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重點】
身為創投界的一員,我們看過很多「農業科技」或「智慧農業」的新創公司,在過去十多年,最直覺的答案大概都是物聯網(IoT):在田裡裝感測器,蒐集溫度、濕度、土壤含水量,再把資料傳回雲端。
這其實很符合台灣科技業的發展路徑:我們有很強的電子、感測器與硬體供應鏈,所以遇到一個產業問題,很自然會先想「可以放什麼 device 進去收集資訊,再作決策」。
但前幾年我第一次接觸 DATAYOO(悠由數據)時,他們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創辦人吳君孝是資料科學家,他想的不是怎麼在田裡裝更多設備,而是如果天上已經有大量衛星持續經過這些土地,為什麼還要在每一塊田裡重新布建感測器?於是 DATAYOO 選擇直接利用衛星取得的光譜資料,搭配長年累積的演算法,判斷作物生長、土壤水分、灌溉與施肥狀況。使用者只要在系統網頁的地圖上圈出自己的農地,就可以開始使用。
這條和台灣以「硬體創新」為主流不太一樣的路,更很快地打開了新的局面:
國內外接連獲獎,打入海外新興市場
今(2026)年,DATAYOO 不止獲得第七屆「總統創新獎」的肯定,技術更再次有所突破,已能辨識近 200 種作物,實地驗證準確率達 96% 至 98.8%,如今其服務已進入 32 個國家。
2024 年,他們在新加坡共和理工學院(Republic Polytechnic)舉辦的 Agri-Food Tech Incubation Programme,從 40 支國際團隊中拿下全球第一名;2025 年又參加「創業世界盃」(Entrepreneurship World Cup),從超過一萬支團隊一路進入全球決賽,最後拿下 Early Stage 組全球第五名,也因此接觸許多新的潛在客戶──如中東市場的使用者開始增加,其產品 FarmiSpace 亦被中美洲區域農牧保健組織 OIRSA 採用,進行跨 9 個會員國的作物健康與植物防疫監測。

台灣少數作純軟體的新創公司,提供核心技術與國際企業合作。圖/Amos Huang 提供
這無疑讓它成為少數不走硬體、供應鏈路線,而能走到國際的台灣軟體新創。
但以下內容,我更想從「台灣新創如何建構國際級的產品或服務」思考:一家從台灣出發、沒有龐大資本,也沒有一開始就搬到矽谷的公司,為什麼可以慢慢把一項很垂直的技術,推向全球市場?
先在一個夠深的問題裡,待得比別人久
DATAYOO 一開始選的題目其實並不熱門。衛星、光譜、農業資料分析,不像生成式 AI 一樣可以在幾個月內做出產品、快速取得使用者;更麻煩的是,這個領域沒有辦法只靠工程師坐在辦公室裡完成。
舉例來說:同樣一個光譜變化,可能代表缺水、缺肥或病害,也可能只是作物進入不同生長階段的正常現象;香蕉、水稻、鳳梨、玉米都不一樣,同一種作物換了氣候、土壤與種植方式,又必須重新驗證。我曾聽創辦人君孝說,他很常跑到不同國家的田裡,和當地農民們討論各式蔬果生成特性──這些 know how 都是在現場一點一點累積的,不是衛星公司會告訴你的,也不是取得 AI 模型之後就能自動產生。

DATAYOO 創辦人走訪多國農田鄉間,與當地農民交流種植需求。圖/DATAYOO 提供
這也是 AI 時代下,我在看科技新創時會思考的:當基礎技術愈來愈普及,真正有價值的往往不是「用了什麼技術」,而是創業者在這個領域裡已經累積了什麼。因為 AI 模型會愈來愈便宜,衛星資料也不是 DATAYOO 等新創公司獨有,但如何把一組光譜資料轉換成農民、企業或政府真正可以採取行動的判斷,背後可能是十幾年的資料、驗證與領域專業(domain know-how。)這些看起來很慢的累積,反而可能是新創最難被複製的資產,也是企業的護城河。
我認為這對台灣的年輕創業者來說,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
這幾年,創業市場很容易跟著所謂的「風口」(熱門趨勢)移動,例如 Web3 熱的時候大家都做 Web3,生成式 AI 出來之後又到處都是 AI 公司;但如果每一波新技術出現,都重新換一次題目,很難累積真正屬於自己的優勢。台灣真正有機會的地方,也許反而藏在那些看起來沒有那麼性感的產業裡,例如機械設備、製造、醫療、農業、能源、水資源、物流、長照等等。
台灣有非常多真實的產業現場,有誰願意在裡面待 5 年、10 年,真正理解客戶每天遇到、外面的人卻看不見的問題?當新的 AI、衛星或運算技術成熟時,這些長時間的累積就可能突然產生新的價值。
所以如果有年輕人想創業,更值得盤點的是,你在過去 5 年到底比別人多累積或知道了什麼?你每天工作時遇到哪些很麻煩、大家卻都習以為常的問題?更重要的,這些問題是不是只有台灣存在,在日本、新加坡、美國、東南亞是否也需要解決?如果將這些問題都思考清楚,那麼原本看起來很小的專業,就可能成為一家全球公司的起點。
台灣是好的訓練場,但絕非市場邊界
另一個要思考的地方,是產品架構從一開始就不要被台灣市場綁住。
例如在「智慧農業」領域中,如果解決方案是需要在每一塊田裡安裝硬體,那麼當服務進入印尼、墨西哥或瓜地馬拉,往往就意味著重新建立設備、通路、安裝與維護體系;但衛星不太在意國界,只要完成當地作物與環境的驗證,同一套核心技術就有機會被帶到下一個市場。
這也是為什麼 DATAYOO 可以從 SaaS、API 到技術授權,逐漸把多年累積的能力提供給不同國家的客戶或合作夥伴,而不需要在每一個國家重新打造一次公司。
這和我們過去熟悉的台灣企業國際化路徑很不一樣:以前台廠通常是先把台灣市場做好,接著出口、找代理商、設海外辦公室,最後才慢慢變成一家國際公司;但軟體、資料與 IP 型公司的順序可以反過來──台灣是最早找到問題、取得資料、驗證產品的地方,卻不一定是市場規模的天花板。這背後真正值得注意的並不是「出海」本身,而是產品從設計上就具有跨境複製的可能。
這也是我現在看新創國際化時很在意的一個差別。

