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Netflix 推出劃時代的串流服務,將矽谷式科技思維帶進影視市場;2013 年更憑藉原創影集《紙牌屋》,正式向傳統影業宣戰。自此好萊塢經歷了長達十多年的洗牌震盪,甚至引來不少戲院本格派的反對聲浪。
然而,十多年後 Netflix 的一項高層任命,卻讓這段矽谷與好萊塢的角力,出現了耐人尋味的轉折。
2026 年 10 月,Netflix 公布由曾任福斯與迪士尼高層的 Peter Rice 接掌全球內容業務;與此同時,原內容主管 Bela Bajaria 與電影部門主管 Dan Lin 相繼遭解任。此前沒多久,公司才剛無預警宣布裁員 1,000 人,約占全球員工 6%,震驚四方。
美國娛樂產業媒體《The Ankler》一針見血提問:
當年顛覆好萊塢的 Netflix,如今竟把內容大權交給熟稔傳統片廠運作的老將,這究竟是一手高明的棋局,抑或一場豪賭?
顛覆好萊塢的 Netflix,為何回頭找老牌片廠借將?

Netflix Animation Studios;位於南加州 Burbank 的動畫總部大廳一隅。圖/Chill 爸媽 提供
即使 Rice 精通傳統製片公司的運作,也擅長與創作者打交道,但 Netflix 骨子裡終究是高度依賴數據、面臨短影音與 AI 夾擊的科技公司。Netflix 意在借重的,顯然不是搬運傳統片商制度,而是 Rice 多年累積的精準眼光與創作人脈。
針對這項任命,Netflix 共同執行長 Ted Sarandos 在第三季財報說明中強調,公司並非要根本性地改變策略,而是需要提升執行成果(尤其是美國市場)。他看重 Rice 能同時兼顧創作與市場——早在擔任福斯探照燈影業(Fox Searchlight Pictures)總裁期間,Rice 就曾拯救原本差點無法上映的《貧民百萬富翁》 ,聯手華納合作發行,最終抱回奧斯卡最佳影片。
這起人事案,不僅是企業策略的轉向,更揭示了電影、科技兩個產業的交會。
過去曾在文創領域求學工作,近年又頻繁往返矽谷與好萊塢,讓我能更近距離觀察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矽谷和好萊塢角力多年,如今串流平台卻向老牌片廠借將;在變動如此劇烈的時代,職場究竟需要什麼樣的人才?這幾年,我一直試著從南北加兩地遇見的人和事,拼湊出解答。
數據對決 vs. 人性直覺:只隔 6 小時車程的兩個世界
近兩年來,因為陪伴女兒們在好萊塢工作,我們全家頻繁往返矽谷與洛杉磯。單趟開車 6 小時、或搭飛機 1 小時,最密集時甚至一個月要往返 6 趟,也曾短暫居住洛杉磯。這樣的生活,讓我有機會直接接觸到兩個產業圈;而明明只隔著幾百英里,卻常讓我有種跨越「不同世界」的感覺。

矽谷常見的辦公室停車場,可一窺樸素精簡、講求效率是職場一大精髓。圖/Chill 爸媽 提供
有次聽到我非常欣賞的華裔導演朱浩偉在 Podcast《On with Kara Swisher》中,談起自己如何從矽谷的成長背景走進好萊塢,點出了兩地文化的碰撞,其實與我感受到的極為相似。
在灣區,聊天主題總是圍繞著技術、產品、AI、投資與新科技。而到了洛杉磯,有次和一群影劇圈高薪白領朋友聚會,我隨口提到「今天是用 FSD 開下來的」,大家竟一時沒聽懂(註:FSD,Full Self-Driving,特斯拉的全自動駕駛輔助功能)。我當時感到驚訝,因為在矽谷,這可是民眾掛在嘴邊的生活工具。
但在好萊塢,大家只要一聊到劇本、選角、導演與檔期,立刻會開啟無比的熱情 mode!一位認識多年的影視圈好友曾說,這個圈子有才華又努力的人太多,最後還得靠那麼一點「玄學與運氣」。(當然,在矽谷創業何嘗不需要運氣?)
大致來說,兩個圈子平常關心的事情與溝通方式真有極大差異:矽谷習慣用數據直球對決,好萊塢則更依賴對人性的直覺與情感連結。
回頭想想那天沒人聽懂 FSD 的場面,個人生活中無傷大雅,但若換成工作上的跨界合作呢?假如工程師不明白導演為何堅持留下一場看似拖戲的鏡頭,製片人也不理解平台為何極度在地乎觀眾看到第幾分鐘關掉,雙方恐怕連溝通斷點在哪都搞不清楚。
這種跨界溝通的痛點,正是當代職場與企業急需破解的難題。
不再只分商科或藝術!頂尖大學砸重金培養「跨域人才」
2009 年前後,「文創產業」在全球政策與教育界愈發受到重視,聯合國貿發會議(UNCTAD)發布的《Creative Economy Report》更推波助瀾。當時原本就對跨領域有興趣的我,選擇到英國攻讀文化、創意與創業(Culture, Creativity and Entrepreneurship)碩士。

