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藝術家與研究者,如何合作讓「馬祖極光」議題被世界看見?

「將台灣的地方經驗帶向海外,不是把一個已經有答案的故事搬到另一個城市,而是在不同的觀看位置之間,建立一條可以往返的討論途徑。」
兩岸藝術家與研究者,如何合作讓「馬祖極光」議題被世界看見?

《橫跨海峽的票》以兩組照片記錄長慶透過小三通航線往返馬祖、台灣與福建的旅程。

Photo Credit:蘇長慶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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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台灣的跨域創作者蘇長慶,從台灣前往馬祖,並透過「小三通」進入福建、與來自中國的藝術家和研究者合作,最後在芝加哥的藝術空間裡,將這片海域面臨的環境挑戰「馬祖極光」,帶進海外觀眾的視野。

上篇文章請見此:〈當馬祖的「綠色極光」在芝加哥綻放:台灣藝術家蘇長慶,讓世界看見小島的環境難題〉

這篇文章,我們接續講述團隊成員們的合作故事:

一張船票,也是一份跨越海峽的身體檔案

蘇長慶從台灣前往馬祖,再透過「小三通」到福州與團隊會合。這段轉乘經驗,後來也成為他的作品《橫跨海峽的票》起點:作品以兩組照片記錄他透過小三通航線往返三地的旅程,包括每艘渡輪上的嘔吐袋,以及移動過程中的行為紀錄。

作品外框由紅絨與黃色流蘇構成,引用國族主義與威權治理中常見的儀式性裝飾,使觀看從一開始便帶有某種制度性的凝視。在看似對稱、標準化的兩岸航線之間,那些一次性嘔吐袋成為記錄身體的載體。它們承接海上移動中的暈眩與不適,也把個體的脆弱經驗轉化為一種「抵抗檔案」。

長慶的《口袋星座》裝置將 Global Fishing Watch(全球漁業觀測)的衛星資料轉化為臺灣與福建省光害的閃爍地圖。作品以 150 個太陽能鑰匙圈顯示人造光如何同時成為奇觀與控制工具。作品參照觀光紀念品的語彙,唯有在受光線照射時,支離破碎的「星座」才會顯形。圖/蘇長慶 提供

蔡宇瀟「失釣」:當海洋景觀變成社群媒體上的奇觀

而相較於蘇長慶從「馬祖的綠色極光」出發,中國籍藝術家、目前任教於中國美術學院的蔡宇瀟(Rhett Tsai)最初注意到這個議題,則是從社群媒體開始:當時中國的網路社群中大量出現福建省沿海「極光村」的影像與貼文──夜晚的海面被大片綠色燈光覆蓋,畫面則被敘述成近乎奇觀式的旅遊景點,甚至出現「不用去冰島,也能看到極光」的宣傳標語。

對蔡宇瀟而言,這些影像拋出了另一個提問:一個與漁業生產有關的人工景觀,如何透過社群媒體被包裝、放大,最後成為可以觀看與消費的「風景」?

在「失釣(Luring Bad)」展覽中,他透過電腦生成影像、虛擬實境與實驗性遊戲等媒介,建構出一個介於真實與幻覺之間的海岸空間。昏暗的展場裡,人造綠光穿透黑暗,福建沿海常見的塑膠椅凳、漁繩與集魚燈彼此交錯,重現他 2024 年前往福建黃岐半島田野調查時所經歷的現場。

右圖為蔡宇瀟個展「失釣」展冊封面,林莊祥設計。圖/蔡宇瀟 提供

蔡宇瀟長期關注沉浸式技術、影像與實驗性電玩遊戲的敘事實踐。他的創作以當代技術變革為切入點,探討媒介社會與文化認同之間的關係,並進一步思考權力如何在影像與敘事之中被生成與重組。在方法上,他常透過數位技術構築「替代性歷史」的敘事空間,回應多重歷史視角下的異鄉經驗、身分曖昧性,以及個體在時代結構中的位置與張力。

此次 Watershed 的委任,也讓他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家鄉福建。他從疍民相關研究出發,逐步延伸至海洋生態與水上生活。過去累積的田野調查與創作經驗,成為「失釣」的重要基礎。

在 VR 作品《人如舢舨(Be Sampan)》中,他以虛構的疍民角色「阿欣」為主角,討論水上族群在現代化、技術社會與邊界移動中的生存處境。圖/蘇長慶 提供

如作品中的「上岸」既是地理上的移動,也指向一種面對未知未來的身體狀態。那些長期漂浮於海上的身體,進入陸地的秩序後,反而可能產生暈眩、失衡與陌異感。宇瀟將這種從海洋進入陸地後的空間感知混亂,稱為「陸地病(Land-Sickness)」。

另一件實驗性 CGI 電影《Dozing Overpass(鼾橋)》,則將綠光帶進一場近乎夢境的旅程。片中,一名男子駕車穿越巨大的海上橋樑,劇烈的鼾聲貫穿整部影片;與此同時,用來捕捉魷魚的綠光照亮他的臉,也進入其夢境。聲音、光線與影像彼此交疊,現實中的漁業技術轉化成一種難以逃離的感官經驗。

