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我的認知失調「澳洲症候群」:在最富裕郊區做外送一年,看盡社會百態〉中,我講述了懷抱著對「澳洲打工度假」的美好想像離開台灣,卻感受到現實落差的故事。
而如今,回到台灣生活已經超過半年,深刻的記憶卻不斷湧現。這次我的故事將會從一位「外送員」勞動者的視角展開,記錄這段為了生存,疲於奔命的生活。如果你有興趣,那麼且聽我娓娓道來。

雪梨東部郊區,一個外送員的一天
清晨 6 點,雪梨的街道才剛朦朧甦醒,富人區居民在海岸邊的草地遛狗、做瑜伽,我也已經準備上線接單,從達令點(Darling Point)的家門口、山坡下的德寶灣(Double Bay)展開,這個時間的外送訂單,都是富人社區早上的第一杯咖啡和早餐三明治。
接近中午時,我的電動腳踏車會穿過伍拉勒(Woollahra),向東南方 3.5 公里的邦代交界(Bondi Junction)移動。這裡有附近最大的購物商場西田百貨(Westfield),有更多的訂單和人潮。我的外送習慣常常是以邦代交界為中心,把麥當勞、肯德基、墨西哥快餐與亞洲餐廳的訂單,送向東部海岸的各個郊區。

再繼續往南騎行將近 4 公里,穿越韋弗利(Waverley)起伏不平的地勢,與對電動腳踏車來說偶爾吃力的爬坡搏鬥,我會來到庫吉海灘(Coogee Beach)。晴朗的週末,那個有著高聳松樹的海灘,浪花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亮,主街的酒吧餐廳滿是穿著比基尼的女性和裸上身的肌肉男子,那樣的度假氛圍令人心曠神怡。然而,懼怕澳洲陽光、戴著棒球帽,還穿著外送反光外套、全身包緊緊的我,卻在這番景緻之中顯得突兀。
還記得某個冬末陰雨的午後,我從邦代交界出發往東南騎行約 2.5 公里,送餐到小而精緻的布朗特海灘(Bronte Beach)。天氣好的時候,這裡會有許多人躺在沙灘上做日光浴。送完餐後,我趁著那片沙灘空無一人,才敢稍作停留,周遭的一切似乎靜止了。飄著細雨,無邊無際的南太平洋澎湃地翻騰著,不斷捲向被雨水打濕的沙灘,如同我的孤獨洶湧起伏不已。

整個東部海岸都是富裕的住宅區,很多商店傍晚 5 點就關門。在看到邦代海灘(Bondi Beach)的晚霞後,我得騎行 7 公里的路程,回到家附近的紅燈區王十字(Kings Cross),人們正享受著晚間華燈初上的氛圍。而在地標性的可口可樂霓虹燈照射下,我穿梭於王十字周邊的各家餐廳酒館、披薩、泰式餐廳,把訂單送往一旁位於帕丁頓(Paddington)的英式社區。

在等不到訂單的時候,我也會去到更遠的地方,例如往南 5 公里穿越百年公園(Centennial Park)的下一個郊區蘭域(Randwick),或是從達令赫斯特(Darlinghurst)的腳踏車道一路向南騎過薩里山(Surry Hills),總共 6 公里路程才能抵達的新興社區滑鐵盧(Waterloo)。
待晚餐高峰告一段落,我又頂著夜色,回到位於家附近、埃奇克利夫(Edgecliff)的購物中心,在椅子上靜靜地等候大家下班回家後,訂購的高士超市(Coles)跑腿訂單。
晚上 8 到 9 點下線後,我才回到超市選購自己的晚餐──等等要回家料理的即期特價食材。夜間打烊前空蕩的超市商品走道,迴盪著 Stephen Sanchez 的老派情歌〈Until I Found You〉,在那復古溫柔旋律的溫馨陪伴下,終於擁有一整天下來的片刻喘息。

原本以為自己展開一段澳洲打工「人生遊戲副本」的我,卻每天像機器般接收外送訂單、將食物送達用戶手中,來回穿梭於這些逐漸熟悉的雪梨街區,與通曉的門牌號碼重複相遇。我漸漸領悟,其實我只是存在於這個廣大陸塊背景中的 NPC(角色扮演遊戲中的非玩家角色)。
內向浪漫的外送「同事」,以及令人開心的雨天
我每天「走傱」的王十字車站,是外送青年的大據點之一。20 出頭、來自歐洲的年輕人們,住在這裡的青年旅館,做外送工作賺取旅費,懷抱著對下一個目的地的浪漫嚮往;也有許多泰國的青年勤勞打拚,為了家人和未來努力存錢。
在這裡,我也認識了來自土耳其、智利和澳洲本地的外送員。一起在餐廳門口等外送的短暫幾分鐘,是「同事」間唯一能說上話的時候。

