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台灣創業生活已經十年，一直覺得最能感受到台灣人溫柔的時候，就是當我選擇用中文來溝通。因為他們總是很有耐心地，聆聽我努力想表達的事情，就算發音不標準、用字有些錯，台灣朋友們也總會努力地去猜、去理解。
我的中文發音一直不夠好，前陣子甚至還被老婆糾正「肥胖」的發音──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肥」是一聲。其他還有不少單字，我其實也都是含糊帶過，例如前幾天我還在猶豫「行」到底是唸ㄒㄧㄥˊ（xíng）還是ㄏㄤˊ（háng）。
即便如此，我所遇到的幾乎所有台灣人，還是會願意耐心、友善地面對外國人不太流利的中文。
如果你不這麼認為，不妨去中國大陸走一趟──7 年前，我帶著對中文稍有自信的心情去了那裡。結果被很多人都一定經歷過的那句、大聲而直接的「啊？」連續攻擊，導致我瞬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連一句中文都不會說⋯⋯。
這裡我並不是想說大陸人的壞話，反而會覺得那才是一般人的反應──我曾長居以英文和西語人口為主的美國洛杉磯，如果你不太會說上述兩種語言，得到的反應其實也差不多。
因此我個人認為，台灣人對非中文母語的外籍人士，真的包容又有耐心到令人驚訝。換句話說，就是真的很溫柔。
日本人「不學中文也能在台生活」的一體兩面
台灣人對外國人實在很包容，但我認為如果把它當成理所當然，這份溫柔也會帶來兩個副作用。
一是你的中文可能就此停止進步，二是明明發音或文法錯誤，也就這樣放著不改。
包括以前的我在內，很多在台灣的日本上班族，或是每天被時間追著跑的人，因為台灣人即使聽到不流利的中文也會努力理解，所以中文學到一定程度後就停滯不前的例子很多。
其中還有人因為周遭台灣人的日文都很好，於是明明在這裡住了好幾年，卻幾乎連一句中文對話都不會。
於是，在某些從日本赴台的外派（駐在員）圈子中，甚至有著「不用學中文和英語，一樣能過得很好。」這樣的說法存在。
我想這種事情，在其他國家應該絕對不可能發生。
雖說 20 年前我住在美國洛杉磯時，那裡各種標示都同時採用西班牙文和英文，當地完全不會說英文的拉丁裔人士也很多，但除了這種在城市層級正式採用雙語的地方之外，日本人明明身在海外，卻不需要說當地語言也能生活，我還是覺得很不尋常。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台灣真的是特別友善的地方。但反過來說，如果安於這樣的環境、把台灣人的溫柔和包容當作理所當然，我認為最後在工作和生活與人際關係上，一定還是會吃大虧。
為什麼呢？
前日籍同事「二十七」的故事
首先，如果來到台灣卻不努力學習當地語言，明顯就會在職場上少了一個自己的加分項。
因為外語能力，其實是展現自身專業非常方便的工具。甚至光是能在工作場合說多種語言的人，多能立刻獲得良好印象與尊敬。
例如前陣子我參加了《換日線》的活動（我在這裡寫專欄，一直受到很多照顧）。其中一位講者謝智翔（Terry）能以母語或商務程度說至少 8 種語言，就讓我立刻對他產生了「這個人很聰明」的印象。
詳見：〈別用一種方式學所有語言！多語達人謝智翔：獨門「沉浸式學習法」打破英語圈泡泡〉
在職場上，人們會很自然想聽聰明的人、擅長簡報的人說話，也會想跟隨這樣的人；反過來說，假設有一位日籍主管來到台灣，卻沒辦法展現專業實力、溝通力、領導力或親和力，當地員工也會默默評估這個人，並且給予「難以跟隨」甚至「草包」的印象。
這裡分享一個我以前在台灣本地公司工作時的真實經驗。
當時，公司來了一位日本員工，他的具體學經歷我已經忘了，只記得他過去一直從事電視廣告業務，經歷剛好與公司的發展方向一致，於是就被高薪錄取了。
他的待遇在當時可謂十分驚人：月薪大約新台幣 27 萬元（以當時匯率約 80～90 萬日圓），對於不是駐在員的人來說，真的是破格的高薪。（有趣的是，在台灣職場只要有人領特別高的薪水、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會在同事之間傳開）
