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 月13 日，台灣公民投票決定是否讓民進黨政府繼續執政，或是讓反對黨上台。台灣地緣政治極為複雜，因此，這場選舉不只決定未來 4 年由哪個政黨執政，也牽動台灣能否作為獨立實體繼續存活。
這場政治角力不只台灣人參與其中，中國的觸手也長驅直入，數個月前就已動用資源左右選情。在投票倒數階段，台灣當局表示已調查近 3,000 起企圖影響選舉結果的案件。
台灣為何成為中國關注的對象？
台灣與中國隔海相望，自古以來接納無數的難民，也曾遭到列強入侵殖民。荷蘭人和西班牙人控制當時稱為福爾摩沙的部分地區，日本人則是在 1895 年至 1945 年間正式治理這座島嶼。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內部兩大武裝勢力──蔣介石率領的國民黨，以及毛澤東領軍的共產黨，暫時放下歧見、合力抗日。戰後中國再次陷入血腥內戰，最終共產黨擊敗國民黨，於 1949 年結束內戰。
國民黨在內戰中戰敗後，撤退至台灣，並在此建立獨裁政權，直到 1990 年代，台灣才逐步走向民主化。蔣介石冀望新成立的共產政權快速瓦解，讓國民黨可以在他帶領之下統一中國，但事與願違。
世代更迭改變了台灣人的身分認同
台灣海峽自古以來衝突不斷，複雜程度遠超出本書討論範圍。簡單來說，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的共同點在於，都認為台灣和中國同屬一個國家。但數十年後，台灣的發展走向，和獨裁中國大相逕庭。
隨著民主化發展，台灣逐步建立起充滿活力的民主體制，經濟實力也持續增長。縱使語言及文化相近，台灣享有獨特的身分認同，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台灣民眾則日益減少。
有別於上一輩，越來越多年輕人覺得自己是台灣人，而不是中國人。在這股風潮下，台灣民族主義日漸茁壯，其代表性政黨民進黨在 2016 年首度贏得執政權。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5 年的民調顯示，67％ 的受訪者認同自己是台灣人，28％ 認為自己同時是台灣人與中國人，僅有 3％ 認同自己是中國人。
捷克查理大學漢學系智庫「解析中國」（Sinopsis）研究員大衛．加達斯（David Gardas）表示：「中國意圖改變這個趨勢，但近 20 年來，事態卻朝著反方向前進。隨著地緣政治局勢升溫，這個趨勢發展越發迅速。中國越強力施壓，反效果就越大。」
2024 年台灣總統大選：中國為何想改變選舉結果？
中國將台灣的分離傾向視為「分離主義」，並且採取各種手段，試圖逼迫台灣政府與民眾就範，從訂定日益嚴苛的法規、採取經濟杯葛措施，到軍事威脅及假訊息操弄。北京當局希望看到國民黨掌權，長年以來的布局就是以此為目標。儘管國民黨在意識型態上與中國共產黨不盡相同，但兩者都主張統一。
因此，對中國來說，想要扭轉局勢，2024 年大選就是絕佳機會。
大選前，民進黨已連續執政 8 年，該黨推派賴清德參選總統，尋求延續執政。然而，任何政黨長期執政，往往伴隨著不滿與厭倦的現象，進而影響選民支持度，這對尋求延續執政的賴清德而言，是一項挑戰。
此外，台灣民眾黨來勢洶洶，可能會吸走那些對民進黨不滿，或尋求改變的選票。國民黨方面，就算選民支持度下滑，但仍實力堅強。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台灣人覺得，如果要維持民主生活，走上香港的後塵、受到極權政權控制，投給民進黨是最明智的抉擇。
中國試圖利用台灣社會的政治分歧，允許國民黨對超過百萬名在中國的台灣人拉票，這些人占台灣人口的 5 ％。但最重要的是，中國明示、暗示只要國民黨上台，兩岸關係就會大幅好轉，意味著只要民進黨當局不放棄台獨立場，中國恐怕會取消某些關稅優惠待遇，並採取其他經濟報復，而且報復手段不僅止於經濟層面。
中國如何干預台灣選舉？從軍事施壓、網路攻擊到假訊息
中國不斷以軍事及「灰色地帶」手段騷擾台灣，網路攻擊即是一例。
與 2022 年相比，2023 年最後一季，中國對台灣發動的網路攻擊數量增加了 30 倍。選舉期間，中國軍機幾乎每天進入台灣的防空識別區，迫使台灣戰機緊急升空，驅逐入侵者。這不僅浪費資源，時間一久，也會讓防禦方疲於奔命，降低反應效率。此外，台灣也曾多次發現氣球進入相關空域，不少觀察人士認為，這些行動具有威嚇意味。
加達斯指出，中國的許多行為都可視為「認知作戰」，目的在於影響輿論。相關訊息包括宣稱親中可以帶來哪些經濟利益、批評不親中的後果，以及散布各種錯假訊息。
根據台灣事實查核機構 Cofacts 真的假的調查，2023 年假訊息量比前年暴增 40 ％。
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Taiwan AI Labs）研究報告指出，在分析的內容中，以「將台灣推向兵凶戰危的境地」為主的論述占比最高，達 23％，其次則是「美國不顧台灣人死活」的相關說法。
澳洲研究人員發現，部分與中國國家安全部及外交部有關聯的帳號，在不同社群平台散布謠言，指稱賴清德與副總統候選人蕭美琴和美國達成祕密協議，承諾採購價值 650 億美元的美國軍備，以換取美國協助贏得選戰。其他訊息則是煞有其事地說，蔡英文總統暗中勾結美國，批准成立生化實驗室，發展針對亞洲人種的生化武器。