做外送的人總帶著一種特別的氣質──個性有一點 I(內向型),有一點浪漫。都是孤身一人在這座城市裡穿梭,同樣在追逐著自己的夢想或生計;雖然往往無法指名道姓,但騎車擦肩而過時,總是會隔空揮手打招呼。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在遠離家鄉的城市裡,讓人倍感窩心。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有一名南亞裔的外送員在達令赫斯特突然把我叫住,說有一份餐損的「中國菜」,平常吃印度菜的他不習慣,想送給我(跟平台回報餐損後,可以自行處理掉餐點)。打開蓋子後,我才發現那其實是一份日式炸蝦咖哩飯。在艱辛的日子裡,這份不算美味的亞洲料理,因為背後那份「同事間」的情誼,成了我在澳洲的難忘滋味。
雨天,是做外送收入最好的時候。因為訂單大幅增加,所以外送員看到下雨,心情反而會愉快地像是一種條件反射。其實想想,雨天外送真的不容易──為了讓餐點保持乾燥,我寧可自己淋得像落湯雞,也不願讓顧客收到濕漉漉的食物;畢竟,負評比大雨還要令人心痛。
雨水打在眼睛裡模糊了視線,兩光的腳踏車偶爾也會打滑。但為了那些老天賞的賺錢機會,我只能告訴自己必須撐下去。

為趕時間發生車禍的「王計兵們」
原以為自己的澳洲打工是追尋「詩與遠方」(註),但在外送員的日子裡,目光所及始終僅只是腳下的溫飽與生計。
2023 年 7 月 20 日,我遭遇了一場車禍。那天早晨上工,接到第一單在德堡灣購物中心 Cali Press 的訂單(富人的早晨就是這樣,花了台幣將近 500 元點一杯健康蔬果奶昔,外送到府)。為了趕時間,我在更通暢的人行道上騎行,但卻不小心,被一輛從側面住宅車道竄出的車撞到地面上。下車的是一名白人男士和他的助理。
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只能說:「我需要休息一下。(I need a moment.)」,膝蓋受傷流血、手機螢幕碎了,單車的龍頭也被撞歪。對方卻反咬我不應在此騎車。
孤身一人在異鄉工作的我,只能無奈地表示自己沒有保險,雖然他的車子只受到輕微損傷,但我無法負擔任何賠償。對方見我可憐,對我說:「你在這裡必須格外小心,過去真的有人在這裡車禍往生。(You need to be extra careful on this road, people actually died here.) 」,留下聯絡方式就離開了。
牽著龍頭歪掉的腳踏車走路回家,躺在床上看著正在流血的傷口,一邊想著自己剛才的窩囊模樣、也想著手機和單車的維修費用,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回到台灣生活一陣子後,我無意間讀到了中國「外賣詩人」王計兵的文字。他在《請原諒》裡開頭寫道:「請原諒,這些呼嘯的風/請原諒我們穿街過巷,見縫插針」,文句深深觸動了我,彷彿道出了我和無數趕時間的「王計兵們」,內心那種自尊與罪惡的無盡拉扯。

印象最深刻的訂單:偷訂糖果的 Alex
像派珀角(Point Piper)和貝爾維尤山(Bellevue Hill)這樣的地方,是全澳洲最富裕的區域。根據 2024 年的報導,澳洲前十貴的房產第一名在派珀角,售價高達 5,150 萬澳幣(約超過 10 億新台幣);而第二名剛好就落在貝爾維尤山,售價為 3,935 萬澳幣(約 8.37 億新台幣)。在這些地方工作,我經常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在派珀角,有一位常客總是固定採買超市商品,但我從來沒見過本人,他的車庫還貼了一個「請立即離開」的標示。我每次都猜想,他會不會是什麼不方便拋頭露面的名人?
還有一次,我來到派珀角的一處豪宅,迎接我的是一名亞裔女性傭人。我手裡抱著 10 根紅蘿蔔,面前是一扇莊園等級的大鐵門,強烈的對比讓我感受到在這樣的大宅裡,10 根紅蘿蔔也值得一場「儀式」般的送達;而我恐怕只能繼續為這樣的「小事」奔波。
我也曾在某天傍晚從莫耳公園(Moore Park)的酒吧,接了將漢堡餐點送到位於百年公園邊上古典豪宅的一單,迎接我的是制服筆挺的年長男管家,彷彿置身電影情節般。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所謂幫富裕人家打理日常生活的「Butler(男管家)」。
要說這一年裡,印象最深刻的訂單與客戶,是我常從德寶灣的沃爾沃斯超市(Woolworth),接到滿滿零食和糖果的單,就知道我會送到貝爾維尤山丘上的某戶大宅子。這裡的豪宅坐擁雙重美景,有能俯瞰雪梨歌劇院、大橋和城市天際線的無敵市景,而反方向也能眺望南太平洋的開闊海景,絕對是累世富裕家庭才住得起的區域。迎接我的總是一個小男孩,鬼鬼祟祟地衝來車道的鐵門,迅速拿走訂單。
有一次,我剛送完單。從他家陡峭的的車道上,迎面開來一輛車,窗戶搖了下來,一位女士問我:「你要把東西送給誰?(Who are you delivering for?)」我回答:「給 Alex。(It’s for Alex.)」,她點頭苦笑著說:「我兒子又在調皮了。(My son is being naughty.)」
在那個充滿世代富足的猶太移民、私人貴族名校林立的區域,我不禁思索,這個年紀尚小、可以趁媽媽回家前肆意偷叫外送的 Alex,他的人生,究竟和我的有多大不同?(全文未完)
註:「詩與遠方」這個詞源自中國詞曲創作者高曉松在 2014 年某節目中的一句話:「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這句話在網路上迅速傳播,並被廣泛引用,用以提醒人們在現實生活的壓力和繁瑣中,不要忘記追求內心的詩意和對未來的嚮往。
下篇:我的澳洲「單車日記」:為生存而撿資源回收,被迫展開 3 千個瓶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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