因為我在他進公司後不久就離職了，老實說不知道他後來過得怎麼樣。但在我還在的那幾個月，他已受到同事們的不少冷眼相待，甚至被取了一個帶點揶揄意味的綽號，就叫「二十七」。
因為他既不會自己製作電視廣告，語言和溝通能力也不突出，所以加分項越來越少。等到真的要拍電視廣告時，他也無法在現場給出適當的指示，反而被當成礙事的人。
他不但沒有學中文，甚至也不會英文，所以後來被普遍認為：「什麼嘛，這個人這麼高的薪水，怎麼連英文都不會、中文也不學？」
在台灣，學歷較高的人大多理所當然地會說英文，所以不會英文已經是一個扣分點，那如果連中文也不學、真的就很難獲得當地同事的信任與尊重。
「既然不是梅西或大谷翔平，就該好好融入當地」
我還有一位被派駐到泰國工作的朋友，因為英文不太好，原本當地同事都不太聽他的話。直到後來他拼命學了泰語，在職場管理與溝通上才漸入佳境。
其實，人們往往會直覺透過「看」或「聽」來決定對一個人的印象、甚至判斷一個人的實力──不管去到哪裡，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有極為出色才華的人，可以當場向對方展現實力。例如梅西或大谷就算完全不會任何當地語言，也沒人會對他們的專業表現有所質疑。
但身為一般上班族外派到其他國家，除非你的工作能力非常出色，否則不會說當地語言，是不太可能過關的。
當然，「語言能力」背後，更重要的其實是對當地文化的理解與尊重，以及不斷擴大自己的認知邊界。
說到這裡，我太太非常喜歡都市傳說和靈異話題，因此我一打開數位電視，YouTube Premium 推薦的也全是這類內容（笑）。但前幾天隨意聽著的時候，卻有一段讓我覺得「原來如此啊」的內容，令人印象深刻（真假姑且不論，請大家看看就好，畢竟這類頻道的考證通常不會太仔細）：
總而言之，這部影片提到，其實人在對話中，九成以上都沒真的在聽對方說話（或是沒有真正理解），大部分是一邊預測對方要說什麼，一邊準備回應──而如果你知識夠豐富、認知邊界夠廣，就更容易準確預測對方的話，也更能理解對方的想法與需求。
這段內容讓我想到 2、30 歲時，我們常會因為單純學到新知識、認識新事物而感到快樂；但到了 40 歲上下，對世界的運作有一定理解後，就常會自顧自地替各種事物下定義，結果反而讓自己的認知變得越來越僵固。
這一點讓我深有所感。我現在學韓文、下個月要一個人去從沒去過的菲律賓，其實全都是為了對抗自己已經僵化的思考、拓展認知邊界；否則總覺自己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變成食古不化的「老頑固」（笑）。
別把台灣人的包容和溫柔，視為理所當然
最近，我們公司一位日籍員工的行動，讓我覺得很棒。
她每到週一都固定準時下班，匆匆趕去某個地方。我問她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需不需要幫忙，才知道原來她開始去上中文課了。
她的中文其實不錯，甚至英文也很流利，和台灣同事溝通完全沒問題。即使如此，她仍覺得自己的中文程度還不夠好，於是還是再去語言學校加強進修。
這對我也形成很大的刺激。我忍不住心想：「這個人真的很謙虛」，自己也重新燃起了幹勁。
因為我深知：台灣人真的對我們友善、包容到令人驚訝，也幾乎沒有人會對不諳中文的日本人說三道四。不過，包容並不代表不在意。正因為溫柔，他們通常不會在職場上把對你的不滿當面說出口，但心裡都看得很清楚，也一定會默默觀察你的實力。
因此，除了在專業上或其他方面展現實力（例如社群媒體或 YouTube！？）以外，更應該盡可能地學習與適應當地語言與文化、並且常保一顆謙虛與感謝的心；反過來說，如果上述通通做不到，又不學中文，那只是在不斷消耗台灣人的善意與耐心、削減自己的形象而已。
坦白說，台灣包容友善的環境，很容易讓人想安於現狀；但一旦把這些視為理所當然，終究會反噬到自己身上。
謝謝台灣人一直以來的包容與善意。但也正因如此，我不會讓自己安於這個舒適得不可思議的環境，今後也要繼續保持謙虛、不斷學習與精進自己。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