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一整天,正片一秒都沒播!?我在雪梨參與《請世界吃桌》的完整心得與收穫

由台灣團隊製作的「跨國辦桌實境節目」請世界吃桌,播出後引發不少話題與延伸討論。本文請來在雪梨當地居住 15 年、以「地陪」身分協助節目攝製的 Jen 現身說法,聊聊她的親身經驗談。
拍了一整天,正片一秒都沒播!?我在雪梨參與《請世界吃桌》的完整心得與收穫

《請世界吃桌》錄製現場。

Photo Credit:Jen 提供

一則意外的邀請

去年 10 月,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我午休時正在公司茶水間泡咖啡、滑手機,突然看到 Instagram 上跳出一則陌生訊息。

訊息另一頭卻告訴我,一個台灣大型綜藝節目即將到雪梨拍攝,主持陣容包括隋棠、藍正龍、浩子、陳隨意和百萬 YouTuber 千千,希望找我當「地陪」,帶節目組認識雪梨。

而且,他們三天後就要來勘景。

當下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興奮,反而異常困惑,甚至想著:這該不會是詐騙吧?當然節目可能是真的、主持人也是真的。但找我,好像哪裡不太對?

當時我的 IG 帳號只有幾位追蹤者。論知名度,我連「網紅」可能都稱不上;論資歷,雪梨有那麼多經營多年的華人創作者、旅遊業者,為什麼會輪到我?

後來製作人直接打電話給我,才解開這個謎。

他們搜尋雪梨相關內容時,看過我介紹澳洲食物的 YouTube 影片。製作人告訴我,他們喜歡那些影片不是只有「吃」,也會解釋食物背後的文化和故事,和節目的方向很契合。

然後她補了一句:「而且,你是唯一一個有回我訊息的。」

我在內心忍不住笑了。原來一個小創作者被大型節目找到,有時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伯樂故事。你只是長期累積了一些內容,剛好有人正在尋找你熟悉的東西,而你又剛好回了那則訊息。但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第一次發現:住在一個地方夠久、體會得夠深,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專業。

《請世界吃桌》錄製現場,我和朋友與節目看板拍照。圖/Jen 提供

「如果只選 3 間店,你會怎麼介紹雪梨?」

然後,真正困難的事情很快就來了。節目組第一次來雪梨勘景時,我被交付的任務,是規劃一段「雪梨美食行程」。

乍聽之下似乎很簡單。不就是帶人吃東西嗎?但等到真的開始規劃,才發現完全不是。因為雪梨有上千家餐廳,如果受限拍攝時程與形式只能挑 3 家,什麼才叫「代表雪梨」?

不能離市區太遠,否則拍攝移動太花時間;幾家店最好集中在同一區;街道本身也要有雪梨特色;食物既要讓台灣觀眾看得懂,又不能只是帶大家吃在台灣也吃得到的東西。

我最後選擇了 Newtown。

這裡不是觀光客第一次來雪梨最常去的歌劇院或海港大橋,卻是一個我很喜歡、離市區不遠的區域。咖啡店、酒吧、各國料理、街頭藝術和老建築擠在同一條街上。既有雪梨的多元,也有點澳洲的隨性,而且不同文化很自然地生活在一起。

我決定安排節目組從澳洲咖啡店、肉派,一路吃到雪梨很受歡迎的義式冰淇淋,工作人員也很滿意。但那幾天,我腦袋裡反覆出現的問題,卻不是「如果真的開拍,我要怎麼上鏡比較好看」。我的冒牌者症候群反而一次次冒出來質問:我真的有資格決定什麼東西「代表」雪梨嗎?

如果我選的店不好吃怎麼辦?如果我覺得很「澳洲」的東西,在別人眼裡根本不值得介紹呢?

但後來我慢慢理解,我其實搞錯了一件事。節目組要找的,從來不是一個能替 5 百多萬雪梨居民發言的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在這裡生活的人,幫忙把一座陌生的城市,翻譯成觀眾能理解的場景。

Google 可以告訴你哪間餐廳評分最高,卻很難告訴你如果只有半天,該怎麼讓第一次來雪梨的人,看見這座城市除了歌劇院等知名景點之外的樣子。同時用自己在雪梨 15年的故事,跟台灣人介紹我心目中最有雪梨特色的美食。

也許,這就是「在地人」真正能提供的東西。

與《請世界吃桌》主持群合照。圖/Jen 提供

當 20 個工作人員走進一間肉派店

勘景結束後,節目組告訴我,這樣的安排很好,正式拍攝時照同樣的方法帶主持人吃就可以。幾個月後,節目正式開拍:

Newtown 是整個團隊抵達雪梨後的第一站。我提前和店家確認口味、時間和拍攝細節,自認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直到將近 20 位工作人員帶著 10 多台設備,同時出現在肉派店門口。那瞬間我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看過「大型電視製作」長什麼樣子。

不只是我,連澳洲店員緊張到端咖啡時手都在抖,咖啡直接灑上桌。我一邊擦桌子,一邊裝作很鎮定地告訴她:「沒事,等一下正常點餐就好。」但其實我自己的心跳也超快,緊張的情緒已經提到嗓子眼。

