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愷銘
留學不僅是一趟旅程，對我來說更多的是文化、價值觀與職涯的重新建構。
2022 年，在研究中心擔任永續領域專任研究員的同時，我申請到了巴黎高等商學院（HEC Paris）的永續與社會創新（MSc Sustainability and Social Innovation, SASI）碩士學程。歐洲當時 QS 排名第一的商學院資源相當豐富，同學們來自世界各地頂尖學府，讓這段學習旅程增加更多思想激盪與衝擊。
四年後，目前的我即將開始在歐洲高等商學院（ESCP）巴黎校區永續領域博士的旅程，希望能透過這篇文章，鼓勵更多對永續領域或法國商院留學有興趣的《換日線》讀者追尋自己的理想。以下將分享我的動機與準備，以及畢業後對這段留學過程的省思與建議。
從臺北到巴黎：看見影響力投資潛力，為職涯尋找意義
最初的動機，是受到大三時一次工作機會啟發。大學期間，因緣際會擔任永續評等機構的研究助理。當時認為這是個全新的趨勢，若可以在發揮個人專業知識的同時，對社會與環境產生正向影響，會讓我工作起來更有動力，於是投入許多時間在這個崗位。
雖然我是金融背景，但實在不喜歡投行與傳統金融業的忙碌步調、賺錢競爭的生態，我想要有發展也有意義的工作，會讓我更有熱情持續做下去。加上工作期間檢視了超過 100 間台灣企業的永續報告書，更加認知到台灣永續市場的概況及展望，因此想更深入了解該領域的全球趨勢和工作機會。
接下來的兩年半左右，我先後任職永續領域研究助理、執行產學合作研究計畫、擔任課程助教。這段時間大量閱讀國際永續發展趨勢與學術文件，也執行了一個與「影響力投資」相關的研究專案，發現這個子領域具有極大潛力，且是下一個世代必定面臨的挑戰。然而，在台灣，影響力投資相關資源比起歐美十分有限，更加深我出國深造的決心。
至於留學國家的選擇，由於美國太過昂貴，加上我更嚮往歐洲的生態，因此並未將美國列為優先考量。當初在英國與法國做抉擇時，同時投遞了學校申請，最後透過課程大綱與校友的交流，選擇了 HEC Paris。
決定去法國，算是接受不確定性的第一步，因為當時的我對法國幾乎一無所知，法語零基礎，而且留學將面臨簽證期限與金流的壓力，不再像高中與大學時期，較有把握預見接下來一兩年的生活。
但為了未知的永續領域知識與國際視野，我放手一搏，去了當時極為陌生的法國。
走進頂尖商學院：那些課堂沒教的生存法則與震撼教育
在 HEC Paris 讀碩士的這一年，我的思想與眼界成長了許多。最終，我也順利進入 B 型企業的全球房地產標竿永續評級機構 GRESB 併購部門實習。
關於課程內容，由於永續領域非常多元，且讀者們關注的主題不盡相同，故不一一贅述。簡單來說，HEC Paris 課程包含各種永續主題，例如：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多元與包容性、資料科學、供應鏈管理、永續金融、影響力評估、食物與農業等，不勝枚舉，每年開的課程不同，且每位學生的選課也很自由。
在接下來的篇幅，我將著墨在留學過程中，大家可能都會經歷的綜合性挑戰，並以過來人身分給予一些建議。
挑戰一：誘惑太多、時間太少，需精準篩選資源
HEC Paris 的資源非常多，除了各式國際交流學者的演講以外，時不時會有展覽與職涯活動。而圖書館豐富的資料庫資源與校友社群（HEC Alumni 網站）裡的活動也相當充足，我的實習就是在其中一個合作平台找到的。
職涯中心有豐富的資源，例如履歷健檢（Cover letter / CV coaching）、管顧個案分析（Case cracking）、面試準備與特定領域諮詢（例如金融、顧問、永續等），大型企業甚至會直接在學校開說明會，像是 SG、BNP、MBB、Carrefour 等，幾乎每週都有各種活動。
此外，我所就讀的 SASI 學程，其課程安排與其他碩士相比較有彈性空間，雖然要做的東西還是很多，但仍有時間能安排社團等課餘活動。
因此，善用資源與時間特別重要——五花八門的資源，要有清楚的目的，才能在有限的時間裡發揮最大效用。