DATAYOO 只作核心技術,透過 API 與各國代理商或系統商合作。圖/DATAYOO 提供
有些公司的海外成長,本質上還是靠人力,每進入一個市場都要重新養一支業務團隊、做大量客製與系統整合,營收雖然增加,成本也跟著增加;另一種公司則是把核心 know-how 逐漸變成軟體、資料、API 或 IP,讓同一項能力可以不斷被複製。例如 DATAYOO 不需要造衛星,而是把演算法疊加在既有衛星資料上,讓衛星公司可以提供新的資料產品。走到這一步,公司出口的其實已經不只是一套「智慧農業系統」,而是它多年累積下來、可以被授權與複製的能力。
這可能也是台灣下一代全球公司的重要機會。過去台灣企業最擅長把實體產品做到極致,接下來要學習的,則是如何把 know-how 變成可以規模化的產品、API 或 MCP。很多台灣公司其實非常有技術,也很懂產業,但這些能力往往存在老師傅、工程師或顧問的腦袋裡,每接一個新客戶就重新服務一次。如果能進一步把經驗轉成資料,把資料變成模型,再把模型包成軟體、API 或可以授權的 IP,原本只能服務十個客戶的專業,就可能開始服務一百個、一千個,甚至不同國家的客戶。
下一代隱形冠軍出口的產品,很可能是「知道怎麼做」
40 年前,台灣其實已經走過一次很類似的路。那一代創業家做螺絲、扣件、工具機、自行車零件,很多產品一般消費者甚至不知道名字,但他們帶著樣品和型錄,一只皮箱走美國、日本、歐洲,把一個很 niche、很窄的東西做到全世界都需要。後來,這些公司成為我們今天熟悉的「隱形冠軍」。它們真正厲害的地方,是把長時間累積的製程、品質與供應鏈能力,變成全球客戶願意持續購買的產品。
我覺得這個模式並沒有消失,只是下一代公司的核心資產正在改變,新一代可能是資料、演算法、專利與 domain know-how;上一代的全球化需要工廠、倉庫、貨櫃與船,這一代可能透過 SaaS 或一組 API 或 MCP,就可以把服務送到另一個國家。過去我們最擅長 Made in Taiwan,接下來值得期待的,也許是從台灣長出來的 Invented in Taiwan。
這也是這幾年做早期投資,我自己逐漸調整的視角。看一家公司時,我現在會花更多時間理解創業者過去 5 年或 10 年到底在累積什麼。它是不是比大部分的人更理解某一個問題?這個理解有沒有機會變成資料、軟體或 IP,而不是永遠依賴創辦人自己提供服務?更重要的是,當產品在台灣被驗證之後,同樣的問題在世界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存在,而且不需要把整家公司複製一次,就能進入下一個市場?如果上述這幾件事情同時成立,即使公司一開始做的題目很小,各國投資人應該都會很有興趣。
DATAYOO 當然還在這條路上,我們也不知道它最後可以走多遠。但我覺得它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樣本:一家台灣公司不一定要沿著我們最熟悉的硬體路徑,也不只是把國外的新技術引進台灣;它可以從台灣的產業現場出發,把一件很難的事情做很多年,慢慢把經驗變成資料、把資料變成演算法,再把演算法變成世界不同地方都能使用的產品。
如果台灣要再長出下一代的隱形冠軍,我期待的可能就是更多這樣的創業者。他們不一定追逐當下最熱門的題目,也不一定一開始就有很大的市場聲量,而是在一個自己真正理解的領域裡,累積足夠深的技術與產業知識,同時從第一天就知道,台灣是起點,而不是終點。
(利益揭露:SIC 為 DATAYOO 投資人之一)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