡的「禮貌」無關語氣是否圓滑，核心在於有話直說、絕不讓對方猜測你的本意。
也就是說，溝通過程中依然要保有分寸，但不必過度修飾，以確保立場可以被清楚理解。
明明有發言，為何還被嫌不夠主動？
這樣的文化差異，也影響了人們對「專業」的判斷標準。
在台灣或日本的語境中，過於直接的表達，可能被認為不夠圓融；但在韓國職場，如果無法明確表達立場，則容易被視為缺乏判斷力。
後來我也發現，不少外國人在韓國職場，都曾被給過類似的評價──「不夠主動」。
我認識的一位台灣同事，某次與韓國上司面談時，被指出「缺乏主動性」；他卻自認很有想法，也已經適當表達過意見。
仔細觀察後我發現，這樣的落差，極可能來自雙方對「主動」的定義不同。
那位同事習慣等主管詢問「有沒有什麼看法」後才補充說明。在台灣職場，這已算是積極參與；但在韓國溝通文化中，沒有率先拋出觀點、主動開槍表態，很容易被視為消極。
許多人其實能力不差，也認真完成工作，卻仍可能因為表達方式不同，而被貼上「不夠積極」或「沒有想法」的標籤。
問題往往不在能力本身，而在於表達方式，是否符合當地對「專業」的期待。
那場電商面試我最終沒有通過。
但那句「我需要的是，妳明確地告訴我『是或不是』」，卻影響了我往後十年的職場溝通方式。
我開始學習在適當的時機，明確地表達立場；也學會區分，什麼情境需要保留彈性，什麼情境必須給出答案。
如果說，日本式溝通是在空氣中尋找共識（延伸閱讀：來日工作前必做的「讀空氣」功課）；那韓國式溝通，更像是把立場攤開在桌面上：你可以不同意，但你不能不表態。
因為在這裡，模糊，往往等於沒有立場。當你的語氣無法被解讀為一個清楚的選擇時，別人就只能依據自己的理解，替你做出判斷──而那個判斷，未必是你想要的。
給讀者的建議：別固守舊經驗，先看當地如何定義「專業」
回頭想想，剛踏入韓國職場時，最讓我無法習慣的，不只是語言或工作方式，更是我總習慣拿「台灣的標準」去理解韓國。
「如果在台灣，應該會這樣處理吧？」
「他們這樣講話，是不是太直接了？」
「為什麼韓國人一定要這麼做？」
當時的我，很容易先用熟悉的職場邏輯判斷眼前發生的事，再去思考對方為什麼和我想的不一樣。
但工作幾年後，我逐漸理解到，跨文化職場真正需要調整的，除了做事的方法之外，還包括看事情的角度。
因此我會建議有意挑戰出國工作的讀者朋友，進入一個新的職場環境之前，先了解當地對於「專業」、「主動」與「溝通」的定義，這遠比急著證明自己舊有的做法沒錯，更有價值。
尤其是剛踏入海外職場的新人，當主管的反應與自己預期不同時，不妨先反思：這是對方真的在否定我的能力，還是彼此對「好的工作方式」有不同的理解？
放下「台灣應該怎麼做」的預設，先觀察、理解，再調整，很多原本以為是針對自己的批評，最後會發現，其實只是不同職場文化下的溝通落差。
而且，相較於十幾年前我剛到韓國的時代，現在已有更多在韓國工作多年的人，會在網路與社群上分享自身經驗與注意事項，對準備踏入跨文化職場的人而言，這些資訊都是很好的事前準備。至少，我希望現在的年輕人，不必像當年的我一樣，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慢慢摸索出這些規則。
文化不同，但職場基本功沒有那麼不同
不過，文化不同，並不代表進入韓國職場後，就必須把過去所有的工作習慣全部推翻。
相較於台灣，韓國職場的階級文化確實較為分明，但對一個剛進入職場的新人而言，有些最基本的要求，其實沒有想像中不同。（延伸閱讀：在結交韓國朋友前，你該看懂的「年齡符號學」）
多問、多看、多學，守好自己的本分，做好時間管理，理解工作真正的核心任務，並把交辦的事情確實完成⋯⋯這些看似基本的職場功課，在不同文化裡，其實都有一定程度的重要性。
我工作這麼多年，也遇過不少新人會先入為主地認為：「我這樣做有什麼問題？」但真正的問題，很多時候在於你是否理解了團隊的目標、公司的規範，以及這件事情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認為這樣很好」和「這件事情符合團隊真正需要的結果」，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
對剛進入新環境的人而言，先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再慢慢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方式；往往比急著證明自己的方法才是對的，更重要。
檢定高分不等於能工作！別依賴外國人光環
另一個看似基本，卻也是跨文化職場最難跨過去的門檻，是「語言」。
為了到海外工作，我們會事先學習「外語」，但到了當地，卻成了同事每天使用的「母語」。這個差距，只有真正進入職場後才會感受到。
尤其在韓國，亞洲人的外貌有時很難讓人第一時間意識到你是外國人。換句話說，當你和韓國同事一起工作時，對方期待的往往不是「你是外國人，所以韓文講這樣已經很好了」，而是你能不能在不需要額外協助的情況下，獨立完成工作。
很多人會以為，拿到韓文能力檢定 TOPIK 6 級（該測驗的最高級數），就代表已經具備流暢工作的能力。但對我而言，TOPIK 6 級更像是一張入場券，而不是終點。
真正進入職場後，還有大量業務用語、公司內部的溝通方式，以及同事之間約定俗成的表達方式需要學習。因此我一直認為，語言能力的終極目標，不是「我會說韓文」，而是「我能不能用韓文把工作做好」。
除了從同事身上學習專業用語，下班後花時間補足自己的語言與專業能力，也是海外工作者很重要的一項功課。因為在異國職場裡，語言不足有時不只是溝通問題，也可能直接影響別人對你工作能力的判斷。
如果能回到十年前，我想告訴剛進入韓國職場的自己：
不要因為一次被否定，就急著懷疑自己的能力。
那場面試，我最後沒有錄取。但現在回頭看，我反而很感謝那位面試官。
因為那一天，我第一次深刻體悟到，「我覺得自己已經說清楚了」與「對方真的聽懂了我的立場」，有根本上的不同。
如果重新來過，我或許還是會保留自己的溫柔，但我會更清楚地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表達立場，什麼時候可以留下討論的空間。
我也會更早明白，進入一個陌生的職場，最重要的不是急著證明「我原本的方法沒有錯」，而是先理解：「這裡的人，怎麼判斷一件事情做得好不好？」
「不夠主動」、「不夠積極」、「溝通不清楚」⋯⋯在異國職場，許多負面評價反映的往往不是你能力不足，而是你尚未用對方理解的方式表達自己。跨文化工作最難的，從來不只是把語言學好，而是放下過去的預設，重新理解在這個環境裡，如何才算精準地「做好一件事」。
這件事，我花了近十年才慢慢學會；如果你也正處於適應新環境的陣痛期，希望這些經歷能帶給你一些不同的思考視角，少走一些彎路！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