在眾多選項中，我參加了一個顧問性質的永續社團，與法國知名管顧企業合作完成一項為期半年的專案 ，大約每週會與公司顧問開一次會議報告進度，最終去總部現場與更多公司高層報告專案結果，獲益良多。
挑戰二：語言不是唯一，找到適合自己的社交舒適帶
雖然課程幾乎都是英語授課，全班也只有三成左右的法國人，非常國際化，但法國畢竟擁有自己的語言，離開校園後，或參加學生組織、聚會時，大家還是會以法文交流。
我在申請到 SASI 後才開始學法文，上了大約半年的密集班，程度大約 A1～A2，因此在使用上還是相當困難，有些場合較難融入交談。此外，在歐洲排名高的商學院，許多歐洲人還是喜歡與自己的「菁英」族群相處，大家都帶著找工作、創業等目的參加聚會，較不會有純粹的「交朋友」導向；至於中文圈的同學雖然有增加的趨勢，但仍然是少數。
因此，不管未來要繼續留在歐洲、還是回亞洲發展，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下找到自己的舒適圈，並且能把握有效的主動社交建立人脈，都至關重要。我認為與各個國籍的族群維持良好關係，並適時找到自己適合的場合是折衷方式。
挑戰三：卸下競爭防備，讓多元同儕成為最好的助力
由於永續發展領域涵蓋範圍甚廣，SASI 的同學背景因此很多元，有來自地質、環工、資料科學、能源工程師，也有金融、經濟、哲學、法律、政治外交等專業。而且大部分學生都是各地區的佼佼者，當中也不乏全球頂尖名校的畢業生。
在這裡，同學們各有觀點是常態，多數人也都很勇於表達想法，讓環境顯得更為「競爭」。但若抱持著比較心態來留學，很容易感到自卑。
我認為每個人被選進來，肯定都有自己獨特的優勢，在一個這麼多元化的環境，可以學著在不同背景的專業上學習成長，並繼續朝自己的目標前進。一旦心態調整好，這些同儕會是很棒的助力，而絕非阻力。
挑戰四：課表很「跳躍」，帶著目標聽課才不會迷失
在我們的碩士學程中，一門課大多都是總時數 18 小時、共 6 堂課組成，依照教師的時間來安排課程，因此有時會連續一週都上同一堂課；或是上了一堂課，相隔一個月後才有下一堂。
甚至，有些老師是國際組織的顧問，可能上了兩週就飛去世界各地開會或教課，過了一個多月才回法國。
至於教材，大多是教師自製的簡報，或是一些情境模擬、個案分析、分組角色扮演等。因此，目標性很重要，事先了解課程安排，知道每堂課銜接的重點，邏輯比較不會跟丟，能從課堂中的討論記下關鍵重點供未來參考。
挑戰五：勇闖歐洲求職戰場，摸索遊戲規則、擁抱多元職場
在歐洲，許多頂尖商學院的學生心中有明確的「目標公司」，加上英文對很多歐洲人來說是母語，作為亞洲留學生要與這些人競爭，戰況勢必激烈。
再者，歐洲人對於在地的公司企業較為熟悉，更能快速抓準職涯資源，例如校園說明會、用相近的文化背景拉近關係等。綜合上述，對我一個完全沒有歐洲留學經驗的台灣人來說，大約花了半年才找到自己的步調跟遊戲規則。
學程的最後階段，考量簽證的優勢（在法國實習需要法國學校與企業簽三方合約），我選擇優先申請法國的工作，主要聚焦私募、永續評等、永續金融與影響力投資的領域。過程中「法文能力」或多或少成為罩門，好在有學校的招牌與過去的永續評鑑工作經驗和財務背景，花了 4 個月，最終也有拿到大約 6 個面試、兩個實習機會。
在開始職場生活後，如何與不同文化且有年齡差異的人一起共事，也是一大考驗，因此我前一個月大多都在摸索法國人的生活型態與興趣。幸運的是，我的職場環境有來自各種不同文化的人，總部在阿姆斯特丹，主管是米蘭人，因此相當包容與尊重多元，主要溝通語言也是英文。
回首這幾年：那些希望我在出國前就知道的事
畢業後在巴黎生活了一陣子，逐漸開始反思如何讓「留學」這件事更有意義。
當初花了很多時間考雅思、寫申請文件、練習面試英文等，最終申請到理想學校。但實際出國留學後，才知道更大的挑戰才剛開始。
以下列出我認為商學院留學務必要把握的清單，祝福讀者朋友們利用這些要點，把握住往往稍縱即逝的機會。
一、拒絕被動等待：用一次次小聯繫，建立專屬人脈庫
許多資源不主動就不會擁有。例如在職涯活動主動社交，留下好印象與聯絡方式；聽演講時與講者互動，或留下來詢問有意義的問題，並隨即發送 LinkedIn 邀請。或許未來在找工作或遇到專業問題（例如找論文訪談對象）時，即有人可以詢問。