接著編導來核對流程、收音師替我別麥克風、化妝師補妝、攝影師安排座位。每個人完成自己的工作後立刻離開,下一個人接上,整個流程快得像一條精密運作的生產線。

我以前自己拍 YouTube,一個人就可以決定今天講什麼、鏡頭擺哪裡,講錯了就重來。但進到真正的大型製作現場才發現,這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掌控全部。每個人只負責其中一小塊,而你的工作,是把自己的那一塊做好。

當 5、6 台攝影機同時對著我,店裡突然安靜下來時,我反而開始明白自己的位置。我不是主持人,也不需要努力讓自己變成主持人。

我唯一比這群從台灣遠道而來的人更熟悉的,就是雪梨。那就把雪梨介紹好,這樣就夠了。

《請世界吃桌》拍攝現場。圖/Jen 提供

文化介紹無須討好,重點在「翻譯」不同

真正開始吃飯之後,另一件意外發生了。我原本挑了幾個自己認為很有「澳洲特色」的肉派口味,結果主持人吃了之後,有幾款並沒有吃完。

我很快就意識到問題:澳洲人的口味對多數台灣人來說,有時「偏甜」、有時又「偏鹹」,未必樣樣討喜。反而是後來 Blue(藍正龍)自己選的一款蔬菜派,因為番茄的酸味比較清爽,被大家分得乾乾淨淨。

那瞬間我一度感到非常愧疚──明明是我帶大家來的,居然沒有推薦到「最好吃」的東西,這怎麼行?

我開始急著解釋澳洲人的飲食習慣,講到自己都有點語無倫次。但是坐在對面的千千看著我,只說了一句:「我懂你。」然後和我擊了個拳。

雖然這是個很小的畫面,但我直到現在還記得。也是後來回頭想,我才發現自己當時又把「介紹一個地方」想錯了。

在地人的工作,不是向外地人保證「我們這裡每一樣東西你都會喜歡」。有時候反而是告訴他,這確實是這裡很多人熟悉的味道,但大家的文化背景不同,所以你不一定吃得習慣。

最後我釋懷了:其實文化交流從不需要替一個地方的「好或壞」背書,重點是在兩種生活經驗之間做翻譯。

而這也恰恰是整個「吃桌」節目的意義。

《請世界吃桌》的辦桌菜色。圖/Jen 提供

拍了一整段,最後一秒都沒有播

本來拍攝結束後,我以為幾個月後就會在電視上看到這一天。直到節目播出前不久,我才被告知 Newtown 的整段內容,最後沒有進入正片。

我的第一個反應其實很理性,因為自己做過影片,我知道「拍了」和「播出」從來都是兩回事。一個大型實境節目有自己的故事線、節奏和篇幅,拍攝現場發生的事情再有趣,如果放進成片會讓敘事變得鬆散,就可能被捨棄。更何況這麼大型的節目,最終剪輯也不只由現場製作團隊決定。

這些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當節目真正播出,看見其他雪梨嘉賓的拜訪都有出現,只有自己帶主持人走過 Newtown 的這一段完全消失時,那失落感也是真的。

之後我又想很久才明白,我在意的好像不只是「自己沒有上電視」而已。

因為我住在雪梨很多年,平常寫這裡的生活,後來甚至花了一年多完成一本雪梨旅遊書。當初答應參與節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趁著台灣節目來到澳洲,讓更多台灣觀眾看見我所認識的雪梨。

所以當這一段被剪掉時,我真正感到可惜的是:那個我很努力想帶大家看見的雪梨,也一起消失了。

同時間我也開始思考,如果一段故事沒有進入電視正片,它是不是就不存在了?好像也不盡然。

於是,我選擇把那幾天的經歷,用我最擅長的方式──文字,重新詮釋出來。讓我最驚喜的是,那些沒有被播出的肉派、冰淇淋、Newtown 街頭,以及鏡頭關掉之後的對話,反而透過 Threads臉書粉專,被另一群人看見。

左:主持人陳隨意端著菜色經過;右:《請世界吃桌》現場合照。圖/Jen 提供

沒有人真的能「代表一座城市」

後來,我也和製作單位針對這段內容溝通了幾次。最後,電視台將其中一部分畫面整理成幕後花絮,放上《請世界吃桌》的官方 YouTube 頻道

第一次看到那些原本以為永遠不會公開的畫面重新出現,當然很開心。但我也發現自己的心態已在這幾個月間,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一開始,我一直問自己「夠不夠格代表雪梨」?現在回頭看,我覺得是自己多慮了,沒有人真的可以代表一座城市,何況這也不是重點。一個新移民、一個留學生、一個打工度假的人、以及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十幾年的我,看見的雪梨都可能完全不同。

身為深耕澳洲內容的創作者,我能做的也從來不是宣布「雪梨就是這樣」。我們只需要誠實地分享自己生活在這裡,看見的樣貌是什麼就好。

也只有當越來越多不同的人願意把自己的那一小塊說出來,一座城市的樣子,才會慢慢變完整。

那天站在 5、6 台攝影機前的 Jen 還不知道這件事。她只是在心裡反覆擔心這幾家店到底有沒有「選對」。但現在的我大概會告訴她:沒有什麼唯一正確的答案。

把自己真正認識的城市,好好介紹給第一次來的人,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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