電影《Dozing Overpass(鼾橋)》, 結合聲音與光線的並置,不僅來自藝術家於福建黃岐半島漁場的實地經驗,也隱含他對權力關係的思考。圖/蘇長慶 提供

談起這次計畫的起點,宇瀟坦言,與長慶不同,他最初被吸引的原因並不是馬祖居民對綠光的感受,而是網路上那些看似迷人的「景觀」。他說道:「當海上的綠光被包裝成旅遊景點、被社群媒體轉化為視覺奇觀時,我們究竟是在觀看海洋,還是在觀看一套由技術、資本與平台共同塑造的景觀?」

「當一片海被拍攝、分享、標籤與消費,它原有的生產脈絡與生態環境,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留在我們所看見的風景裡?」

一艘漁船停靠在岸邊,遠方山際懸浮著幽綠光芒,陳紫田野調查紀錄。圖/陳紫 提供

宇瀟的作品也因此與長慶形成有趣的對照:長慶從馬祖看見一道越過海峽而來的綠光;宇瀟則從社群媒體看見,這道光如何被重新命名為「極光」。一邊是被光照亮的生活,一邊是被光塑造的景觀。兩種觀看彼此交疊,也讓我們重新思考眼前的海:我們看見的是一片自然環境、一種漁業生產方式,還是一幅經過技術、媒體與觀看方式共同塑造的風景?

當一種環境現象被命名、拍攝、分享,甚至成為旅遊目的地,我們對它的理解也隨之改變。綠光依然照在海面上,但我們看見它的方式,已經不同了。

陳紫寫作「在海邊:福建黃歧半島村落筆記」展冊封面,林莊祥設計。圖/陳紫 提供

展覽研究員陳紫

除了兩位藝術家的作品之外,展覽另一條重要的敘事線來自研究者陳紫(Jessica Zi Chen)。

來自中國常州、目前於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攻讀藝術史與電影媒體研究博士的陳紫,長期關注人類與海洋、動物及其他「非人類存在」之間的關係。她的研究結合生態批判、原住民知識與群島文化等視角,思考全球化與資本主義如何改變環境,也如何形塑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除了學術研究,她也從事獨立策展與藝術社群組織工作,目前生活於芝加哥與聖路易斯。

此次雙個展中,她以福建黃岐半島的沿海村落為田野現場,從人工燈光、漁業技術與海洋生態之間的關係切入,回應學者 Macarena Gómez-Barris 在《The Extractive Zone》中提出的「在海邊(being at the sea’s edge)」概念。

對她而言,「在海邊」既是一個地理位置,也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它提醒著人們,不要總是站在陸地的角度理解海洋,而是從海洋邊界那些流動、脆弱且持續變動的生命狀態出發,重新思考人類如何理解與使用海洋。

左圖:閩連漁船停泊於港口並卸下漁獲,陳紫田野調查紀錄。右圖:長慶與宇瀟站在被人造綠光籠罩的魷魚釣船平台上,陳紫田野調查紀錄。圖/陳紫 提供

在為期近 3 年的研究中,陳紫與兩位藝術家一同前往福建連江黃岐半島及周邊村落,透過實地觀察、非正式訪談,以及影像與聲音紀錄,整理地方歷史、漁業技術與海洋生活經驗。她的田野筆記中,既有沿海聚落如何以蕃薯農業補足漁業生計的觀察,也記錄定海村的水下考古如何重新召回被海洋淹沒的歷史。

展覽中,陳紫書寫的海洋綠光文字紀錄,與兩位藝術家的作品在展覽中發酵。引導觀者進入並認識漁業生活經驗與地方知識的生命脈絡。透過傾聽在地的生活經驗,此議題進而成為一個持續被觀看、被捕撈、被記錄,也在理解與延展中不斷的延續對話。

「誘光(Jigging Green)」與「失釣(Luring Bad)」開幕夜,位於芝加哥 Watershed Art&Ecology。圖/Cody Lin 提供

跨越海峽後,我們如何重新理解那一道光?

長慶表示:「將台灣的地方經驗帶向海外,不是把一個已經有答案的故事搬到另一個城市,而是在不同的觀看位置之間建立一條可以往返的討論途徑。」

當觀眾從自己的經驗出發,走近一個原本陌生的地方時,馬祖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座島嶼,而成為一個思考人與環境關係的入口。

那一道從海面延伸而來的綠光,照亮了漁船,也照亮了島嶼。

當我們站在更遠的地方回望它,或許真正需要探問的,不是「這道光照亮了什麼」,而是:當我們越來越有能力照亮黑暗,我們是否也正在失去辨認黑暗的能力?

長慶呈現的《I Want more, I Want more, I Want more》限地創作展演(Site-specific performance),圖/Cody Lin 提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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