把握每一個可以建立人脈網絡的機會，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哪個人脈會是有用的。最基本的教授、同學、社團朋友，以及講者、說明會認識的人、博覽會的攤位等，一次次小小的聯繫動作，都在未來可能發揮奇效。
這些你所建立連結的人，可能某一天會在自己的 LinkedIn 動態發布內部職缺資訊，就可以搶先應徵或聯繫。若只用一般的管道，沒有私下進行資源探索，機會將少很多，因為在法國「內推」是極為常見的做法，特別是在校友社群當中。
二、年齡與經歷不代表一切：找到能讓你自信發光的支點
在一個大多是歐美人士的環境，找到自己的定位以免在眾多強者當中迷失，也是我留學後的深刻體悟。
我的研究所同學，年齡層從 22 歲到 27 歲都有，有些人已有豐富的業界經驗，例如投行、MBB 管顧（McKinsey、BCG、Bain）與聯合國；也有些同學一路讀名校上來，有著充實的社團活動經驗與領導力。
若是抱持著比較心態，想要在每個面向都能一展長才，勢必會很辛苦，甚至會對自己感到失望。我建議可以試著找到自己在團體中的定位，例如領導者、調和者等等，並以自己的優勢能力作為「支點」建立自信。畢竟，年齡與經歷不代表什麼，身為同學大家都是一樣的，不需要焦慮自己能力不足。
三、時時滾動檢視：在五花八門的活動中，守住出國初衷
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隨著資源變多，誘惑也多了許多，例如時不時的派對、朋友邀約的旅遊等等。
當初在寫留學申請文件時，勢必有一段最初選擇出國讀書的動機，是否能抱持初衷、滾動式修改，並運用恰當的資源去探索與實現目標，將成為一大挑戰。真正在學校的時間大概就 10 個月，如何有效率地運用資源又不失焦，無疑是重要課題。
四、倒空原有的杯子：用全新心態接納跨國界的知識變革
既然選擇了法國的環境，儘管我認為我在台灣時對永續發展已有一定認知，還是要放下成見，以全新的心態面對知識。
這件事對我幫助很大。有些觀念透過接納新的想法或切入點之後，再結合自己舊的知事，更可以了解哪些是我真正嚮往的職涯與產業。
五、融入在地文化，培養真正的換位思考
由於周圍同儕背景多元，經常會接受到不同的觀點。例如談到永續投資，包含我在內的許多人，都更著眼於當前氣候變遷議題與投資機會。但班上一位因塔利班迫害而離開阿富汗的女同學，卻極度關注多元包容與難民融合議題。與她交流後，我才深刻認知到這些議題的重要性與發展空間。
保持開放的態度，對不同文化建立基本的認識，並且多試著與各種背景的同學交流，對於建立國際觀相當有幫助。同時，我也深刻體會到能否在一個地方長居深耕，最重要的一環或許是能否適應當地文化，能力反而是其次。
結語
三年多來，離開熟悉的環境、投入陌生的語言與文化、重新定義自己的專業與方向，經歷了許多掙扎與磨練，也獲得難得的養分。
這段留學與實習歷程，讓我生活的重心從原本的安穩，轉向不確定與挑戰。走過語言不通、文化差異、簽證焦慮與職涯選擇的拉扯，每一個困惑與掙扎，似乎都在幫助我更清楚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漸漸地，發現自己不再那麼在意是不是「選對了路」，而開始欣賞這條路上所累積的思考與成長——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也不是為了符合誰的期待，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去嘗試、去碰撞，去體驗屬於我自己的節奏與路徑。
《關於作者》
張愷銘
現職 ESCP Business School 剛入學的永續領域博士生，畢業於 HEC Paris 永續與社會創新碩士、國立臺北大學金融與合作經營學系。曾任職於國立臺北大學商學院企業永續發展研究中心專任研究員。近期曾於歐洲永續評級機構 GRESB 併購部門實習。深信永續發展與影響力評估是下個世代的必經之路，目前正走在擁抱未知與跨界挑戰的旅途上。
LinkedIn：Kai-Ming Chang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