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我的澳洲「單車日記」:在雪梨富人區當外送員,飽嚐自尊與罪惡的拉扯
隨著時間推移,在澳洲當單車外送員以來,長時間的獨自勞動,使我倍感空虛與疲憊。這樣的箇中滋味,在我之前的文章也曾提及。
然而,那時我並不知道,這一年打工度假最大的挑戰還沒有來臨……。
新年期間空城,為了生存開始撿資源回收
西方人的年末假期,往往從聖誕一直延續到跨年過後,雪梨居民也紛紛離開城市度假去,因此外送單量急劇下降。如果平時一小時有 10 個訂單分派給 10 位外送員,在這個特殊時期,即使每小時只有一份訂單,卻仍有 10 位外送員競爭。
面對收入斷崖式下跌,積蓄也逐漸見底,我深怕這一年的澳洲打工旅程將被迫提前結束。我騎著單車漫無目的地在空蕩的街頭穿梭,期待著新訂單的通知響起,卻始終毫無動靜。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後來,我決定利用等單的時間,開始撿資源回收。在我所處的新南威爾斯州(New South Wales),只要每回收一個寶特瓶、鐵鋁罐或玻璃罐,就有 10 分澳幣的回饋(約新台幣 2 元)。
於是,原本盛裝外賣餐點的外送背包,開始塞滿了瓶瓶罐罐。

在澳洲,每個家戶都有屬於自己的垃圾桶,通常放置於社區內,在指定收垃圾的日子,才會把垃圾桶推到街邊。例如我所居住的達令點(Darling Point)是每週二收垃圾,而更靠近市中心另一個岬角的伯茨點(Potts Point),則是每週三收垃圾。開始撿資源回收後,我竟也漸漸深諳這個時間表。
蒼蠅與我,和在社會底層的日子
在那個剛過新年的晴朗週三午後,我來到靠近王十字車站的伯茨點,街邊的酒吧依舊鬧轟轟,整座城市還沉浸在長假的慵懶氛圍裡。而我,則騎著腳踏車沿路邊掀開垃圾桶,翻找那些瓶瓶罐罐。此時真要感謝那些沒事就愛喝酒的澳洲人,賜給我不少「工作」機會。我永遠記得,那股被陽光烘烤的剩食和酒精混合散發出的氣味,實在是難以言喻。
掀開垃圾桶時,成群的蒼蠅飛竄出來,直撲眼前。或許是那天的陽光格外刺眼,蒼蠅翅膀的反光在眼中特別醒目,那一剎那我忍不住感慨:此刻我的生命,跟這些依賴腐爛垃圾為生的蒼蠅,在本質上好像沒有任何不同?對比一旁酒吧裡享受新年狂歡的澳洲人,穿著外送員反光背心翻找回收的我,在他們眼裡,或許也和從垃圾桶飛出的蒼蠅沒什麼兩樣吧

那段如同「無頭蒼蠅」的期間裡,我一共回收了 3 千多個瓶瓶罐罐。同時,我看見了雪梨社會底層,有一群人跟那時的我一樣,在街頭撿回收,與生活搏鬥著──在週末的邦代交界(Bondi Junction)西田百貨,我觀察到推著行李箱、在垃圾桶旁守株待兔的亞洲媽媽;也發現某個固定會出現在德寶灣遊蕩掃街、撿瓶罐的女裝阿伯,她每天夜間都會在埃奇克利夫購物中心的椅子上,優雅地細細品嚐回收變現買來的水果罐頭。
而我也常常在王十字停車場車庫,見到瓶瓶罐罐堆得像山一樣的購物推車,無家者正在使用回收機器,只求換到零錢飽餐一頓。他們身上總是散發著強烈氣味,提醒著我,這些朋友可能很久沒能好好盥洗了。

我有時也會自責地思考:為求賺到最基本的房租和吃飯錢,而唐突加入資源回收行列的我,是不是也「壓迫」了那些原本就依賴回收變現的無家者呢?當我已經是一顆脆弱「雞蛋」的時候,我是否還有能力「站在雞蛋的那一邊」?(註一)
好在新年假期過後,住在城市裡的人們回到了自己的生活崗位,外送訂單量才漸漸恢復正常,暫且解除了無法繼續在澳洲生活的財務困境。
自我革命前夕的「單車日記」
在雪梨生活的這段時間,為了生存,我騎著單車穿梭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外送員的「高度獨處」也讓我不斷審視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
在這場外送員的「單車日記」中,我遇到了派珀角莊園的管家、住在貝爾維尤山豪宅的小男孩 Alex、撞我那輛車上的富裕白人男士及其助理、在王十字停車場回收變現的無家者、倒臥在埃奇克利夫車站前總是拿乞討錢去買酒的街友、每天傍晚在拉什卡特斯灣(Rushcutters Bay)教堂排隊領接濟餐的眾人……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外送青年。
身在同一片雪梨東部郊區的我們,生存條件卻是截然不同。

成長與省思
經歷過這些,我好像更了解 72 年前一樣發生在南半球,20 歲出頭的切・格瓦拉(Che Guevara)在《摩托車日記》裡看盡拉丁美洲人間疾苦後,他的社會主義革命思想是從何萌發而來的。
上世紀 80 年代柴契爾夫人推崇的「新自由主義」,從資本主義發祥地大不列顛,一路擴散到同屬大英國協的澳大利亞。儘管這種市場自由政策表面上鼓勵多元文化包容,並強調個人的努力和競爭,但在實際操作中,許多移民被納入勞動密集型產業,成為低成本勞動力的一部分。這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族群和階層間的疏離,並引發了潛在的冷漠和不理解。
正如法國符號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談論的「神話學」(Mythologies,也可被譯作「迷思」),許多我們常聽見的符號,例如「多元文化的包容性」、「成功與富裕」與「經濟成長」,往往在特定框架下被「神化」了。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註二)。正因有這段澳洲打工度假行,我慢慢看見某些符號背後存在的複雜現實,領悟了這個世界有其不完美的地方。
彷彿是電影《駭客任務》裡選擇吃下紅藥丸的 Neil,我迷迷糊糊地展開了一場「去神話化(Demythologization)」的旅程。我的故事完全稱不上是一段「英雄傳奇」,既沒有磅礴廣闊的公路旅行,更沒有雍容絢麗的環澳巡禮。但是對我來說,這是一場名符其實的「壯遊」,一場自我革命前夕的「單車日記」。
註一:「雞蛋」的比喻源於村上春樹,在 2009 年耶路撒冷文學獎的演講中所說的:「高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那方。」其中「高牆」象徵壓迫性體制,而「雞蛋」代表那些在強大力量面前顯得無助、易碎的個體。
註二:源自《金剛經》,強調一切外在之相皆是幻象,僅是心識的投射。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