筆者 17 年前就讀的文化創業科系,當時較著重藝術領域而非結合科技。圖/Chill 爸媽 提供
沒想到,當我想在論文中結合台灣的技術導向產業與文創時,卻經歷了兩邊領域都把我當「怪咖」的窘境,採訪過程處處碰壁。當年「科技」與「創意」的結合雖已備受矚目,但在實務層面,兩邊仍習慣各說各話。
也因此,來到美國後,看到頂尖大學開始整合不同專業資源成立新科系,我格外關注其內容與實踐性。以南加州大學(USC)為例,電影藝術商業科系(Business of Cinematic Arts, BCA)結合了 Marshall 商學院與電影藝術學院的課程,讓學生在理解影視製作之餘,也能掌握娛樂產業的商業決策與市場實務。
過去藝術創作與商業資本常各司其職,甚至相互角力;如今大學直接打破這條界線,讓學生從入學起就學習跨界合作。
USC 還有另一所更讓我好奇的學院:Iovine and Young Academy。2013 年,知名音樂製作人 Jimmy Iovine 與 Dr. Dre(Andre Young)捐資 7,000 萬美元創立此學院。這兩位音樂人不僅在樂壇成就斐然,後來更跨足消費電子市場創立 Beats,最終被 Apple 高價收購。他們希望藝術、設計、科技與商業背景的年輕人,從學生時代就能激盪合作。根據學院官方數據,高達 90% 的畢業生在畢業半年內順利就業,不少人直接進入 Google、Apple 等巨頭任職。
從建築圈走進 Netflix 動畫:台裔導演不按牌理出牌的跨界路
除了教育體制的變革,在產業第一線,我們也能看到這種跨界能力的具體展現。
Netflix 在第三季財報說明中,特別推薦了即將上線的原創動畫電影《童話繼姊妹》(Steps)。本片配音陣容相當亮眼,包含 Ali Wong、Stephanie Hsu 與 Amanda Seyfried,導演之一則是台裔美國創作者祖小雲(Alyce Tzue),她的跨界經歷,更是令人佩服。

《童話繼姊妹》即將於 11 月 20 日上架。圖/Netflix 提供
祖小雲曾在普林斯頓大學主修建築,後來轉向動畫領域,學生時代的短片作品《Soar》曾榮獲學生奧斯卡獎。談起《童話繼姊妹》的創作初衷,祖小雲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在紐澤西郊區長大的她,曾覺得自己是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熱愛藝術的台裔孩子,甚至不確定童話裡的幸福結局是否也屬於自己。
這份孤單感成為祖小雲的創作養分,讓她渴望將故事送給那些曾經找不到歸屬感的人。此片除了導演,電影的編劇與配音陣容(可參考 IMDb)中,也已可見有不同背景的台裔二代及亞裔參與。
在 Netflix 官方專訪中,祖小雲提到她想把灰姑娘故事的鏡頭,轉向兩位亞裔繼姊妹。從小聽著傳統童話長大的我們,似乎很少人想過:為什麼只有灰姑娘能獲得魔法?當大家習慣從主角視角看世界,祖小雲卻把目光投向被忽視的配角。
在日益全球化的職場中,雖然許多人曾因亞裔身分感到少數與弱勢,但這位新銳導演卻展現了一種珍貴的能力——「將過往移民家庭格格不入的經驗,轉化為能引發全球觀眾共鳴、且具備商業價值的故事魔法」。而這種能力,正是她在一次次跨界歷練中匯聚而成的。
AI 時代的教養省思:比起熱門科系,孩子更需要什麼能力?

筆者兩位女兒(Charlotte Kuo、Chloe Kuo)的影視工作照。圖/Chill 爸媽 提供
看到祖小雲的經歷,再回頭看看我們這一代父母,從 .com 熱潮、智慧型手機一路看到今天的 AI,連 Netflix 都經歷了數輪翻天覆地的變革,想想真覺得自己快成了活化石!看過這麼多產業興衰,最常讓我們糾結的,依然是如何陪伴孩子準備好面對未來職場的核心能力。
不少朋友問我們,為何願意花費龐大心力與時間,帶孩子長年往返矽谷與洛杉磯?說實話,我們也無法預知她們未來能否在這個充滿「玄學與運氣」的產業闖出一片天。但我們很清楚,今天最熱門的科系,絕非明天的保證書。
那麼,比起急著為孩子指引走哪條路,我們更希望她們能像海綿一樣,多接觸不同的世界與領域。只要學會與不同背景的人溝通合作,未來無論走過什麼樣的路,都絕不會白費。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