2023 年 12 月，專研線上影響力作戰的美國組織 Graphika 揭露，早在 2022 年 5 月就已經觀察到，有組織的行動者刻意操弄台灣的網路政治討論，試圖影響總統大選。報告指出，「它似乎刻意宣傳國民黨，並且抨擊其對手。」其他研究人員則在柬埔寨、馬來西亞、香港及中國本土，發現中國網軍的蹤跡。
這些論述刻意放大民眾對雞蛋等民生物資短缺的不滿、煽動大眾對戰時強制徵兵的恐懼、指控蔡英文與賴清德是美國的傀儡，以及宣稱民進黨打算將台灣半導體龍頭台積電變成「美積電」，網路甚至出現偽造的親子鑑定文件，爆料賴清德有私生子。
此外，網路上還流傳多則指控民進黨高層官員涉及性騷擾的訊息。例如，有人竄改外交部長吳釗燮的照片，合成女性身影，再加上 #MeToo 標籤散布。
報告同時指出，相關帳號透過臉書、X、TikTok 及 YouTube 等平台進行資訊傳播。據關注錯假訊息的台灣民主實驗室（Doublethink Lab）則觀察到，在選情最激烈的階段，中國網軍甚至每天創立近 200 個影音頻道。
新科技的運用，也讓這次認知作戰與以往有所不同。加達斯說：「在一月的選舉中，他們運用許多新興或創新的技術，例如使用深偽偽造語音或影片。舉例來說，變造賴清德談話錄音的內容，讓他說出反對台灣國家認同的言論。」
微軟在 2023 年 11 月偵測到的另一支影片，則偽造了總統蔡英文的談話，讓她看似支持賴清德的對手，並宣稱對方獲得台灣主流民意支持。這支影片後來被視為一個重要案例，顯示一個國家可能運用 AI 技術影響另一個國家的選舉。
而中國使用 AI 的例子並不只如此。選前幾週，網路上開始流傳一本厚達 300 頁的電子書《蔡英文祕史》，裡面寫滿蔡總統的各式謠言及流言蜚語。假新聞分析師對此感到不解，究竟有多少人會想讀完這麼長的一本書？但研究人員隨後發現，有人利用 AI 將書中內容改編成數百支影片，部分影片甚至由 AI 虛擬主播直接朗讀書中的章節。
台灣民主實驗室研發長寒山（Tim Niven）指出：「這本書可能本身就是生成式 AI 的產物。」這些影片後續因為品質粗糙，所以觀看數大多不高。同樣地，這類帳號雖然追蹤人數眾多，貼文互動量卻很低，顯示其操作未必能有效引起關注。
所以，這類做法有效嗎？加達斯並不認為，他說：「我認為正好相反。如果你看看長期的問卷調查，當受訪者被問及自己的身分認同時，多數人都認為自己是台灣人，而非中國人。」
2024 年台灣總統大選後，中國介選留下什麼影響？
2024 年 1 月 13 日，賴清德以 40.05 ％得票率贏得選戰，國民黨候選人侯友宜與民眾黨的柯文哲各拿到 33.49 ％及 26.46 ％的選票。結果一出，海內外有許多人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也有專家認為，中國的介入可能確實產生了影響。儘管賴清德當選總統，在立法院，反對陣營卻取得優勢，國民黨也成為國會最大黨。中國的介入，不僅加劇台灣社會兩極化，也讓選民對民進黨及其政策更不信任。
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erman Marshall Fund）的一份報告中，長期研究中國影響力操作的專家馬曉月（Mareike Ohlberg）與艾蒂安．蘇拉（Etienne Soula）指出，中國介選不只試圖影響民進黨的選情、提升國民黨及其他親中政黨的聲勢，也可能藉由製造混亂，削弱外界對台灣民主制度的信任，進而影響民主在全球的吸引力。
寒山等研究人員也發現，中國近年逐漸改變策略，從協助特定候選人，轉向削弱台灣整體的民主制度。然而，走在台北街頭，人們未必能直接感受到，台灣長期面臨的外部壓力。
2024 年 5 月，我前往台北，觀賞台灣總統賴清德的就職典禮。現場既有歡慶的氣氛，也不失莊嚴。人偶表演者、特技演員、搖滾樂團、國軍儀隊、禮炮連與戰機接連登場。
賴總統就職演說時提到：「我也要呼籲中國，停止對台灣文攻武嚇，一起和台灣承擔全球的責任，致力於維持台海及區域的和平穩定，確保全球免於戰爭的恐懼⋯⋯我們也要向世界宣告，民主自由，是台灣不可退讓的堅持。」
中國則持續採取各種顛覆行動，並未放棄削弱台灣政府的野心。
《關於作者》
丹尼爾．依里亞德 Daniel Iriarte
專精於全球安全議題的新聞工作者，畢業於西班牙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Universidad Complutense de Madrid）新聞學系，並取得拉里奧哈大學（Universidad de La Rioja）恐怖主義研究碩士學位。
曾旅居埃及開羅、保加利亞索菲亞、泰國曼谷與土耳其伊斯坦堡，在其二十年的新聞生涯中，曾以駐外記者、特派員與自由撰稿人的身分，走訪四大洲、超過五十個國家進行採訪。
他曾全職擔任西班牙媒體《機密電子報》（El Confidencial）國際新聞版主編四年；自2019年起，除持續從事新聞工作外，也同時為西班牙與歐洲的公私部門提供假訊息分析相關服務，本書正是源自這段實務經驗的結晶。
註：本文摘自丹尼爾．依里亞德著作的《戰爭，從手機開始：從網軍洗版、AI造假到選舉操控，如何不靠飛彈摧毀你的國家》，由商周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